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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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王松走向我的時候,烏雲密布的天空頓時放晴。

他一席黑西服,頭戴一頂板板正正的同色禮帽,手撐一把米白油紙傘,好像民國電影裏的大家少爺,一點警察味都沒有。

我正猶豫該說哪句暗示此地不宜久留,眨眼間,金澤擋在我面前。菲尼克斯也忽然落我肩上,啾啾地啄我從吧臺跑樹下被淋濕的頭發。

陣陣暖流游走發間和皮膚上,我像個小火爐似的自我蒸幹。我想我頭頂一定冒出了白煙,王松才會瞪大了眼。

一想到他也會像我一樣被折磨到幾近神經失常,陰霾又重重壓回心口。

我繞開金澤,擋王松面前說:“他是我朋友,別失禮。”

菲尼克斯一聽就轉頭對王松豎頸羽哈氣。我揪住他後頸,丟往金澤肩頭:“你們膽敢無禮,我就死給你們看。”

金澤微微睜大眼,冷漠的神情頹然下去。

這些天,我沒找出什麽線索,倒是知道這兩兄弟很不舍得我死。一次泡澡我讓水淹了自己頭頂練閉氣,金澤把我拉出來,嚇得快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金澤也會紅眼眶:“雨熙,不要傷害自己。你想我怎樣,我就怎樣。”

可我一提失蹤學生,他又面露茫然,會裝得很。

菲尼克斯更是見不得我流一點血。我摘桂花不小心手指被枝丫戳流了血,他就燒了那根樹枝。也不知道當初誰燒我心口時下手一點不留情。

行,既然都會裝,那就看看誰最終榮獲影帝。

金澤把王松請進大廳,落座沙發——這件奇怪的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自從和手捧雞冠花的“我”相遇,大廳供游客吃飯的餐桌不見了,換成了黑檀木沙發家具。可以看到外邊的落地窗也都變成了貼了金色的絲綢墻布。

我幾乎無法確定換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通過毫無氣味的墻布無法推算時間。黑檀木家具也不像新家具那樣散發新貨的味道。

我和王松面對面坐。金澤坐我這邊,菲尼克斯趴我腿上,兩人一齊盯王松。

王松尷尬地撓了撓頭道:“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那我改天再來拜訪雨熙小姐。”

金澤立馬道:“送客。”

吳老的兒子小吳就對王松躬身請。

“坐下。”我道。

半起身的王松坐不是不坐不是。

金澤看向我:“雨熙,客人要走,不強留。”

“這家是我說了算,還是你一個管家說了算?”

“自當是雨熙小姐。”

“我現在說讓他留下來一起吃午飯,可不可以?”

金澤看向小吳說:“王公子留吃午飯,多備些菜。”

“是。”小吳轉身去廚房傳話。

“你怎麽知道他姓王?”我的心七上八下。一旦被金澤盯上,恐怕連鬼都逃不掉。

“雨熙小姐的未婚夫,我自當認得。”

“未,未婚夫?”我差點咬著舌頭。菲尼克斯蹭蹭我腿,又對王松豎毛哈氣。

“雨熙,下個月就是我們的婚禮,”王松有些羞澀,“咱爸媽讓我來問問你什麽時候方便,去挑選你喜歡的首飾衣服。”

我沒記錯的話,王松和劉霖都是孤兒,哪來的爸媽?轉念一想,王松斷不會說些沒用的話。大概是和韓毅一起商量的對策。

“現在就有空,”我起身,“走,我們現在就去。”

“啊?可是已經……去備菜了。”王松看看吧臺旁通往後廚的門。

“沒關系,時間還早,買完了再回來吃。”我說完就拉王松走。

菲尼克斯啾啾地跟著飛,金澤也跟。我轉身道:“你們兩個守家,哪兒也不準去。我自己會回來。”

金澤猶豫了會點頭。菲尼克斯還要跟,被他揪住後頸。菲尼克斯豎起羽毛,頻頻哈氣抗議。

“菲尼克斯,”我微笑,“你乖乖等我回來,今晚可以睡我屋。”

菲尼克斯立馬不吵了,“啾啾”著委屈。

金澤似乎也想我說些什麽承諾,眼巴巴望著我。我無視那裝得快讓人心軟的失落模樣,拉著王松,快速出了家門。

金澤和他肩上的菲尼克斯,站院門外,目送我上了王松的車。

一款只在民國影視劇裏才見過的老式汽車。長且笨重的車頭,總讓我想起“穿著大頭皮鞋想起我的爺爺”的歌詞。

這車卻比那個年代還要老。

司機啟動的引擎聲,比拖拉機的噪音小不了多少。轟鳴而出時,我似能感受到燃燒的廢氣從坐墊下沖出尾部的排氣孔。

這兩天在陽臺發現自己的SUV不見了,跑出院門不見旅游開發區的繁華熱鬧,我已做好這輩子大概都回不了警局見隊友的準備。

王松能來,我對茫茫前路又有了必勝的信心。

汽車轟隆隆往前開。入目一片影視城的青磚紅瓦舊屋,這是祖國還未成立前的落魄街道。

一條僅供兩車過的街道通往不知名的盡頭。兩旁掛著住宿、飯堂、鐘表、布莊、茶館、當鋪等等街邊店。

金澤的民宿該是大戶人家,門前與街道隔了一個小廣場。廣場入口有保安把手,閑雜人等不能入內。

這個廣場,就是後邊五峰山景點的停車場。這些街道,後來大概都搬到民宿旁邊去,為停車場擴建讓了位。

民宿旁邊,現在是私家園林,連接五峰山。金澤在裏邊游蕩過,大概也屬於民宿的私人財產。

剛到這個夢幻的世界的第二天,我一直走到街道的十字路口,望著自行車、人力黃包車和偶爾三兩輛老爺車經過的街道,無法思考。

“雨熙,無法理解的時候可以什麽都不想。”停我肩頭的菲尼克斯蹭著我的臉說。

“你知道我現在無法理解?”我瞥向他。

“你的表情很迷茫。”

“那你願意給我解釋嗎?菲尼克斯,你說想和我洞房,是想要我的身體還是靈魂?”

“兩者都要。”

“我都給你,只要你告訴我這是哪裏。”

菲尼克斯猶豫著不點頭。

我又道:“你藏了我手槍,又讓我置身陌生之地,我會難以生存。”

“你不需要那種危險東西,我會陪著你。”

“總有你無法陪著的時候,如果沒有防身武器,遭遇不測,我會變成屍體。你無法從屍體身上得到想要的東西,不可惜嗎?”

“你不會變成屍體。”他啄啄我下巴,“有我在,你不會。”

我無力辯駁,茫然遠眺,不知哪個方向是警局的方位。

當晚,我趁大家熟睡,偷溜出屋,往五峰山去。不能再等,再等下去恐怕精神錯亂的我再無法完成使命。

我翻墻而出,穿過長長的園林,來到山腳下。

一塊半人高石碑立在山口旁,紅字刻印:五峰聚靈,生死自負!

我無視掉,進入荒草叢生的山林。沒有前人踩出來的路,我自辟小徑,通往山頂。

五峰聚靈,山頂極陽。陰陽平衡,山頂深處便極陰。關押學生們的冰天雪地,就在那處。

想明白這唯一的線索,半人高的荒草和蔭蔽月光的參天大樹,都褪去陰森之氣,親切起來。它們不斷刮擦過我的臉,指引我登上高處,尋得亟待解救的可憐孩子們。

我在心裏挨個喚過學生們的姓名,告訴她們再堅持一會,我馬上就到了。

夜風吹開枝附葉連的陰影,露出皎潔月光,照亮手電的光圈之外統統都是荒草樹木。我時不時看一眼西月的方位,確保沒有偏離登頂的路。

月光不遺餘力掛到西天時,東邊泛起青光。我走出一直籠罩住我的樹林,發現前方有一塊人形巨石。

巨石後方又是一片月光穿不透的密林。密林呈圓形生長,框在五座山峰之間。巨石矗立在中心,我站在它腳下——唯一一處沒有樹木遮擋的地方。

我爬上巨石,站在它的肩上眺望。破曉的微光裏,東邊的民宿顯出一個小黑點。

這座巨石位於五峰山的中心,山頂的樹林以此處匯聚。

一路松柏、香楓、櫸木、桑樹等各種耐旱植被,到了山頂只有一種樹肆意生長——水杉。

喜濕的水杉,卻在聚陽的五峰山山頂茂密成片。沒有足夠的水分支撐,絕無可能長勢良好。

我抓住石像的左耳,伸直手臂夠石像的左眼,試圖找到開啟通往地下的機關。

摸索一陣,石像的頭都被我摸得轉向了,仍沒找到。

石像似乎在俯視我,我也凝視它。忽然,它的雙眼亮出金光:“宋家陵墓,擅闖者死!”

說話間,石像的巨手抓住我,往天邊猛地一甩。我來不及驚懼,高空跳降落傘的失重一瞬撅住我。

此時,紅日爬上山頭,一片艷紅中,急劇的旋風卷住我墜入山中樹林。

枝葉刮擦著我的臉頰,劃出道道血痕。而後,砰一聲,我落在荒草地裏,支離破碎得陷入地底。我驚得睜大眼,卻發現自己在床上。

柔軟的錦被正蓋在身上,雲朵般溫暖著體溫。

我震驚是夢,被子上卻暈開一滴血跡。臉部撕痛,我伸手一摸,鮮紅一片。

我去往衛生間,脫掉沾了好些樹葉泥巴的衣服,坐進浴缸放松再一次幸運逃離骨折的身體。

《恐怖殺人醫院》的男主角從床上醒來,就代表還活著。即使再受折磨,現實中仍還活著。

我也醒過來了。不知是夢還是現實,我確實還活著。

腦中分不清是真是假的記憶胡攪蠻纏著思緒,我把臉沈入浴缸,感受憋氣訓練的緩慢窒息。

是現實吧?如此清晰的感受。

是幻境吧?金澤忽然閃現在浴缸旁。

此刻,我盯著王松圓潤得不真實的側臉說:“學長,你為什麽來?”

他的臉,失了剛毅的警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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