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我之所向

關燈
第212章 我之所向

“陛下,雪大了。”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廢話。

周明岐眉峰微動,不語,等待著他的下文。

雪落無聲,殿前階下的空氣凝滯如冰——

林南殊微微側首,目光似無意般掠過階下。

那襲厚重的狐裘在雪幕中靜伏如一尊石雕。

唯有袍角偶爾被風卷起的一抹緋色,透出其下不曾折彎的脊骨。

他收回視線,望向禦座,聲音平穩得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而非懇求:

“陛下,鷹隼試翼,風塵翕張,與其錮於金柙,何不縱其擊空明?”

周明岐眸色深沈,指尖在玉扳指上緩緩摩挲。

“雛鳥振翅,常墜於崖,朕所見非萬裏雲程,而是淬厲未足的鋒芒,易折於未知的風暴。”

“鋒芒需砥礪,而非藏於匣中觀其黯晦。”林南殊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如冰層下的暗流,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未曾見過深淵的鷹,如何知曉九霄的遼闊?

陛下為其擇定的坦途,或許……並非通往他心之所向的高處。”

“高處不勝寒。”皇帝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澀意。

“朕予之羽翼,是望其翺翔,而非……迷失於不可測的雲霭,再無歸期。”

林南殊靜默了片刻,雪花落在他鴉羽般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冰晶。

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重得足以敲擊在聽者的心上。

“陛下,歸期與否,是鷹的選擇……”

他微微停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宮闕,望向遙遠的天際。

“心若向往九霄,縱是金玉樊籠,亦鎖不住振翅之意。

他所求的,從來不是安穩的棲枝,縱使折翼,亦是心甘。”

他最後幾字說得極輕,卻像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寂靜中蕩開無聲的漣漪。

周明岐沈默著,目光再次投向階下那一點固執的緋色,又落回眼前這位身披風雪的人身上。

周明岐的視線在林南殊沈靜的面容上停留了許久,雪落在他龍袍的十二章紋上,悄然無聲。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沈,穿透細密的雪幕:“這……便是你的心之所願?”

林南殊並未立刻回答,他微微擡眸,望向無邊無際的白,目光似乎也染上了雪色。

片刻後,他輕聲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

落在寂靜的雪地裏,卻重若千鈞:“他之所向,便是我之所向。”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唯有雪花不知疲倦地落下,覆蓋著漢白玉階,以及這宮闕之下的所有心思與掙紮。

周明岐望著滿庭的清白,目光再次掠過階下那一點幾乎被雪埋住的緋色。

有一瞬,竟覺得那身影與四周高聳的朱紅宮墻是如此格格不入,卻又異常執拗地存在著。

殿宇巍峨,雪落無聲,仿佛天地都在等待一個決斷。

他終是沒有再說什麽,明黃的袍袖微微一拂。

轉身踩著積雪,一步步走向殿宇,身影消失在垂下的錦簾之後。

雪繼續下著———

程戈垂著腦袋,小口小口地吃著掌心那塊已經有些凍硬的芝麻糖。

冰冷的甜意在舌尖化開,他嚼得很慢,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細碎的冰晶,隨著他呼吸輕輕顫動。

一雙沾了些許雪泥的青色袍擺出現在他低垂的視野餘光裏。

他動作一頓,緩緩仰起頭。

林南殊不知何時去而覆返,正靜靜站在他面前,為他擋去了大半風雪。

清俊的眉眼間,神情看不真切,唯有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眸,正深深地望著他。

兩人在雪幕中對視了好幾秒,空氣凝寂。

忽然,程戈咧開嘴朝著林南殊笑了起來,那笑容扯動了他凍得有些發僵的臉頰,顯得有幾分傻氣,卻又異常明亮。

他眼睫上那點細碎的白隨之輕顫,欲落不落。

林南殊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他彎下腰輕輕地朝程戈伸出手。

程戈卻不著痕跡地縮了一下胳膊,避開了他的觸碰。

林南殊伸出的手就那樣頓在了半空,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最終緩緩收回掩入寬大的袖中。

“陛下還沒答應呢,”程戈的聲音帶著點凍久了的沙啞,語氣卻故作輕松,“這會兒跪得正暖和,我再待會兒。”

林南殊看著他凍得發紅的鼻尖和那雙猶自倔強的眼睛。

臉上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嘴角牽起一絲慣常溫和的弧度。

“陛下已經準了。”他輕聲道。

程戈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睫毛上的雪屑簌簌落下:“……真噠?”

“嗯。”林南殊再次伸出手,這次穩穩地遞到他面前,“起來吧。”

程戈這才相信,巨大的喜悅沖散了那點強撐的意志。

他一把抓住林南殊的手腕,借著力道想要站起來。

卻因為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不堪,身形猛地一歪,差點又摔回雪地裏。

林南殊眼疾手快地攬住他的胳膊,將他穩穩扶住。

程戈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不好意思,借著林南殊的力道站穩,小聲嘟囔了一句:“……腿麻了。”

林南殊看著他凍得通紅的耳廓和依舊使不上力的雙腿,並未多言,只是轉過身,微微俯下了身子。

程戈看著眼前清瘦卻挺拔的背脊,一時有些懵,沒明白他的意思,只楞楞地看著他青色衣袍上融化的雪痕。

“慕禹,”林南殊的聲音依舊平穩,“我背你出宮。”

程戈這才反應過來,連連擺手,幾乎要原地蹦兩下證明自己。

“不用不用!真的!我、我緩一下就好了,自己能走!這太麻煩你了……”

林南殊側過半邊臉,視線落在他因窘迫而微微顫動的眼睫上。

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將他睫毛上那點將落未落的雪晶拂去。

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自己衣襟上的落雪。

“不礙事的。”他收回手,目光溫潤,看著程戈。

“當日你將我從骨棱峰背回,一路險峻,也未曾聽你嫌過我麻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