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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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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瘋魔

然而,還沒等程戈回應,那人便斷了氣。

程戈張了張嘴,喉嚨裏只發出一聲幹啞的氣音。

他急迫地想說什麽,想問你叫什麽名字。

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胸口那股一直壓著的腥甜猛地湧上來,他側過頭——

“噗——”一口黑血噴在地上。

耳邊是尖銳震天的交戰聲,刀鋒相擊,慘叫聲,喊殺聲,混成一片。

風穿過宮巷,卷著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幾欲讓人作嘔。

他擡起頭,看向那張年輕卻再也不會說話的臉。

程戈伸出手,輕輕覆上那雙眼睛,把那雙眼睛合上。

然後他站起身,迅速把人抱起來,將人搬到宮墻邊上,讓他靠著墻坐好。

………

宮外。

天一門外的暗處,周洐帶著人終於沖了出來。

身後,追兵已經被甩開,前方的夜色裏,隱約能看見一隊人馬靜靜等候。

周湛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宮墻。

火光把半邊天映成了橘紅色,那些喊殺聲還在繼續,像是永遠都不會停。

“殿下!”一道聲音從前方的暗處傳來。

周湛轉過頭。

火光映出那人的臉——玄色飛魚服,腰懸繡春刀,眉眼冷峻。

錦衣衛指揮使,陸銘。

周湛楞住了。

陸銘怎麽會在這裏?

他不是應該在……應該在……

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嗡”地一聲炸開了。

他猛地想起程戈臨走時說的那些話——

“我從英華殿突圍,到時候在宮外找你們匯合。”

“我有錦衣衛陸指揮使接應,不會有事。”

他說得那麽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陸銘在這裏。

他早早就等在這裏。

那慕禹……

皇帝被扶上馬車,他穿著錦衣衛的衣服,還昏迷著。

幾個早就等候在此處的大夫立刻圍了上去,把脈、施針、餵藥。

周洐在清點人數,幾個近衛在包紮傷口。

可周湛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只是站在那裏,盯著陸銘,臉色一點一點變得煞白。

“陸銘……”他的聲音發澀,“你怎麽會在這裏?”

陸銘眉頭微皺:“臣奉旨在此接應,殿下……”

“奉誰的旨?”

陸銘沈默了一息。

那一息的沈默,像是一把刀,狠狠紮進周湛胸口。

林南殊和雲珣雩從另一側匆匆趕來。

他們看見周湛,看見周洐,看見那個昏迷的皇帝。

也看見了陸銘,卻唯獨不見程戈。

林南殊的腳步猛地頓住,正巧聽到兩人方才的對話。

他看看陸銘,又看看那道被火光映紅的宮墻。

所有人在這一刻反應過來,程戈說的“有陸銘接應”,是騙他們的。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出來。

雲珣雩的臉色變了,轉身就往宮裏沖,周隱雲也跟了上去。

“你們——”周湛往前追了兩步,卻被林南殊反手攔住。

“太子殿下!”林南殊的聲音冷得嚇人,帶著從未有過的凜厲。

“慕禹千方百計,就是想保您和陛下的性命,您別辜負他!”

周湛的眼睛也紅了,心口如火燒一般,讓他痛苦不堪。

又是太子!就因為他是太子,他就什麽都做不了!

“這太子之位,我不要了!”他的聲音都在抖,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喉嚨裏堵著,“讓隱雲當!讓我去!”

周隱雲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景王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拉住周隱雲的胳膊。

“隱雲!”

周隱雲掙了一下,沒掙開。

“父王,您松手。”

景王不放。

周隱雲看著他,他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帶著幾分歉意。

“父王。”他說,“您再娶一個,生個有出息的。”

景王:“…………”

他楞神的功夫,周隱雲已經掙開他的手,追著雲珣雩的身影沖進了那片火光裏。

林南殊讓人攔住太子,帶著人馬就往宮裏沖。

雲珣雩的身影早已經消失在夜色中,周隱雲緊隨其後。

周湛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消失的背影。

風灌進他的領口,涼得刺骨,他忽然覺得膝蓋發軟,他跪了下去。

雙手死死抓著頭發,指節白得嚇人,他把頭埋得很低,額頭幾乎貼在地上。

“為什麽……為什麽!”

他的聲音悶在喉嚨裏,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他的頭狠狠砸在地上,地面上洇開了深色的印記,不知道是淚還是血。

周洐站在一旁,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人。

他沒有上前去扶,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陸銘的手還按在刀柄上,掃了一眼太極殿的方向。

那一聲聲沈悶的撞擊終於停了下來,可他的身體還在發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沒有人再說話。

就在這時,馬車那邊傳來一陣動靜。

“陛下……陛下醒了!”

周明岐睜開眼,他的臉色依然蒼白,嘴唇上還帶著未褪的青紫。

那雙眼睛半闔著,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睜開。

他的目光頓了頓,隨即緩緩撐起身,旁邊的大夫連忙去扶。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掃向四周,卻沒見那道身影。

周明岐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覆平靜。

“程慕禹呢?”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穩穩地落進每一個人耳裏。

沒有人回答。

周明岐看向陸銘,陸銘單膝跪下。

“陛下,程大人他——”

話還沒說完,一道身影猛地撲了過來。

周湛跪在周明岐身側,雙手死死抓著父親的衣袍下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父皇——!”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眼淚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他就那樣跪著,仰著頭,看著周明岐,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孩子終於等到了大人。

“父皇……慕禹他……他騙我……”

周湛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他說有陸銘接應……他說他會出來……他說讓我先走……”

他把頭抵在周明岐膝上,肩膀劇烈地顫抖。

“他騙我……他根本沒打算出來……他騙我……父皇……救他……”

遠處喊殺聲還在繼續,周明岐低頭看著他。

看著這個滿臉血淚的兒子,只是伸出手,按在周湛顫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穩,穩得像是一座山。

“周洐。”

周洐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臣在。”

周明岐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周洐身上。

“你現在立刻去找巡捕營孫敬堯,讓他即刻前來見朕。”

周洐楞了一下。

讓巡捕營統領來見,而不是直接傳令調兵——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這是要先拿人。

周明岐要的不是一紙調令,他要的是把巡捕營,完完整整地握在手裏。

周洐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大步離去。

周明岐的目光轉向不遠處站著的幾個文官。

那是方才從宮裏一起逃出來的林逐風幾個老臣。

他們正站在馬車旁,面色疲憊,卻都強撐著沒有倒下。

“張閣老。”

張閣老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即刻擬旨。傳朕旨意,命西山大營陳將軍,率部入京,與驍騎大營合兵一處,入京平叛。”

西山大營駐紮在京西五十裏,雖比驍騎大營稍遠,但天明之後也能趕到。

張閣老躬身行禮,“臣遵旨。”

周明岐身形晃了一下,但卻勉強穩住,道:“陸銘。你帶領錦衣衛半數人馬,即刻進宮支援程戈。”

話音剛落,陸銘猛地擡頭,“陛下!不可!”

“如今陳正戚勢大,臣等才剛出宮,若是此時分兵,一旦對方反應過來追擊——”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無異立於危墻之下!”

他觀察著周明岐的神色。

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聽著。

陸銘咬了咬牙,把最後一句話也說了出來。

“更何況,如今縱使派援軍去救程大人,怕是……也晚了。”

他說完了。

周圍安靜下來,風中著血腥味愈發濃重。

周明岐看著他,那雙眼睛雖然疲倦,卻依然銳利。

那目光落在陸銘身上,像是一把無形的刀。

周明岐之所以能在眾多皇子中殺出、登上帝位,除了才識過人,更多的是因為他足夠理智。

殺伐果斷,從不意氣用事。

陸銘知道,周明岐聽得懂他話裏的意思。

現在這種情況,任何一個明智的帝王,都該知道如何選擇。

為了一個必死無疑的臣子,分兵去救,把剛剛脫險的皇帝和太子再次置於險境,這是愚不可及的。

一息。

兩息。

陸銘的頭越來越低,脊背上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袍。

他終於明白,方才那番話,周明岐不是聽不進去,而是根本不需要他來說。

這位帝王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清楚,比任何人都清醒。

不止是面前的皇帝,就連方才折返回宮的那些人,也都無比清楚。

可他們還是做出了這個選擇,瘋魔得義無反顧。

陸銘不敢再擡頭,他重重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身,後退兩步,轉身大步離去。

——

周明岐收回目光,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撐住馬車的邊緣,穩住自己。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還跪在腳邊的周湛。

周湛滿臉淚痕,額頭上的血還在往下淌,整個人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可他跪在那裏,仰著頭,看著周明岐,眼睛裏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光。

周明岐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身側取過一把劍。

那把劍的劍鞘漆黑,劍柄上纏著明黃的穗子。

是帝王佩劍,是他登基那年親手佩在腰間的劍。

他把劍遞到周湛面前。

周湛楞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把劍,又擡起頭,對上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雖然疲倦,卻難得帶著幾分難見的溫和。

沒有責備,沒有失望。

“父皇……”

周明岐看著他,只說了一句話。

“去吧。”

————

宮內,喊殺聲震耳欲聾。

程戈被護在隊伍中央,殘存的錦衣衛圍在他身側,刀鋒朝外,且戰且退。

“保護陛下——!”有人在喊,聲音沙啞,卻撕心裂肺。

程戈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刀。

“左邊!”

他吼了一聲,揮刀劈開一個撲上來的甲士,刀鋒劃過那人的咽喉。

他沒有停,反手又砍翻另一個人可人太多了,多到殺不完。

又一刀劈來,他側身避開,刀鋒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削下一片衣料。

他還沒來得及喘氣,另一個方向又有人撲了上來。

刀鋒相擊,火星四濺,程戈握刀的手已經開始發抖。

他已經不記得殺了多少個,只知道那些湧上來的人,一波又一波。

又一個甲士撲上來,他擡刀格擋——鐺的一聲,刀身一震,手中的刀脫手飛了出去,落在幾步之外的地上。

程戈的手空了。

那一瞬間,他來不及去撿,另一個方向已經有人舉刀砍來。

他只能側身躲。

就在他側身的瞬間——

“嗖——”

一支冷箭從側面射來,正中他的小腿。

劇痛猛地襲來,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那支箭穿透了他的小腿,箭桿還在顫,血一下子湧了出來,浸透了褲腿。

“大人——!”

幾個錦衣衛撲上來,死死擋住那些湧來的甲士。

另兩個人架住程戈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拖起來。

“進殿!快進殿!”

程戈被拖著往後撤。那條傷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每拖一步,疼得他眼前發黑。

可他咬著牙,沒有喊出聲。

身後,那些錦衣衛一個接一個倒下,皮肉割裂與刀鋒相擊的聲音混在一起。

終於——殿門在眼前。

幾個人連拖帶拽,把他拖進了中正殿。

殿門轟然關上,程戈靠在門上,大口喘著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支箭還插在小腿上,血順著箭桿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他擡起頭,環顧四周,殿內只剩下百餘人,每個人都帶著傷。

他們看著他,看著那身被血浸透的龍袍。

沒有人說話。

程戈閉了閉眼,然後他撐著墻,慢慢站起身。

那條傷腿在發抖,疼得他額頭冒汗。可他還是站直了,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

他伸手握住小腿上的箭桿。

“呃——”

一聲悶哼,箭被拔了出來。

血噴湧而出,他用刀撕下一截衣擺,死死勒住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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