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將盡，街上歡聲笑語，滿眼是喜慶的熱鬧。

醫院反而忙碌起來。天氣寒冷、旅途增多、飲食不當、暴力犯罪……心血管疾病、腸胃疾病、肝膽疾病、外傷急救……救護車的急救聲如破空而來的噩耗，在大街小巷穿行，如晴空霹靂，惡毒地撕開祥和安寧的美好，將一個個幸福的家庭撕扯地支離破碎。

各種各樣的病人被救護車呼嘯著送進醫院，本該闔家團圓的年就這樣徹底毀了。

院外是喜慶的大紅色，院內卻是絕望的血紅色。

這天，白薇的學生大多放假，人手有些不足，她拿著病歷，一路經過無數哭喊悲痛、慘不忍睹的景象——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前方，一個實習醫生被痛哭的老婦人拉住衣角，老人幾乎要給她跪下:“我和老伴高中時就認識，一路走到現在，醫生，求你救救他，沒有他我如何能活下去……”

實習的女生為難地勸著她。

她想起多年前，那個拉住她拼命求救，最後卻只能一個人唱著搖籃曲的母親。

她繼續走著。

不遠處，一個中年男子拿著水果刀想要闖進診室，被一群保安控制著。而一旁的擔架上，是痛苦喘息著的老人。

明明是劍拔弩張的氣氛，周圍的患者和家屬卻並沒有因為害怕而遠離，也沒有因為好奇而湊近，只是循規蹈矩地做著自己的事。

掛號的掛號，排隊的排隊，來的來，去的去……他們的眼中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靜。

安靜的人，哭鬧的人，奔走的人，等待的人……

不過是這些人：垂死的人，救命的人，還有，看著那些垂死和救命的人的人。

她一路目不斜視，終於走到骨科病房。

陳醫生正和一人談著話，那人的背影讓她有些恍惚，但很快被她否決。

看見她來了，陳醫生立刻起身迎來，微笑著:“白醫生，一個病歷還勞你親自送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白薇不在意地回應:“哪裏，陳主任客氣了。”

那人轉過身，隨著陳醫生的話看向她。

她不經意地瞥眼看去，忽然停住了目光。

那人也顯然認出了她，看似毫不在意地對她微笑:“白薇？好久不見。”

她看著他拄著拐杖，一只腳顯然十分不靈活，她想說些什麽，卻感覺喉嚨似乎有些哽咽，她默默平靜了一下，終於艱難地開口:“你是，班長？”

他笑:“祁奧，還記得嗎？”

祁奧，祁奧，她怎會不記得他。白薇，怎會不記得祁奧。

她還記得那天高一開學，舉行十分無聊漫長的開學典禮。她在下面翻著暑假借來的物理書預習，聽著冗長乏味的致辭。

忽然一陣十分溫和悅耳的聲音，原來是新生代表發言:“大家好，我是祁奧。”

她擡頭看他，明明穿著一樣的樸素校服，他卻顯得那樣不同。

她讀過《詩經》。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他便是祁奧，那個入學考試比她高了整整二十分的年級第一。

典禮完畢，同學們按照紅榜上的名字，尋找自己的班級。

她看了一眼，“白薇”在一班，而名字之上，是“祁奧”。

同學們都三五成群，呼嘯著奔向教室。

白薇是個慢性子的人，她慢悠悠地背著書包，慢悠悠地上個廁所。

於是，等她慢悠悠地走到一班時，人已經幾乎到齊了。短短一個上午，同學們早已認識了新的夥伴，分出了一個個小集體，每個圈子談論著不同的話題。

她看見除了第一排沒有人之外，只剩最後一排有個空位。

她走到最後一排，對大眼睛的女孩問道:“有人嗎？”

大眼睛看了她一眼，搖搖頭。

她將文具和書一字排開，翻開課本認真預習。

忽然，一個人影出現在眼前。

“餵，這是我的位置，你起來。”

她擡頭，看見一張有些怒氣又有些忐忑的臉。

白薇奇怪:“我先來的。”

馬尾辮少女大聲道:“我今天一早就在這裏占了位置，不信你看抽屜！”

馬尾辮一把抽開抽屜，白薇躲閃不及，被撞到了腹部。

裏面空空蕩蕩，馬尾辮默默道:“我的書呢？”

白薇看著她。

馬尾辮很尷尬，但仍是爭辯:“反正這是我的位置，你起來！”

周圍喧鬧，七十多人的教室擁擠而熱烈，大家都在談論著自己的事，很少有人關註到這裏。

白薇低頭，整理好東西，背起書包，慢悠悠地走開了。

只剩第一排空著，一個人都沒有。她硬著頭皮，坐到第一排靠窗的一邊。

坐下的時候，她感覺身後無數探究的目光盯著她後背，覺得十分難受。

好在不久，身邊隔著一個座位，坐下了另一個人。

她松了口氣，不禁有些感激地看過去。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祁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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