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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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王松似乎很拘謹。他看了看我,似乎不好意思直視,視線偏離到了車窗外。

我盯著他,等著他的視線轉回來。幾秒後,他轉回來了,臉也紅了。

他支支吾吾躲避我的問話,在我淩厲的凝視中,才說:“我們可以在外用餐嗎?留學回來後,兩月了,我們都沒再吃過一頓飯。”

我多少感覺到了此王松非彼王松,仍安慰自己王松這般說是不方便在司機面前的托詞,耐心等著合適的時機。但見到同寢四年的舍友餘美欣,是我萬萬沒想到的。

餘美欣,我的警校同學。我們一起掃黃打非過,一起在警局對付過渣男同學,而後畢業各奔東西。我去了韓毅的南城中心區警局,她回了家鄉的洪橋縣公安局。

畢業三年,我們很少聯系。一來,案子多,忙。二來,我不喜聊天過後的單生公寓會變得異常寂靜。

她也不是話多的性子,自然就慢慢沒了聯系。

上一次聯系,我已經想不起來是什麽時候。破案的時候,時間軸轉得快,過幾天總像過了幾個月。

我們大概快一年沒聯系過了。最近的一次,大概是去年過年的新年祝福。

現在,我同王松來到一家三層紅磚小洋樓餐館,剛上到二樓,見到餘美欣向我招手。

她站在靠窗的四人桌前,一席粉白小洋裙。白色蕾絲邊裙擺下,一雙黑色公主鞋。

韓毅派人來接應我的希望,再次破滅。但我不想陷入絕望,努力說服自己應該是出於偽裝,她才會穿上警校女生都不喜歡的蓬蓬公主裙。

可是,裙子已然礙手礙腳,這種只適合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的花裏胡哨裙,更是累贅。

她還留了長發,做了時髦的彈簧卷。濃濃的貴千金氣,撲面而來。我不禁四下張望。或許韓毅也偽裝成了什麽人,在某處放哨。

二樓大廳一間間的雅座裏,幾位年輕男女,兩兩成桌,各自小聲說話。說到開心處,戴著白色或黑色蕾絲手套的女子,拿繡花小扇掩唇輕笑。

這讓我腦袋裏民國電影熱映的記憶活躍起來。那是我讀小學時做完作業吃過晚飯,集體到村長家的院子裏,看村裏唯一一臺黑白電視機的遙遠時光。

電視裏的千金少爺,就是此刻王松、餘美欣、還有雅座裏的人的富家打扮。

我環視一圈,也沒有找見那位眼神犀利的刑警隊長,只好坐在王松為我拉開的座椅裏。

王松坐我旁邊靠外的位置,問我想吃什麽。我搖頭表示隨意,他便喊來服務員點餐。

坐我對面的餘美欣,熱情地拉住我擱桌上的手:“雨熙,回國後你都不聯系我,我都想死你了。”

警校三年,餘美欣從沒這樣開朗過。她喜歡安靜,喜歡看書。恰好我也喜歡如此,四人宿舍便自動劃分。我們常一塊吃飯上課去圖書館和自主訓練。

我不知如何應對此刻自來熟的餘美欣,看向她旁邊空出的位置問道:“還有人嗎?”

“我哥馬上過來,說帶一個朋友過來,會晚點。我們餓了可以先吃的,不用等他。”

話落,兩穿黑西服戴黑色禮帽的男人走上樓梯。兩人和王松一樣人高馬大,吸引了談話中的貴千金望去。

大家開始竊竊私語——

“今天,餘家和王家公子怎麽都來了?”

“聽說餘家公子也喜歡宋家千金。”

“宋家不是已經和王家聯姻了嗎?”

“這不是還沒嫁嘛?”

……

說小聲不小聲,說大聲不大聲,剛好夠我聽清。估計都想瞧好戲,大家都看著我。

可我也感覺自己是局外人。

宋家和王家的聯姻,我通過不屬於自己的記憶了解了一二,卻不知道宋雨熙的未婚夫會是王松。

我這腦袋裏割裂的記憶,都來自和我同名同長相愛站我床頭哭泣的游魂女子。才來沒幾天的記憶,還沒熟悉到我隨時可以調用。

看清走近的一男人帽子下的臉,我的腦殼還隱隱作痛。因為太過熟悉,卻不是外來記憶中的熟悉。這份熟悉,來自我21世紀的記憶。

他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學長劉霖。

而另一人的長相,我仔細想也不見記憶浮現相關面孔——消瘦,這樣說不準確,是比較瘦,但不是窮苦人家吃不飽那種。他是天生的瘦弱骨相,即便富家公子哥也因過於精明而顯苛刻的一張盛氣淩人的臉。

一句話說,便是書生相,地主氣。

餘美欣很開心地招手時,那人帶著劉霖過來說:“雨熙,這位是劉霖。”

我知道了這刻薄臉的男人,是餘美欣的哥哥。

“劉霖?”我看看點頭微笑的劉霖,看向王松,“你認識嗎?”

這是我仔細斟酌問出的話。如果這是防敵的障眼法,這麽問方便王松掌握話語權。面對陌生男人,女孩子依賴未婚夫再正常不過。

王松傾身,湊近我,左手搭上我椅子說:“我們回國前一天,餘天城帶來聚會過,你說鋼琴彈得不錯的那位。”

“鋼琴?”我看向劉霖垂落腰間的手。有些距離,看不清他虎口有沒有常年握槍的老繭。如果劉霖有彈鋼琴的技藝,警局每年一度的年會表演怎麽能讓他逃脫掉?

我又看向王松的右手。不知是不是光線不夠亮,我沒能看見常年握槍的老繭。而我自己虎口和手掌的小繭子,厚厚得割肉。

不過,菲尼克斯再不還我槍,這裏沒有訓練器材供我鍛煉拳腳,這些小繭子也會慢慢消褪。到時候如果屍橫荒野,韓毅可能都不敢認是我。

我握上王松搭桌邊的右手,拇指迅速劃過他虎口,沒摸著想摸的便松開,而後悄默默劃過他掌心。

王松睜大眼,抓住我就要劃離的手。“雨熙,”他似驚似喜,咧笑了嘴,“是不喜歡這裏嗎?去我家嗎?我爸媽都想你去玩。”

細皮嫩肉的手掌,都沒金澤的有粗糙感,哪裏像個男人?更不可能是常年握槍的王松。

“改天,我有點累了,”我抽回手,起身道,“送我回家吧。”

“現在嗎?我剛點了你愛喝的牛奶咖啡。喝了再走嗎?服務員上來了。”

服務員端來飯前甜飲。牛奶蓋不住的咖啡苦味,飄蕩開來。奶泡緩緩消逝,像我久別隊友的驚喜。

“菜點了嗎?”我重新坐下,拿勺攪動咖啡,讓漂浮的白皙牛奶染上深褐色咖啡的渾濁。

“是人不舒服嗎?”王松伸手探上我額頭。

我想推開,卻無法忽視他像極了學長王松擔憂的神情。

我早已習慣了回家都是獨自一人,希望落空的虛無感沒什麽過不去。只是為什麽非要頂著昔日隊友的臉來折磨我呢?

王松、劉霖、還有餘美欣……一張張有些無措而顯現稚嫩的臉,一點也沒有曾經熟悉的處事不驚。

即便偽裝,也不該透露出這樣茫然的模樣。我的面色大概陰沈得很,所以大家都閉口不言。

劉霖臉上露出搞砸了的窘迫,局促站著。餘美欣欲言又止,小白兔似得扣弄著手指。餘天城抿著嘴看我,同劉霖一樣尷尬立桌旁。

王松自然些,他露出無奈的笑容說:“不喜歡咖啡嗎?”

“嗯。”我從來不喝咖啡。苦味提不了神,只會讓我身體疲乏的時候再添思念父母的心累。

雪碧、可樂這些帶一點甜味的飲料,倒可以讓我抵消一些難以釋懷的孤身一人。

“那不要喝,”王松移開咖啡杯,“可以告訴我你想喝什麽嗎?”

我搖頭:“早飯吃得晚,我還不餓。”

我常去的那家古巷旁早餐店,王松隨我去過幾次,還有劉霖。我每次必點撒了糖漬桂花的紅豆圓子。他們都知道的。

“我們去逛街吧?”餘美欣笑嘻嘻提議,“雨熙,這附近新開了家服裝店,有很多新款,都是適合我們年輕人的。你不是喜歡繡花裙嘛?”

她神色討好,是同寢四年我不曾見過的市儈。

我望了望窗外雨過天晴後的熾烈陽光,提不起興致。“外頭太陽太大,改天吧。”我站起身,“你們聚吧,我回去了。”

“雨熙,我送你回去。”王松拉住我的手。

我點頭道謝。

早上只顧著找個僻靜地方好脫離金澤的監視,和王松碰頭說上女學生失蹤案的進展情況,我連錢包都沒帶。

而腦子裏不時時清晰的記憶,沒告訴我這是哪條街。估計走到天黑,又餓又累,都不一定能到家。

來到樓下,我再見到顧客付錢的民國錢幣,想想就算帶了錢包,大紅鈔也是用不出去的。又一眼看見餐館門口的人力拉車,我深刻意識到這是個不屬於我的世界。

王松的車停在門口,他為我拉開了後座車門。

我正要上車時,身後跟來的餘天城忽然拉住我胳膊說:“宋雨熙,你非得對我有意見是吧?”

他咬牙切齒著面色漲紅,“你不是說劉霖彈鋼琴好聽,想拜人為師嗎?我把人給你帶過來了,你又甩臉色,是要怎樣?就算你討厭我,也不該放人劉霖的鴿子吧?”

“雨熙只是累了,”王松拉開餘天城,擋我身前,“劉霖,對不住,改天我登門致歉。”

劉霖溫和一笑,擺擺手:“雨熙小姐身體最重要。改天,不知可否登門拜訪?”

劉霖看著我說,那張和學長一模一樣的臉,我無法拒絕,點了頭。也為那一絲接應可能的可能。

他笑瞇了眼,走過來,拉起我的手,輕輕一吻手背:“謝謝。過幾天見。”

太陽太大了,我腦袋暈乎乎的,完全想不明白劉霖吻手背是什麽意思。

王松很快拉過我的手,摟上我的肩:“各位,再見。”

餘天城板著臉,哼了聲道:“只是未婚夫,就可以當街摟摟抱抱了?日後萬一負了人,宋雨熙的清白誰負責?”

“我是未婚夫,也一定會是丈夫,當然我負——”

一陣汽車鳴笛,從身後來。大家尋聲望去。一輛漆黑發亮的老爺車停在王松的車後。中間隔的幾輛載上公主裙小姐的人力車,正拉離讓道。

餘美欣哇一聲,掩唇道:“是進口轎車。”

那是輛覆古轎車,有幾分牧馬人的硬漢派。在門前停的一眾老式車裏,尤為高大氣派。車門徐徐打開時,亮出偶像劇裏的一只鋥亮黑皮鞋。

餘美欣立馬一臉花癡,讓我失望連連。

“是金公子。”

餘美欣雙眼冒出追星女孩的癡迷,一點沒有我舍友的清冷自持。

到現在,我不得不承認這些面熟的臉沒一張跟自己熟。還有一張不熟的厭惡的臉,看一眼就煩的餘天城。

餘天城也似討厭宋雨熙,盯著我的眼睛隱隱怨恨。我搜尋腦中時不時閃現的宋雨熙記憶,希望能回想出些什麽來,卻意外搜到了自己的記憶。

餘天城……我琢磨著初聽就覺耳熟的名字。這不就是那個在警局和餘美欣打架後又和我打架的一同掃黃打非過的他校男生嗎?

當時,各警院校新聞通報批評登上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姓餘,我和餘美欣都很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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