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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良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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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良禽

程戈撐著長槍,緩緩站起身。

指尖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和那些已經幹涸的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擡起頭,透過窗欞看向外面。

火光連成一片,把整座宮城照得亮如白晝。

那些黑壓壓的甲士將中正殿圍得水洩不通,刀鋒反射的火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殿外

陳正戚站在高處,俯視著那座如困獸般的殿宇。

他的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那笑意裏滿是勝券在握的篤定。

一名將領策馬上前,望向那扇緊閉的殿門,聲音在夜風裏炸開。

“殿內的人聽著!”

他的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遍整座廣場。

“交出太子和陛下,束手就擒——可留爾等全屍!”

回聲在宮墻間回蕩。

靜。

死一般的靜。

那扇殿門紋絲不動,裏面沒有任何回應。

那人等了幾息,轉頭看向高處的陳正戚。

陳正戚沒有說話,只是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一分。

他擡起手。

身後,黑壓壓的弓箭手齊齊上前一步。

他們單膝跪地,張弓搭箭,箭矢在夜色裏泛著冷光,齊刷刷對準了中正殿。

“吱呀——”那扇殿門忽然開了。

陳正戚的手頓在半空。

火光裏,兩道身影緩緩走出殿門。

一老一少,雙手被捆在身後,面上蒙著黑布,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在他們身後,一道身影手持長槍,槍頭離那兩人的後背只餘寸許。

那條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拖出一道血痕。

可那道身影還是站得筆直,槍握得極穩。

陳正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程戈押著那兩個人,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火光映在他臉上,滿臉的血汙讓人看得不太真切。

他停下腳步,擡起槍,槍尖抵在了其中一人的背上。

陳正戚的眉頭微微蹙起,一時竟有些看不懂程戈要做什麽。

程戈拖著那條傷腿,在距離陳正戚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來。

火光在他身後跳動,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暗紅色的光暈裏。

陳正戚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那姿態很是豪爽。

“程大人——當真是赤膽忠心。”

他收了笑,話鋒一轉。

“只是——”他拖長了尾音,“你這滿腔熱血,可曾想過,灑的地方對不對?”

程戈沒有說話。

陳正戚繼續說:“天下之勢,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擇木而棲,良禽尚且知曉的道理,程大人不會不明白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的意思不要太明顯。

“忠臣不事二主固然是佳話,可若那主本就是扶不起的……”

他沒有說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未盡的話,比說盡了還要重。

程戈聽著,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那笑很輕,帶著一抹不加掩飾的嘲諷。

他沒有說話,只是手中那桿槍,穩穩地抵在那人的背上。

他微微仰起頭,看向馬上的陳正戚,“陳大人說得好。”

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耳裏。

“良禽……確實要擇木而棲。”

話音一落,陳正戚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開口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程大人果然是——”

然而,話沒說完。

“只是……”他拖長了尾音,程戈睨著陳正戚,神情說不出的乖張。

“本官乃母生父養,不是什麽禽獸畜牲。”

他的聲音陡然冷下去,“怕是——不能與陳大人茍同!”

陳正戚的笑容僵在臉上,那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周圍的將領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陳正戚的臉一點一點漲紅,又從紅變青,最後成了鐵青色。

他的手猛地攥緊刀柄,指節白得嚇人。

“你——!”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恨不得將程戈碎屍萬段的恨意。

“既然程大人執迷不悟,甘願做逆賊叛黨——”

他猛地擡起手,“那本官就成全大人!”

弓箭手齊齊拉弓,箭矢對準了程戈。

就在這一瞬間——

程戈手中長槍猛地一掃,槍桿狠狠砸在身前兩人的膝窩上。

“砰——!”那兩人齊齊跪倒在地。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程戈槍尖一挑,挑開了最前面那人臉上的蒙布。

那人的臉暴露在火光下——陳禮。

槍尖在他面上劃出一道血痕,血珠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陳禮疼得慘叫一聲,可嘴被堵著,那慘叫變成了一聲悶悶的嗚咽。

陳正戚的手僵在半空,那些弓箭手的箭也僵在那裏,沒有人敢放。

程戈看著陳正戚,嘴角那抹笑更深了,“陳大人———要放箭嗎?”

他的手腕轉了轉,槍尖在陳禮的脖子上輕輕一點。

陳禮的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程戈就那樣站在那裏,槍尖抵著陳禮的脖子,看著陳正戚。

陳正戚的手懸在半空,指節白得幾乎透明。

陳禮跪在地上,嘴被堵著,發不出聲,可那雙眼睛裏滿是恐懼和哀求。

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往下淌,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

周圍一片死寂。

那些弓箭手的箭還指著程戈,可沒有人敢放。

他們看著陳正戚,等著他的命令,可那命令遲遲沒有落下。

陳正戚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程戈就那樣站在那裏,槍尖抵著陳禮的脖子,嘴角始終噙著一抹笑意。

他看著陳正戚,他也在等。

“陳大人。”程戈的聲音沙啞,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耳裏,“您方才說,讓本官識時務,擇木而棲。”

他頓了頓,槍尖又往前送了半寸。陳禮的喉嚨裏發出一聲驚恐的嗚咽。

程戈看著陳正戚,一字一頓,“現在,本官也想問您一句——”

“您這木,還擇不擇?”

程戈手腕一抖,槍尖輕輕一挑,陳禮嘴裏的破布應聲落地。

陳禮大口喘著氣,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他擡起頭,看向馬上的陳正戚,聲音發抖。

“正……正戚……救我!”

程戈低頭看了他一眼。

陳禮對上那雙眼睛,心裏猛地一顫,想說的話堵在了嗓子眼裏。

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砰!”槍桿猛地砸在他的後背上。

那一棍用了十足的力道,陳禮整個人被砸得往前一撲,臉狠狠磕在石板上。

他慘叫一聲,嘴裏的血沫子噴出來,糊了滿臉。

他想撐起身,可那槍桿又壓了下來,死死按在他背上,把他整個人釘在地上。

陳禮趴在那裏,渾身發抖,像一條喪家野犬,當真似牲畜一般。

“唔……唔唔……”

他的臉貼著冰冷的石板,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再也不敢吭一聲。

程戈收回槍桿,沒有再看他。

他擡起頭,看向陳正戚,血順著腳踝往下淌,在石板上匯成一小灘。

兩人目光相匯,程戈朝陳正戚挑了下眉,帶著十足的挑釁。

陳正戚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的手死死攥著刀柄,指節白得幾乎透明。

他明白程戈的意思。

這不是威脅。

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當著千軍萬馬的面,把他父親踩在腳下,然後問他——你這木,還擇不擇?這禽獸你當還是不當?

陳正戚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周圍的將領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那些弓箭手的箭還指著程戈,可沒有一個人敢放。

夜風呼嘯,似乎攜著針刺紮進了血肉裏。

一個將領試探著開口:“大人……時辰不早了。”

陳正戚沒有理他,依舊死死盯著程戈,目光似浸了毒一般。

他沒想到程戈居然能將手伸進陳府。

明明他已經派兵把守,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卻還是被人鉆了空子。

如今舉事將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卻被程戈這般算計威脅,說不惱火那是假的。

他望著程戈,眼眸微微瞇起,眼底閃過一抹狠厲。

這是算準了他。

今日無論他如何做,都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救父,便要放過程戈,放走太子和皇帝,功虧一簣;不救父,便是不孝,千古罵名。

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腹用力地摩挲著。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陳禮的求救聲還在繼續,他跪在地上,脖子被槍尖抵著,可那張嘴卻沒閑著。

“程戈……你趕緊放了老夫,放了陳家的人……”

“你現在放人,等將來我兒說不定還能網開一面,饒你一命……”

程戈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程戈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哦?”他的聲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玩味,“是嗎?”

陳禮一楞。

程戈看著他。

“陳大人當真會——網開一面嗎?”

陳禮的心裏猛地一動,這是怕了?

怕了就好。

怕了就好辦。

他的目光掃過面前那片烏央央的甲士——黑壓壓的人群從殿前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陰影裏,刀鋒如林,火把如海。

那都是他兒子麾下的兵,將來便也是他陳家的兵。

這麽多人圍在這兒,而他程戈就幾個傷兵殘將,他憑什麽不怕?

陳禮的心底頓時有了底氣。

他擡起頭,聲音也不抖了,甚至帶上幾分頤指氣使的味道。

“那當然!”

他梗著脖子,努力想撐起一點氣勢,可後背還壓著槍桿,整個人趴在地上,怎麽撐都撐不起來。

“你現在放人,等將來——老夫替你求情,饒你一條命!”

“哈哈哈———”程戈笑了,似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陳禮聽得心裏發毛,可話已經出了口,收不回來,他梗著脖子,硬撐著沒有軟下去。

程戈擡手一把將他拎起,擡起頭望向陳正戚。

“陳大人。”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您父親說,您會網開一面。”

他頓了頓,故意問道:“您說呢?”

陳正戚嘴唇死死繃著,火光在他眼中晃動焚燒。

周圍一片寂靜,都在等著他決定。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裏顯得格外陰森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副將。

陳禮還在端著架子,在程戈身前如條蛆般扭來扭去,繼續叫嚷。

“程戈,現在放了老夫,日後還能保你一場榮華富貴,不然等將來——”

“嗖——”箭矢刺破空氣的聲音極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吞沒。

可那箭來得太快,快得讓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噗———!”陳禮的聲音戛然而止。

眾人:“!!!”

陳禮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突然冒出來的箭桿。

血從箭頭處湧出來,洇開一大片暗紅,順著衣襟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看向遠處的陳正戚,身體晃了晃。

那張老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那個名字。

可那個名字終究沒能喊出口。

他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前栽去,“砰”的一聲砸在程戈腳邊。

程戈低頭看著腳下抽搐的身體,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凝固。

他擡起頭,目光越過那些黑壓壓的甲士,落在那道高處的身影上。

陳正戚站在火光裏,神情平靜得可怕。

他的手已經放開了刀柄。

“程戈——”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裏。

“你隨便拉個人來,就想動搖本官的軍心?”

程戈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陳正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那個趴在程戈腳下,還在抽搐的屍體,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夜風還要冷,“本官舉兵,是為清君側,是為肅清朝綱。

隨便什麽阿貓阿狗,也配讓本官瞻前顧後?!”

周圍的將領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爾等聽好了——今日之戰,只論忠逆,不論其他。誰敢動搖軍心,這便是下場!”

程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屍體,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程戈拍了拍手,道:“陳大人果然是大義凜然,本官佩服。”

話音落下,他手中長槍一挑,槍尖刺入陳禮的衣領,將那具屍體挑得翻了個面。

那張臉正正對準了陳正戚,火光映在那張扭曲臉上,像是索命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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