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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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課題

“聽起來不錯。”季承淵收斂心神,狀似隨意地點頭,“那就鳶尾吧,麻煩江叔叔幫我挑一束。”

“好。”

江歲應了一聲,轉身去取包裝紙和絲帶。花店內部空間不算寬敞,過道僅容一人通過。江歲拿著東西往回走時,季承淵正巧也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想更仔細地看看旁邊的綠植。

兩人在狹窄的過道裏迎面擦過。

江歲下意識側身避讓,肩膀卻還是輕輕蹭過了季承淵的手臂。隔著薄薄的毛衣衣料,少年手臂的溫度和結實的觸感傳遞過來,帶著年輕軀體特有的活力。而季承淵聞到的,是那一瞬間更加清晰的屬於江歲的氣息,混合著店裏植物清冽的生命力,無聲無息地籠罩過來。

那感覺極其短暫,不過半秒。

江歲很快退開,臉上帶著慣常的歉意微笑,“不好意思,地方有點窄。”

“沒事。”季承淵站在原地,神色如常,嘴角還勾著那抹禮貌的弧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被江歲肩膀蹭過的那一小片皮膚,仿佛殘留著細微的電流,並不強烈,卻頑固地停留在感知裏。而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在這一刻變得鮮明起來。

不是厭惡,不是排斥,而是一種……陌生的被吸引。

這感覺讓季承淵微微蹙眉,他不動聲色地壓下心緒,目光追隨著江歲回到工作臺前。

江歲正低頭挑選花枝,動作熟練而輕柔。他並沒有將剛才那微不足道的觸碰放在心上,只是專註於手上的工作。

季承淵看著他靈巧的手指將花枝歸攏、修剪、用紙包裹,再系上簡單的絲帶,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帶著一種寧靜的美感。

“好了。”江歲將包好的花束遞過來。

季承淵接過,不可避免地與江歲的手有了一瞬極輕的碰觸。溫熱的,幹燥的。

“謝謝江叔叔。”季承淵付了錢,禮貌得體,“花很漂亮。以後家裏需要添花,我會再來的。”

“歡迎下次光臨。”江歲笑著點頭,將他送到門口。

風鈴再次響起,季承淵走出花店,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手裏的鳶尾泛著柔和的紫光。他走了幾步,在街角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歲暖”那塊樸素的招牌。

花店玻璃窗後,江歲的身影已經回到工作臺前,重新拿起花剪,側影安靜。

季承淵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懷裏的花束,嘴角那點禮貌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他原本只是想近距離看看,這個能養出沈星烈那種兒子的男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甚至隱隱期待著,能發現一些市儈、窘迫或是別的什麽,足以打破那份讓他覺得礙眼的“平和”。

但似乎……適得其反。

剛才那短暫的身體接觸和縈繞不去的幹凈氣息,非但沒有讓他覺得反感,反而在他一貫平靜無波的心緒裏,激起了未曾預料到的漣漪。

這不對勁。

季承淵輕輕吸了口氣,將花束拿得離自己遠了些,仿佛想驅散那若有若無的氣息。他邁開腳步,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只是買束花而已,他對自己說。

一個無足輕重的插曲,一個偶然的試探。不必賦予太多意義。

司機為他拉開車門。季承淵坐進後座,隨手將花束放在一旁。車子平穩啟動,窗外的街景向後流逝。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江歲托著鳶尾花瓣的指尖,擦肩而過時溫熱的觸感,還有那雙看向他時,平和清澈、毫無陰霾的眼睛。

季承淵的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也許只是因為江歲和他平時接觸的人太不一樣。那種平凡生活中的沈穩,那種不為權勢所動的平靜,在這個浮躁的世界裏顯得稀有。

又或者,是因為江歲是沈星烈最在意的人。如果能讓這個始終平靜溫和的人露出不一樣的表情,或許比直接對付沈星烈更有意思。

不管是什麽原因,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接下來,只需要讓這種“偶遇”變得更自然,更頻繁。

季承淵將花帶回了家。傭人想要接過,他卻擺擺手,自己找了個素色的瓷瓶將花插好,放在臥室的書桌上。

紫色的鳶尾靜靜綻放,他看了片刻,隨手拿起一本書,卻有些看不進去。

他不太喜歡這種不受控的思緒飄移。

手機震動,是陳宇發來的消息,約他晚上去新開的俱樂部。季承淵簡短地回了句“不去”,將手機丟到一邊。

一周後,校際籃球聯賽開始。季承淵是校隊主力,幾乎每場都上場。沈星烈對籃球沒興趣,但從教學樓到圖書館的路上,會經過體育館。

那天他正巧路過,看到季承淵被一群人簇擁著從體育館側門出來。他剛打完比賽,額發微濕,隨意撩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周圍幾個女生紅著臉遞水,他只是淡淡搖頭,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沈星烈腳步未停,正要快步離開,卻聽到一個溫和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小星?”

他詫異地轉頭,看見江歲提著一個保溫桶,站在幾步之外的路邊樹下,正看著他。

“爸?”沈星烈快步走過去,“你怎麽來了?”

“今天路過這邊,想著你最近學習辛苦,燉了點湯給你送來。”

江歲笑著說道,擡頭時目光不經意地掠過不遠處正拉開車門的季承淵。

幾乎同時,季承淵也看了過來。他的視線在江歲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對身邊的司機低聲說了句什麽,關上車門,竟朝這邊走了過來。

沈星烈下意識繃緊了身體,側身半步,擋在江歲前面。

“江叔叔,”季承淵走近,臉上帶著運動後的微紅,氣息卻平穩,他先對江歲點了點頭,才看向沈星烈,“沈同學也在。”

“季同學。”江歲應道,語氣如常。

“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您。”季承淵笑了笑,目光掃過江歲手裏的保溫桶,“來給沈同學送東西?”

“嗯,一點湯。”

“江叔叔對沈同學真好。”

季承淵語氣自然,聽不出別的意味。他額角還有汗珠滑落,隨手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這個動作讓他整個人褪去了一些平時的矜貴疏離,多了幾分少年的鮮活氣息。

“我剛打完球,正覺得有點餓,聞到香味,倒是有點羨慕沈同學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江歲,帶著一點對長輩的親近和玩笑意味。

江歲微微笑了笑,沒接話。

沈星烈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警惕地盯著季承淵,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突然過來說這些無關痛癢的話。江歲察覺到兒子的緊繃,擡手輕輕按了下他的肩膀。

“季同學應該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江歲禮貌的看著季承淵。

季承淵的目光在那只搭在沈星烈肩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的笑容,“那就不打擾江叔叔和沈同學了。”

他轉身離開,回到車上,車門關上的瞬間,他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消失了。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小心地問:“少爺,直接回家嗎?”

“嗯。”

季承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卻反覆閃過剛才的畫面。江歲提著保溫桶站在樹下的樣子,還有他自然而然地按住沈星烈肩膀時,那種毫不掩飾的關心和維護。

那種親昵,那種無言的默契,讓他覺得異常刺眼。

車子駛離學校,季承淵睜開眼,眼底一片冷淡。他拿出手機,給林助理發了條信息:“查一下沈星烈最近的課程和活動安排。”

他意識到,僅僅是遠距離觀察和幾次偶遇,並不能消除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尤其是江歲對沈星烈那種自然流露的關切,像一根細小的針,時不時刺他一下。

幾天後,機會來了。

清麥學院的傳統,每年秋季會舉行一次跨年級的課題合作項目,旨在促進不同背景學生的交流。項目由學生自由組隊,但最終名單需經學生會審核調整,而季承淵,是學生會的副主席。

沈星烈原本和同班的兩個同樣家境普通的學生組了隊,選題是關於城市生態的小型研究。名單提交後,卻被退了回來,理由是“跨年級互動不足,需重新組隊”。

“什麽意思?”同組的男生抱怨,“往年沒這規定啊!”

沈星烈看著通知下方學生會的蓋章,心裏隱約有了猜測。果然,當天下午,他被輔導員叫去談話。

“沈同學啊,這次課題學校很重視跨年級交流。”輔導員推了推眼鏡,“你的成績很好,季承淵同學那邊正好有個團隊,課題方向也和你的興趣有點關聯,他主動提出,希望你能加入他們組。”

沈星烈立刻就想拒絕。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輔導員語重心長,“季同學他們的課題資源更豐富,指導老師也是院裏最好的。對你未來的發展有幫助。而且……”他壓低聲音,“這是學生會協調後的建議,最好還是配合一下。”

話說到這份上,沈星烈明白,這所謂的“建議”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他沈默了幾秒,問:“什麽課題?”

“關於近代藝術收藏與社會文化變遷的,具體你可以和季同學溝通。”

沈星烈走出辦公室,心情沈重。他不想和季承淵有任何瓜葛,更別提加入他的團隊。但公然違抗學生會的安排,後續的麻煩可能更多。他第一次感到,在這所學院裏,有些規則無形卻堅固,而季承淵顯然深谙如何運用這些規則。

晚上回家,江歲察覺到他情緒不對。

“學校有什麽事嗎?”

沈星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課題分組被調整的事,省略了季承淵可能的手腕,只說是學校安排。

江歲聽完,沈吟片刻,“如果你實在不願意,可以再去請求老師,試著和學校溝通,我相信他們應該不會……”

“不用了,爸。”沈星烈不想讓他為自己操心,“反正只是做個課題,一個學期而已。我能應付。”

江歲看著他倔強的側臉,輕輕嘆了口氣,“那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別太勉強。有什麽為難的,一定要告訴我。”

“嗯。”

課題的第一次小組會議定在周四下午,學生會的專用活動室。

沈星烈按時到達,推開門,裏面已經坐了幾個人。除了季承淵,還有陳宇和另外兩個高年級學生,都是平時跟在季承淵身邊的。看到他進來,談話聲停了一瞬。

季承淵坐在長桌主位,手裏轉著一支筆,擡眼看他,嘴角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來了?坐。”

沈星烈在離門最近的空位坐下。

“我們這次課題的主題,初步定的是‘私人藝術收藏與家族文化傳承’。”季承淵開門見山,語氣公事公辦,“需要做一些案例研究,資料收集,後期可能還要采訪幾位收藏家。沈同學,”他目光轉向沈星烈,“聽說你對藝術史有些興趣?”

“略懂一點。”沈星烈回答得很謹慎。

“那正好。前期文獻梳理部分,可能需要多花點工夫。學校圖書館相關資料不算全,有些可能需要去市立圖書館或者藝術檔案館查。這部分工作,沈同學你負責,可以嗎?”

去校外查資料,意味著需要大量課餘時間奔波,且那些地方借閱手續繁瑣。沈星烈看向另外幾人,他們要麽低頭翻筆記本,要麽事不關己地看向別處。

“好。”他壓下情緒,應了下來。

季承淵滿意地點點頭,“那今天就先這樣,具體需要查哪些書目和檔案,我晚點發你。大家保持溝通。”

散會後,沈星烈第一個起身離開。他走得很快,直到走出活動樓,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季承淵不會讓他好過,但他必須忍。

接下來的兩周,沈星烈課餘時間幾乎都花在了奔波查資料上。季承淵給出的書單又長又偏,有些檔案需要提前預約,有時跑一趟只能找到一兩份有用的材料,他忙得腳不沾地,去花店幫忙的時間都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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