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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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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魂(四)

進入會場後,兩人便找了一個高處的席位坐下,以便俯瞰全場動向。

冗長又無用的開場白後,神霄派掌門宋賢宣布比賽按照“禮、樂、射、禦、書、數”的順序比試,至此,六藝比賽才正式開始。

所謂的六藝比賽其實與比武無差,看的人多,實際上下場比的人少。除卻晏無師嫌棄的第一項“禮”,實在玩不出什麽花樣來,比賽過程也按部就班,乏善可陳。從第二項“樂”開始,便有所不同,真正有了這方世界的特色。

“這第二項為‘樂’,若是再按普通比賽未免無趣。因而我們此次比賽,並不是直接比試樂舞。”作為大會的司儀,也是神霄派大弟子的宋熙如此道。

這時下面就有人問了:“那要如何比試?難道你們還能玩出花來?”

宋熙微微一笑道:“真讓這位道友說中了,我們就是玩出了‘花’來!”

會上不少人開始好奇地議論紛紛,討論著到底是什麽花樣。

“哼,玩出‘花’?我看他是要搬出花來!”會場高處的坐席上,晏無師嘲道。

“搬出……花?”沈嶠疑惑。

晏無師也不解釋:“阿嶠且看罷。”

沈嶠點點頭,又將目光投向了會場中央。

臺上的宋熙目光環視一周,最後定在了位於高處席位的沈嶠身上。忽地一陣清風拂過,對方面上覆著的輕紗與青色裙擺被輕輕揚起,遠遠望去,如同靜謐湖面泛起的漣漪,惹人遐想。

宋熙還在楞神間,便覺一道冰冷刺骨的視線直擊自己,是那人身旁之人。宋熙與晏無師對視了片刻,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諸位!”宋熙提高了聲音,四周嘈雜聲頓時小了不少,“且聽我細細道來。”

宋熙道:“以往樂舞比試,都是由人來作評審,難免會有偏頗。所以我們此番便棄了這種方式,改用靈草來做評審。”

說話間,已經有神霄派弟子搬了一個大型的玉質花盆上臺,盆中是一株散發紫色微光的靈草,上面頂著一個花苞。

“這是我派尋到的一株七葉舞草。”宋熙繼續道,“傳聞中,七葉舞草聞雅樂而綻放,而這一誅已生長數百年之久,卻一直未能開花。此次便由它來作為比賽的評審,若誰能以樂聲催開花朵,便是此次的魁首。”

沈嶠眼中掠過一絲恍然:原來如此,但晏無師怎麽知道的?

“晏宗……”沈嶠話剛出口,就見晏無師看向自己,連忙改口道,“夫君……怎知他會搬一盆花來?”

沈嶠的改口成功化掉了晏無師眼中的寒霜,只是不知為何眉頭依然擰著:“這七葉舞草並非修仙界之物,只是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這句話實在算不上解釋,但沈嶠看了一眼周圍的人山人海,便沒有繼續問下去。轉而問道:“那這次是否下場?”

“這種事於我而言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辦到,乏味至極,不去。”言下之意對於拔得頭籌已經勝券在握,不過不屑於下場比試。

二人身旁的其餘修士聽了不免覺得狂妄,開始交頭接耳:等會倒要看看這名不見經傳的人到底有何本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已有不少看上去器樂與修為不錯的修士上去一試,但無一例外鎩羽而歸,那七葉舞草絲毫不為所動。四周傳來了嘆息聲:

“連古琴大家岑寂都失敗了……”

“可不是嘛……”

“也不知道誰能催開這朵花。”

“你們看……宋公子好像也準備試一試。”

……

晏無師看著場上向四周行禮的宋熙,註意到對方最後向自己投來的挑釁一瞥,冷笑道:“跳梁小醜,倒是自信得很!”

一旁的沈嶠默默按了按發疼的太陽穴。

“你……”

沈嶠正準備開口勸說,就被晏無師出聲打斷:“阿嶠應該還沒聽過為夫彈琴罷?”說完看向了沈嶠,眼中似有火焰。

“沒有……”沈嶠楞楞地看著對方,這人眼中的好勝心是怎麽回事?按理說晏無師成名已久,早就過了爭強好勝的年齡了,況且這個宋熙,他應該不會看在眼中才是。

晏無師看出了沈嶠眼中的困惑,淡淡道:“他的確不配與我為敵,但螻蟻若未經崇山峻嶺,又怎知何為‘不自量力’?”

沈嶠心道,這話意思就是這邊沒人認識他,不知道他晏無師的厲害。以至於任何人都敢挑釁,所以,晏宗主這是準備露一手了。

“那我便在此,等你得勝而歸。”言語之中,信任滿滿。

兩人話音落後不久,場中便傳來陣陣驚呼聲,那宋熙一曲琴音竟然讓七葉舞草綻開了一點。然而也就僅僅是一點,便沒了動靜。

即便如此,已經比之前上臺比試之人好了太多,至少七葉舞草已經有綻開的跡象,也給了本來準備借著這次六藝比賽一出風頭的神霄派極大的面子。

首座的宋賢喜不自勝,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大聲詢問:“是否還有人下場挑戰?”在他看來,修仙界古琴聞名已久的岑寂業已失敗,應當不會再有人上來挑戰。

宋熙心中得意的同時,又想看向沈嶠的方向。就在此時,一陣恣意輕狂的大笑響遍全場。

“不過爾爾!”囂張至極的話語響起後,晏無師的身形也從高臺躍下,輕飄飄地落在會場中央,落地後負手而行,步履不急不緩,仿若閑庭信步。

場上突然出現一個從未見過又年輕俊美的公子,無疑是引起了萬眾矚目、議論紛紛。

“是我閉關太久了嗎?這修仙界什麽時候出了如此俊美的公子?我怎麽不知道?”來自大多女修的驚呼。

“我沒閉關也不知道啊!本來是來看宋公子的,結果與他一比,宋公子就不夠看了。”來自另一部分女修的回答。

當然,除了女修閃著星星的雙眼,場上也不乏看出神霄派目的之人,開啟了看熱鬧模式:

“這宋賢原本給他弟子準備的成名之路,只怕是要被截胡了!”

“是啊……不過這個人到底哪裏蹦出來的?以前從未見過。”

“不知道,反正我觀他面相不俗,就是不知道是何方隱世高人。”

“他剛剛好像是從我們這個方向飛下去的?”說這話的自然是方才晏無師附近席位的人。

“就是他啊……剛剛還跟他夫人說,乏味至極不想去,不知道怎麽又下場了。”說這話是剛剛聽到晏無師囂張之言的人。

四周的人見到晏無師出場後,紛紛看向沈嶠的方向。

沈嶠聽著四周傳來的議論聲,面紗下的神色淡然無波,只是目光越發柔和地註視著會場中央似有光輝籠罩的那人。他與晏無師相識時,對方成名已久,早已錯過了這人的年少輕狂。雖說此前在時光回溯時也曾遇見過少時的晏無師,但相處時間甚短,也沒有機會親眼見證他大放光彩之時。

晏無師本就生得俊美,脫離了軀殼後處於元神狀態的他,原本深邃的五官更添了幾分年少的英氣。眉宇間鋒芒畢露,舉手投足卻優雅從容。一身紫色竹紋衣袍映襯卓然身姿,再加那無時不刻掛在唇角的閑適笑意。這樣的人,僅僅是靜靜立於場中,已足夠令在座絕大多數的女修淪陷。

於場中站定後,晏無師目光又投向高臺,在捕捉到沈嶠的視線後,朝對方露出溫柔一笑,沈嶠也朝他點了點頭。成功眉目傳情後,晏宗主便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呆楞的宋熙,那戲謔的眼神中分明寫著:如你如願。

“閣下是要挑戰樂藝?”被忽略已久的宋賢開口道。也難怪他有此一問,畢竟晏無師看起來並未攜帶樂器。

晏無師微微一哂:“不然?”

許久沒人如此與他講話,宋賢被對方的語氣微微一噎,頓了一下才繼續道:“那不知閣下的樂器……”

“我沒帶樂器,隨便替我準備一張七弦琴即可。”晏無師語氣依舊不急不緩,如閑看流雲。

宋賢解釋道:“可修士的樂器一般作為靈器使用,許多皆是有靈的認主之物,並不能被旁人使用。”言外之意,別人的琴也不太可能借給你用。

“那就找一張普通的七弦琴,沒有器靈總可以為我所用了罷?”語氣中透著不耐。

不料這話一出,會場頓時嘩然。

沒有器靈的琴?之前許多人挑戰時用有靈之琴尚不能成功,這人居然要用普通的琴來挑戰。簡直狂妄至極。

面對全場質疑的聲音,晏無師不以為然道:“用什麽……都一樣。”

這句話落入沈嶠耳中,頓時將他帶回了那年泰山之巔的切磋,當時他也曾問起晏無師為何不用自己的太華劍,晏無師便是如此回答自己。

“用什麽,都一樣。”沈嶠心道,這句話只有從他口中說出,才具備信服力。

見對方磨磨蹭蹭,晏無師終於忍無可忍,轉身朝場中朗聲道:“不知哪位願借琴一用?”

人聲鼎沸間,有一女子躍出人群,遞過自己的琴道:“在下願意將琴借與公子,因在下是初學,這張琴還未生出器靈,可為公子所用。”

“多謝。”晏無師接過淡聲道謝。也不去理會旁人如何言說,便就地盤腿而坐,將琴置於膝上,指尖在琴弦上一撥,試了一下音色。

而後他略一思索,以左手按弦,右手撥彈,泠泠的琴音從指尖流淌而出。

沈嶠並非沒有聽過七弦琴音,但今日的琴音似乎與以往有所不同:原本如泣如訴、哀怨婉轉的古琴音,在晏無師的指間,倒如同洞悉世事一般,清澈明凈,如同他本人的性情一般幹凈利落。

這琴音初聽之下,只覺其聲松沈而曠遠,似能引人遠古之思。待人細細品位之時,只覺這琴音,似乎在訴說一個故事——

一開始琴音清冷,不近人情:

【要是他變成了傻子呢?】

【那便隨便找個地方活埋了罷。】

而後琴音起伏跌宕,帶著果決殘忍,卻也隱有不安:

【阿嶠,你怎麽總這麽輕易就相信別人?】

【本座不需要朋友,只有一種人有資格與我平起平坐,那就是對手,而你……已經失去這個資格了!阿嶠……你自求多福吧。】

短暫的起伏後,琴音轉而溫和高亢,似有驚喜乍現:

【不知郎君的心上人喜歡什麽顏色?】

【天青色罷。】

……

【這麽說,即便早知道後來會與我糾纏不清,被我親手送給桑景行,你也並不後悔了?】

【傻阿嶠,我幾時對你好過?】

繼而又溫柔多情,似在追趕……

【本座現在的弱點,是你啊。】

……

【你有難時,我千裏迢迢趕來相救,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本座對你的一片心意嗎】

【你若不信,自己挖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從今往後,這都是你的。】

最後於高潮處柳暗花明,匯成了情人間的似水柔情,愛語纏綿:

【晏無師,你若能醒過來,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哪怕告訴我,這一切只不過是你設下的一場騙局。】

【你方才說,讓你做什麽……都可以?】

琴音前半段似乎講述頗多,讓人來不及思索。高潮之後卻如細水長流,明朗舒然,似要訴盡情意無限。以致一曲終了,在場之人大多為琴音所感,神色動容,一些敏感多情的女修甚至紛紛垂淚。

曲罷止弦,晏無師看向高臺上的沈嶠。

——你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

坐於高臺之上的沈嶠含笑低頭,掩了掩眼中的濕意,心中答道:我聽到了……你在說,我們的故事開頭也許不盡人意,但你會執命運之筆,親手寫下生死相隨的後續。

通音律者許多人還未回過神,然一些不善其道之人已經開始關註七葉舞草的動靜,只聽場中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開了!開了!”

“快看啊!靈草開花了!”

只見玉盆中的七葉舞草,紫色花瓣緩慢綻開,散發著淡淡的紫色瑩光,花葉無風而動,似是仙子在翩翩起舞。

對於這種靈草了解的人已經紛紛激動起來:“看來傳聞沒錯,這七葉舞草又名七葉知音草,不僅要樂聲動人,且感人間真情而綻,此番真是大開眼界啊!”

“說起來,剛才那曲子似乎從未聽過啊……”

“不會是這個年輕人現作的吧?”場中之人對此疑問居多,不過已經有人替他們問出了心中所想。

是方才下場挑戰過的古琴大家岑寂,此時他神情激動地回到場中,問出了心中所疑:“敢問閣下尊姓大名,所奏何曲?”

晏無師站起身,向場中之前借琴女子示意,後者到場中取回了琴。晏無師也沒去看後者眼中的失意,轉身回答岑寂:“我姓晏。至於此曲,乃方才即興所作,送與我家夫人。”說話間含笑看向了沈嶠的位置,語氣中情意綿綿:“若問曲名,便叫《悅嶠》罷。”

此話一出,四面八方傳來清晰可聞的驚呼和哀婉嘆息聲。女修們原本以為,這新出現的俊傑,怎麽著也能肖想幾天,沒曾想人家一出來便是有婦之夫。就連上場比試的曲目,也是送給夫人的曲子,也就難怪那曲中情深義重,感人至深。

而聽到這話的沈嶠,無比慶幸自己此刻戴了面紗。否則四周無數人投來的艷羨目光,再加上晏無師的話,簡直能將他的臉給烤熟。

場中之人關註點都被轉移的情況下,只有岑寂還記得自己的目的:“不知晏公子居於何地?可否告知,以便在下日後上門討教琴技。”

晏無師見對方年歲不低,對外貌年輕的自己卻沒有倚老賣老之態。只因自己的一手琴音,大庭廣眾下以禮請教,可見是個心胸坦蕩之人。言語之中,也就和緩了許多:“我與夫人雲游至此,居無定所,且不日便會離去。”言外之意就是你的想法要落空了。

岑寂聽罷連道可惜,也不再打擾,行禮轉身欲走,卻不料晏無師突然出聲:“先生琴技不在我之下,但七葉知音,重在琴意。”

許是晏宗主難得看一人順眼,竟出言指點了一二。岑寂聽出後,連忙鄭重道謝。舉手投足間倒是不拘輩分,只尊能力。晏無師微微頷首,算作回禮。

有了這一讓人大開眼界的一遭,又有誰還記得那催開一點花瓣的宋熙?眾人的視線紛紛落在晏無師身上,甚至有一些勢力已經起了拉攏之心,蠢蠢欲動。

但晏無師此時只想要一個結果,然後回到沈嶠身邊,於是直接看向宋賢:“如何?能達到你們魁首的標準嗎?”

眾目睽睽之下,神霄派再如何不甘心,也得收斂起來。掌門宋賢滿臉笑容道:“公子大才,既然催開全部花朵,自然是樂藝魁首。”而後便當即宣布了結果,並給了晏無師一枚神霄派的通行玉牌,屆時可憑借玉牌進入內殿觀賞索星圖。

晏無師拿了玉牌,也不去看一直沈默不語的宋熙,直接足尖點地,躍至半空,奔沈嶠的方向而去。就在他落在沈嶠身邊時,突然感覺有一道視線直直射向他和沈嶠,晏無師回頭去尋,只見附近樓閣間一道黑影一閃而過,轉瞬便沒了蹤跡。

既然拿到了首輪資格,沈嶠也不必比試,二人便離開了會場。此前聽到的傳聞甚多,且這神霄山與那長相與沈嶠一般的韓泳思關系頗深,於是準備趁機看看這神霄山有何古怪。

“阿嶠,從方才起你就一言不發,怎麽?為夫的琴音不好麽?”晏無師笑問,眼睛則盯著沈嶠面紗外有些泛紅的膚色。

沈嶠心道,能不好麽?倘若視線有形,方才晏無師當眾表達心意時,自己已經被戳成了篩子。上一次被萬眾矚目還是與狐鹿估一戰,這次居然是因為被別人嫉妒。

“這首曲子,你……當真是即興所作?”沈嶠選擇了顧左右而言他。

“當然,比試前看到你時才做的決定。”晏無師笑答。

“我……竟不知,你居然……如此精通七弦古琴。”沈嶠心跳有些加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這十年間,晏無師可謂變著花樣對他表達愛意,每次都弄得人臉紅心跳。而每一次沈嶠都安慰自己:時間長了便適應了。到了後來,也的確不會再被對方輕易弄得不知所措。只不過這人如今更加推陳出新,花樣層出不窮,實在令人無法招架,直覺自己越活越不如從前。

晏無師見他心潮澎湃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心情愉悅道:“阿嶠,你真是越來越可愛了。一首曲子罷了,你若想聽,為夫隨時可以彈給你聽啊……”

沈嶠自暴自棄地捂住了眼睛長嘆一聲,暫時不想去看面前之人。不料這一舉動又逗得對方一陣大笑。

二人邊說邊笑,漸漸走到了僻靜之處。晏無師拉下了沈嶠捂著眼睛的手,又伸手摘下了面紗。見眼前之人臉頰和眼眶都泛著薄紅,分明什麽事都沒發生,卻一副被欺負狠了的模樣,手指便忍不住在這光滑如玉的肌膚上摩挲了起來。

“阿嶠……你這幅模樣,哪怕再過無數年,我也會依然會忍不住。”說著又在沈嶠的面頰上親了一下,繼續道,“不過……為夫覺得,還是不必忍了!”

晏無師說完,也不等沈嶠回答,便抱著人消失在了原地。

沈嶠原本以為,這人又要去客棧之類的地方,不曾想晏無師並未瞬移多遠,二人還在附近,只不過隱去了身形。

——阿嶠且看。

是玉指環傳來的聲音。沈嶠依言看向晏無師視線的方向,不一會兒,便有一個白衣男子跳到了兩人待過的地方,似乎在尋找蹤跡。

而這人轉身的一剎那,沈嶠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這人就是……韓泳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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