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周末的更新

關燈
周末的更新

他終於再也堅持不住,張口吐出一團團紅到發黑的絮狀物,鼻腔眼角流出的血,與我的血混在一處。

他無力再反抗我的血,山岳一般的身體縮得像個孩子一般小,我卻更用力撕開傷口,輕柔地把不斷流血的手掌塞入他的口腔,專註地註視著。

“現在就讓我看看,咒術師接受我的血的極限,到底在哪裏吧。”

“……缸中……之人……”他咬著我的手,喉間滾出含糊的聲音,“天元說的……呵呵……果然……”

“什麽?”聲音太低,我只得俯身,試圖聽清,“我是缸中之人?天元又是——”

“呼……喝,呼……喝……”

呼吸聲一點點變得漫長,直到我幾乎再聽不見。

未來潑墨般的黑發落滿他的上半身,好似一件黑色的喪衣。

他已無法告訴我更多。

我靜默片刻,將千瘡百孔的手掌從他口中抽出。那上面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像活物般蠕動,濺在他臉上的血跡也如沸騰般跳動不止。

我的手掌一靠近,它們就爭先恐後從禪院扇的口鼻中湧出,回到我的身體裏,一點點修覆那可怖的傷口。

“不會就這麽死了吧,有點太輕松了。”我踢了他一腳,還能踢動,於是又多踢了幾下,將他也踢進了他那對女兒所在的房間。

“像個父親一樣,去守護你的子女吧。你不能只有高高在上時,才記得自己是個父親。”

過了一段時間,前方的黑暗中,才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我一拍腦袋,這才發現不妙。

“糟糕,忘記問他津美紀到底在不在這裏了!”

我於是伸頭張望這個房間,感嘆:“這也太深了吧,我不能也和他們一樣掉下去啊——有臺階!”

方才離得遠,竟沒註意到道路正中有一段石砌臺階,向著下方幽暗處延伸。咒靈在陰影裏竊竊私語,聲音陰森。

我沿著臺階一步步走下黑暗,耳邊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咒靈似乎畏懼我的存在,我越往下走,聽到咒靈的低語更細微,直到我腳踩到堅實的平面,咒靈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但我並不會輕視它們,這裏還有一個特級咒靈。

應該說,這裏居然還能有一個特級咒靈。

白成材的科研部裏有一面宣傳墻,上面用刺眼的紅字標著咒靈等級。二級就足以摧毀小鎮,而特級,已如上古神話中的巨獸,擁有翻山倒海之能。

禪院直哉怎敢用這樣的怪物來處刑真希與真依?難道這只特級……有水分?

我循著直覺往前走,四周靜得如墓地,只能接著頭頂細微的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你好像身體素質不太好,在黑暗裏看不到東西。那就一直朝右,有火盆和火石,可以點一下。”一個冷漠的女聲出現在我腳邊,語帶譏諷,“不然你馬上就要踩上傻瓜真希的臉了。”

我默默收回擡起的腳,依言尋到火盆點亮。

火光轟然湧起,我這才看清身後的房間。

真希緊閉雙眼,那道刀傷從她左肩到右腹,但是她硬的很,臉色依然說得上紅潤,只是昏迷不醒,躺在一個面容與她相似的女孩懷中。

“你是真依……?”為表禮貌,我還是明知故問。

“我是誰你知道,但是你是誰,”真依的臉在火光中依然顯得蒼白,她雙手環在真希頸側,緊繃著做出保護的姿態,“……你剛剛和老不死說的話我在下面都聽到了,所以你不是禪院未來,對嗎?”

我很坦誠地點點頭:“對,我從一個大鹹菜缸裏爬出來的時候,是沒有過去的人,但是我這一路上,已經獲得了很多。”

“所以你得到了未來的身體,順手為她覆仇?對嗎,缸中之人。”她聲音像毒蛇一樣陰冷。

我清楚自己在這片黑暗中,無法靠自己的眼睛找到津美紀,於是老實坐在地上,與真依平視,試圖獲取她的信任。

“我醒來的時候,有黃鼠狼告訴我,我是剛化形的同族。這個國家的救世神仙太過好心了,她叫白佳樂,現在去了涉谷。為了黃鼠狼們的利益,我要把她帶回來,斷絕她的執念。”

真依的眉毛似乎因為“白佳樂”這個名字動了一下。

“但是來到這裏,我才知道我沒化形之前,因為太想變成人,就在未來死後穿走了她的身體。可我時常懷疑,我不該是黃鼠狼,因為黃鼠狼的血肉不該時刻執著於滅殺詛咒,我於是開始思考。”

真依靜靜註視著我,仿佛能從我被火光照亮的輪廓中,看見某個熟悉的影子。

“我才應該是救世的神仙化身,別人認為我是那只黃鼠狼,那只黃鼠狼也沒有站出來大喊我頂替了他的身份。是不是因為那只黃鼠狼同樣也頂替了我,他穿走我的身體,在世間行走。所以我是有過去的人,對嗎?”

真依的神情難以察覺地松動了一絲:“這不是由你自己來決定的嗎?”

我把手掌貼近自己的心臟,那下面有顆跳動越來越快的心臟。

“對,我的心雖然無法說話,但我可以猜測。我如此執著於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是因為愛著他們嗎?我能從白成材那裏學會對無法伸張正義的憤怒,是否因為父親本就該教給女兒是非對錯?”

掌心下的心臟如擂鼓般狂跳,我不自覺越說越快,聲音也在黑暗中膨脹:

“我從缸裏爬出來到現在,始終一遍遍催促自己走快點,走快點,去涉谷……是不是因為我已經離開重要的人太久太久,久到我的靈魂都無法停止渴望?如果我不是沒有過去的人——那我究竟是誰?”

真依像是受到極大的震撼,怔怔地望著我。有一個答案就在她唇邊,即將脫口而出。

“唔!”

一只布滿蜈蚣般黑色縫合線的手,突然從黑暗中伸出,捂住了她的嘴。

“真依!”我不自覺從地上跳起來。

“噓——噓……”

一張同樣蒼白的,被縫合線切割得面目全非的臉,從黑暗裏緩緩浮現,他將一根手指豎在難以稱之為嘴唇的位置,聲音輕柔得像在唱歌:

“親愛的神仙,你真狠心啊,我日日夜夜都思念你……可你把我弄成這個樣子,卻輕松忘卻了關於我的一切。”

火苗驟然竄動。

那一瞬,我徹底看清了這“人”的真容。

那很難再被稱為“人”了,無數噩夢般的肢體,長短不一,從一顆蒼白的肉球中鉆出,被粗黑的縫線胡亂拼湊在一起。無處安放的腦袋深陷在肢體之間,如離水的魚一般絕望地張著嘴。

其中的恐怖與異常,超越了任何語言所能描述,最想象力豐富的小說家都寫不出。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會說話的咒靈!他應該就是那個傳聞中的特級……可是為什麽?

“怎麽回事——”我擰緊眉頭,全身戒備,“你是什麽東西?為什麽我在你身上感受不到詛咒的氣息?”

咒靈像是聽到了極有趣的笑話,整張“臉”扭曲出樂不可支的神情。我這才發現他的“臉”宛如一條蛇,盤旋在肉丸上空,這讓他的“臉”有區別於身軀上其他面孔的靈動。

“哎呀,果然忘得一幹二凈,連自己的‘傑作’都不記得了……親愛的神仙。我來幫你回憶一下吧,用你親口說的話。”

咒靈滾動臃腫的身軀,將仍在流血的真依從地上提起,摟在胸前。真依被他捂著嘴,懸在半空,只能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艱難喘息。

他的“臉”開始極力模仿一種憤怒的表情。我和他對視中,從他寫滿笑意的眼睛裏意識到。

他是在模仿過去的我。

過去的我,怒不可支地站在他面前,緊咬著下唇,連眼珠都燒得通紅。

“真人,”咒靈壓著嗓子,模仿著記憶中那壓抑著怒火的聲音,“你難道覺得,把這些被你改造的可憐人裹在你身上,讓我碰不了你——我就動不了你了嗎?!”

這個名叫“真人”的咒靈,把頭一低,又猛地擡起,瞬間切換成一副戲謔的嘴臉。

“呀啦呀啦,你果然如花禦所說……是一個只看一眼,就會讓詛咒都不敢靠近的,不得了的家夥啊。”他搖晃著懷裏的真依,孩童般笑著,“這麽危險的你,如此想靠近我……我怎麽會真的讓你得逞呢?”

我眼睜睜看著他再次改變表情。這一次,他演繹的“我”,臉上是孤註一擲的決絕。

“我不是為你來的,解決你對於改變涉谷的局勢……沒有決定性的作用,”我透過這個扭曲的咒靈,聽到過去的我堅決的聲音,“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做點什麽,還會有更多人因為你而痛苦地死去。”

“所以,真人。”

“你也來嘗嘗這些被你折磨的無辜者……所感受的滋味吧。”

我好像猜到了過去發生了什麽。

咒靈看著我似有感悟的臉,歇斯底裏地大笑起來:

“對啊,這不是記得很清楚嗎?你把我最重要的,我的靈魂給了這些殘渣,我的意識只能在這些人茍延殘喘的身體裏思考……不過,好消息是,你也付出了代價。”

我茫然的表情一定取悅了他,他掐著真依的脖子把她提起來,瘋狂搖晃給我看,真依艱難地抱著他的胳膊喘息。

“瞧瞧,我現在把她拿在手裏,卻什麽都做不了!”

他笑得渾身肢幹亂顫。

“你本該摘取勝利果實的,畢竟我的靈魂被你拿走安在這裏,原來的身體裏只剩下無法發動‘無為轉變’的空殼。但是你的代價就是你失憶了!你忘記自己為什麽在這裏,忘記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他用一個猙獰的微笑收尾:

“也忘了……殺死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