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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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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疲憊

季承淵沖到他身邊,伸手就要去拉他,“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他的目光急切地掃過江歲的臉。鏡中映出的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沒什麽血色,眼睫低垂著,遮住了大半神色。

季承淵看著江歲這副明顯不對勁的樣子,心臟揪緊,“歲歲?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哪裏難受?別怕,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他說著就要去抱江歲。

江歲卻避開了他的手,他沒有擡頭,依舊維持著撐在洗手臺上的姿勢,目光空洞地看著水流緩緩註入洗手池,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水聲蓋過。

“……我沒事。”

“你這樣叫沒事?”季承淵根本不信,他再次靠近,“聽話,我們去醫院檢查一下。”

江歲緩緩搖了搖頭。這次,他擡起眼,透過鏡子,看向了站在身後的季承淵。

“季承淵,”他叫他的名字,聲音沒有波瀾,“那個叫蘇洛的男孩,你準備什麽時候讓他過來?”

季承淵楞住了,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臉上的擔憂和急切還沒來得及褪去,就被這句話砸得凝固。

“……什麽?蘇洛?”

他的眉頭緊緊蹙起,完全跟不上江歲此刻的思路。

蘇洛?一個他早已拋到腦後的人,江歲現在提他做什麽?

水流還在汩汩地註入洗手池,江歲關掉後,一字一句,冷聲問他:“我問你,那個叫蘇洛的男孩,你打算什麽時候讓他正式搬進來?”

季承淵的呼吸驟停,像是被人當胸狠狠揍了一拳,鈍痛之後是席卷而來的眩暈。

他瞪著鏡子裏江歲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平靜到殘忍地吐出這些字句,大腦一片空白。

“你在說什麽?蘇洛?搬進來?江歲,你到底在胡說什麽?”

江歲轉過身,終於正面看向他。單薄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掛在他清瘦的身上,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蒼白的鎖骨。

“那天在客廳,他看你的眼神,還有你……你對他笑的樣子。你帶他回來,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像我這樣的,年紀大了,無趣無味,又總是惹你不高興……你總會膩的。找一個年輕漂亮、聽話又會討你歡心的,不是遲早的事嗎?”

“我……”

季承淵感覺胸口處被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堵住。他看著江歲平靜地說出這些,好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心臟宛如被萬箭穿心,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所以,”江歲繼續問,聲音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解脫般的期盼,“等他來了,或者別的什麽人來了,我是不是……就可以走了?你就能放過我了,對嗎?”

話音落下,季承淵只覺得一股血氣猛地沖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你想都別想!”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慌而嘶啞變形,“走?江歲,你做夢!我告訴你,這輩子你都別想離開我!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得待在我身邊一天!你想走?除非我死!”

江歲看著他因為暴怒而扭曲的俊美臉龐,看著他眼中的瘋狂和獨占欲,心裏最後那點微弱的星火也熄滅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蒼白又無力,帶著濃重的自嘲。

“何必呢,季承淵。我比你大這麽多,還有個躺在醫院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的兒子。我不像蘇洛那樣年輕活潑,也不會討你歡心,更不懂你們那個圈子的規則。我只會讓你不高興,讓你生氣。你現在對我還有興趣,不過是因為還沒徹底得到,或者……還沒玩膩。”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

“可你總有厭煩的一天。那天你帶蘇洛回來,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你已經開始覺得我無趣了,開始尋找更新鮮、更合你心意的了。蘇洛只是一個開始。季承淵,我不是十幾二十歲不懂事的小男孩了,我比你更清楚,像你這樣的人,身邊永遠不可能只有一個。”

“我不是!我沒有!”季承淵猛地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控制不住地發著抖,“江歲,你憑什麽這麽想我?你憑什麽覺得我會把你當成那種可以隨便替換的玩意兒?!”

他上前一步,用力抓住江歲的手腕,他逼視著江歲的眼睛,那雙總是平靜或疏離的眼睛,此刻映著他失控的模樣。

“江歲,你看著我!你他媽好好看看我!我費了這麽多心思,做了這麽多事,甚至用了那些我自己都覺得不堪的手段,我把自己都變成這樣了,就為了把你留在我身邊!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麽?就為了等哪天膩了,再找個新鮮的來換掉你?!”

“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又把你自己當成什麽了?!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玩具嗎?!江歲,在你眼裏,我季承淵的感情就這麽廉價?就這麽……可以隨便轉移?!”

江歲被他吼得身體一震,手腕傳來陣陣疼痛,但他沒有掙紮,只是擡起眼,迎視著季承淵那雙燃燒著怒火和痛苦的眼睛。那裏面沒有謊言,只有被徹底誤解後的狂怒和受傷。

這份清晰的受傷感,反而讓江歲心裏那片荒蕪的凍土,裂開一絲更深的疲憊。

“不是嗎?”他輕聲反問,“不然,你帶他回來,是為了什麽?為了向我展示你季少爺的魅力無邊,隨時都有年輕漂亮的男孩前仆後繼?還是為了提醒我,如果我不夠乖,不夠聽話,隨時都可能被掃地出門?”

“不是!都不是!”季承淵厲聲反駁,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松開江歲的手腕,狠狠將他按進懷裏,手臂箍得死緊,仿佛要將他勒進自己的骨血。

“帶他回來……是,我是故意的!我蠢!我混賬!我聽了不該聽的話,我……我想看看你會不會在意,我他媽的就是個幼稚到家的傻子!”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語無倫次,又急又痛:“我從來沒想過讓他,或者讓任何其他人取代你!從來沒有!江歲,你聽清楚,從來沒有!我怎麽會膩?我怎麽可能會放開你?”

季承淵把臉埋在江歲冰涼脆弱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強烈的狼狽和急切。

“我那天帶你出去,也是……也是因為我太想告訴所有人,你是我的。我他媽就是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有多在乎你!我知道我用錯了方式。我……我只是想炫耀,炫耀我終於有了想一輩子在一起的人,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想跟你共度餘生……讓他們都看看,我的歲歲有多好……”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眼眶紅得更加厲害,“可我沒想到會讓你那麽難受……對不起,歲歲,是我太笨了,我總是把事情搞砸……我總是不懂該怎麽對你好……”

“歲歲,我錯了,我跟你道歉,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那樣了,好不好?你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別再說那種話……什麽找別人,什麽讓你走……你想都不要想!”

耳邊季承淵的告白急切又混亂,感受到他胸膛裏劇烈的心跳,江歲卻只覺得心中一片荒涼和苦澀。

季承淵的表白越是懇切,越是顯得他們之間的一切有多麽荒謬和不對等。這份建立在脅迫、傷害和掌控之上的“共度餘生”,對他而言,不是救贖,是更深一層的枷鎖和詛咒。

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臉上真切的痛苦,江歲忽然覺得累極了,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上來的疲憊,將他所有的情緒都吞噬殆盡。爭論沒有意義,解釋也沒有意義。他們之間橫亙著太多無法逾越的東西,不是幾句道歉和表白就能抹平的。

季承淵還在他耳邊低聲說著,語氣裏滿是小心翼翼的祈求:“你是不是……還在為那天的事怪我?氣我帶你出去,讓你不舒服?歲歲,你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怎麽都行,就是別這樣……別這樣把我推開,別說那些要離開的話……”

江歲閉上了眼睛,將臉埋在他溫熱的頸窩,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我累了。” 他打斷季承淵的話,聲音疲憊到了極點,“回去休息吧,好不好?”

季承淵的身體僵了一下,他還有很多話想說,還有很多解釋和保證想塞進江歲的耳朵裏。但江歲語氣裏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疲憊,讓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他不敢再逼問,不敢再解釋,生怕江歲連這最後一點安靜的共處都不肯給他。

“……好。”

良久,季承淵才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他慢慢松開懷抱,握著江歲的手,將他帶回到臥室。

他像對待易碎的瓷器一樣,小心地將江歲安頓在床上,蓋上被子。然後自己也在旁邊躺下,伸出手臂,猶豫了一下,才輕輕環住江歲的腰,將人攏進自己懷裏。

江歲沒有抗拒,也沒有回應,只是順從地被他抱著,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仿佛真的睡著了。

但季承淵知道他沒有。他能在黑暗中感覺到江歲身體細微的緊繃,能感覺到他並未真正放松。

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裂痕,並沒有因為剛才那番激烈的表白和道歉而彌合,反而因為江歲此刻的沈默,顯得更加深不見底。

……

季承淵又坐在了周時晏的酒吧包廂裏,面前的桌上已經空了好幾個杯子,濃烈的酒氣縈繞不散。他領口松垮,頭發也有些淩亂,眼底布滿紅絲,整個人籠罩在一股頹喪又焦躁的低氣壓裏。

周時晏坐在他對面,手指間夾著一支煙,看著他這副借酒消愁的樣子,眉頭微蹙。

“我說,你這都喝第幾杯了?再這麽灌下去,小心胃受不了。”

季承淵沒理他,又仰頭灌下一口烈酒。他重重放下杯子,然後猛地擡起頭,目光掃過縮在周時晏旁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景。

“你出的什麽餿主意?啊?帶個人回去,讓他有危機感?結果呢?!他都問出是不是等新人來了,他就能走了!”

季承淵想起江歲在衛生間裏那張蒼白平靜的臉,心臟悶痛得讓他呼吸一窒。

他瞪向小景,“這就是你說的在意?這就是你保證的吃醋?他他媽差點就跟我談好交接流程了!”

小景噤若寒蟬,手指緊緊攥著周時晏的衣角,頭垂得低低的。他哪能想到那個看起來溫順沈默的江歲,反應會如此……

周時晏拍了拍小景的手背小聲道:“都告訴你了別亂出主意。”

小景癟癟嘴不敢再說話。

周時晏嘆了口氣,擡眼看向明顯情緒失控的好友。

“承淵,我早跟你說過,別聽那些亂七八糟的主意。感情的事,尤其是你跟他之間……情況特殊,搞這些試探,最容易弄巧成拙。”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季承淵煩躁地抓了把頭發,酒精讓他的理智更加搖搖欲墜,“那我怎麽辦?啊?我還能怎麽辦?不能打不能罵,哄也哄不好,靠近一點他都恨不得躲到天邊去!我他媽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費盡心思把人留在身邊,結果留了個祖宗,還是尊冰雕的祖宗!碰一下都怕他碎了,不碰……不碰我又他媽的受不了!”

周時晏看著季承淵痛苦又無措的樣子,知道尋常的勸解此刻已經無濟於事。好友像是走進了一個自己親手打造的迷宮,困在裏面,找不到出路,卻又固執地不肯承認迷宮本身或許就是錯的。

他嘆了口氣,將煙按熄在煙灰缸裏,帶著幾分玩笑和無奈的口氣,想打破這沈重的氣氛:“要我說,承淵,你就非得把自己和他都逼到這份上嗎?你這情況……要是真這麽想不開,這麽想把他牢牢栓死,讓他再也跑不掉,那你幹脆——”

周時晏頓了頓,目光掃過季承淵布滿血絲的眼睛,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吐出幾個字:“結婚算了。”

話音落下,包廂內安靜了一瞬。

小景猛地擡起頭,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周時晏,又迅速瞥向季承淵。

結婚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猛地劈進季承淵被酒精浸泡得有些混沌的大腦裏。

對啊……結婚。

他怎麽就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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