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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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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

不是因為怨恨,不是因為愧疚,甚至不是因為他自己,乖順聽我的話。

我松開握著他的手,輕柔撫過他眉梢,眼尾,青痣一點,在唇角頓了頓,流連摩挲。

這是我夢裏夢外都時時牽念的一副容顏,怎麽現下卻如此陌生。

哪怕惱怒也好,至少真切。我不要他根自虛偽的依從。

“哥哥醒來首先關心的不是我也就算了,卻連父皇和蕭筠的去向都不問,只問皇後,不就是篤定為時已晚,我早已掌權,不願多言嗎?”我掐住他下頜,指尖沒在皮肉凹陷裏,笑意逐漸擴大,蔓延,翻湧成冰冷的嘲,“你以為我會感激你將皇位拱手讓我,再像小時候那樣,施舍一點溫情就極盡討好?蕭蘞,我母妃死在皇後手上,自己也險些因她喪命!而這些發生時你只是束手,你們是共謀,都難辭其咎!”

淚水盈眶,蕭蘞唇角輕扯,緩緩闔眸,任其無聲劃過雙頰。

許久,長嘆入耳。蕭蘞睜開眼,眼中情緒被水色模糊成一團:“是,不是我把皇位讓給你,是我早就不配為君。我也不是再以兄長名義命令你什麽,我是以臣民之身求你,放過母親。你若不想背負罵名,我會留下禪位詔書,然後自刎謝罪。或你賜我一死,我只求一死……”

“你想得美!”急火攻心,我猛地扣住他後頸,將人按到面前,氣息交纏相聞,“你欠我一條命,沒我允準,永遠別想先我而死!”

語畢,胸膛劇烈起伏。這些時日以來的猜疑,不甘,擔驚受怕,在腦中糾結嗡鳴,痛得像要炸開。忽然某種心念一閃而過,好似疾雷迅電直貫重雲,瞬間令我僵在原處,動彈不得。

和他爭執又是何必?眼下其實就有白白送到我手裏的機會,讓我能把他留住,時刻留在身邊。

蕭蘞身上清苦藥氣和著甘凇香,漂浮縈繞在鼻尖。我深深嗅聞,而後緩緩吐出胸中濁氣,強迫自己平覆下來,眉頭還蹙著,卻使力讓嘴角彎挑向上,用另只手盡量輕柔地替他拭去腮邊淚痕:“至於皇後,想要她活也不是全無可能,只是得看哥哥誠意如何。”

或許觸碰來得太突兀,或許病中敏感,蕭蘞後頸在我手中一顫,不得不與我對視時,目露不解。

“我可以給哥哥一段時日,”強自壓下餘怒,我放輕了聲音,像面對孩童那般誘哄,“給你這座宮室,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宮室,讓你能摒棄那些天理人倫,只看著我,只想著我。如果哥哥的表現讓我滿意,屆時再索要報償,還有什麽是我不能滿足哥哥的?”

這回我可是把自己所有的耐心都給了蕭蘞,我從不知自己能容忍某人至此。可是他面上忽然哀求不再,眼瞳春棠一般綻散,囁嚅著:“蕭筌,我是你長兄!”

本就搭在欲墜高臺上的笑險些垮塌。我好不容易穩住,再開口時難免切齒,“我知道啊,於外,你當然還是我長兄,是失蹤已久不知去向的前太子。但在這裏,你能卸去那些重負,只做蕭蘞,只做我一個人的哥哥。從心所欲,又無旁人知曉,不是很好嗎?”

又是一個耳光朝我扇來。不過這次他剛擡手,細腕就被我輕易箍住。耐心徹底告罄,我連最後一點笑也維持不住,壓著手腕將他推倒在榻,傾身覆上去:“蕭蘞,明日登基大典過後,我想如何處置你與你母親都再無人敢非議。成王敗寇,我能給你選擇的機會已是仁至義盡,別逼我用強。”

他在我身下掙紮得厲害,屈起腿頂向我小腹。我生生受了這一下,悶哼一聲,將他兩只手都拽到掌間,壓得更緊。

“打我啊,怎麽不打了?”

蕭蘞終究昏迷初醒,沒幾下就癱軟在床,氣喘不止。我嘶笑了聲,“有本事就下死手,只要我還活著,你永遠也別想擺脫我。最後再問一次,留下來,還是看著我將皇後千刀萬剮?”

良久的沈默。風穿門隙而入,燭影搖紅。我們的身影在壁上交疊成雙,明滅之間,蕭蘞閉上了眼。

兩行清淚落在枕席,洇開濕痕。蕭蘞像是被抽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頷首來得輕而虛弱。

落在我眼裏卻比什麽都更清晰。

“這才對!”我把他整個擁在懷裏,雙臂緊攬,從眼尾到鬢邊,一點點吻去鹹澀淚水,“哥哥,這才是你,你就該和我糾纏到底。”

我揚首,瞧見蕭蘞依舊緊閉的雙目,不滿驟生,於是輕聲喚他,“哥哥,看著我。”

遲疑片刻,蕭蘞眼睫輕顫,最終聽話張開。

我在那一瞬捧住蕭蘞的臉,盯著那雙唇,毫無猶豫地吻下去。

唇舌交纏,蕭蘞昏迷初醒,只抿過一口茶水,唇是幹裂的。我一面吻他,一面摸索著拿過茶杯,茶水尚且溫熱,我趁喘息間隙含了一口,俯身渡在他口中。

他的手起先還抵在我胸膛,仿佛立刻便要推我下榻。到後來吻得迷亂,逐漸變為緊揪著我的衣襟,不知是一種反抗,還是要將我扯得更近。

腰間束帶被我三兩下解開,他身上只著單薄中衣,輕易就能將手探進去,在微涼肌膚上游走。探至要緊處,蕭蘞忽然輕哼一聲,按住我的手,急喘著搖頭。

“是我荒唐。”我垂首與他額頭相抵,饜足低笑,“等哥哥痊愈,我們還有數不盡的光陰,可以慢、慢、來。”

那夜我們第一次相擁而眠。我從來是個知足的人,即便蕭蘞背對著我,身子在床沿僵硬蜷縮著,我也不甚計較,搭在他腰間的手一點點收緊,伴著他頸間香氣,淺淺睡去。

那夜也是這麽多年以來,我第一次無夢好眠。我想,是月華入室,坦蕩蕩驅散所有晦暗。是我終於抱月入懷。

次日我醒得很早,醒來便見蕭蘞睡顏。他不知何時轉過身來,面向我側臥,一雙眉緊蹙著,鼻尖冷汗點點,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我擡手想將他眉頭撫平,然而總不如願。索性俯身在他眉心一吻,小心掀被下床,傳宮人來偏殿替我梳洗。

玄衣纁裳、通天冠冕壓身,低頭時旒玉垂晃眼前。五指張開,握住,心中頓如石沈湖底,是不曾領會過的安定。

想要的東西,我終於通通攥在手裏。

只可惜蕭蘞看不到。禦極受賀、百官山呼時,我分明聽見他的賀聲摻雜其中,可仔細辨尋,又彌散風裏。

我撫過耳上金玦,笑想,他在回避。但回避又能如何?登極詔如常頒示宇內,四海皆知晉王克定禍亂,受先帝遺命承繼大統,是天意所歸。曾經彈劾攻訐我的章黨重臣,沒被處置的,此刻都跪伏殿前,隨眾拜賀。

陳馥居功至偉,如今已擢禦史大夫。他繞過頑固舊臣成群的中書、門下,替我擬來數對瑞意祥字。最終內侍監宣旨,啟唇間落定年號為“崇景”。

山岳巍然,萬民仰止。國崇熠日,我所崇明光,應永映我身。

典儀終了已近正午,百官一散,我幾乎立刻就往玘粹宮去,服冠也不及換,把一眾隨從甩在身後,就這樣急匆匆踏進玘粹宮正殿。

宮婢正端著一碗湯藥,邊勸著什麽邊往蕭蘞面前遞。他卻連看也不看,偶人一般呆坐在床頭。

似是聽見響動,蕭蘞往殿門處看來。這一眼,他面上重又有了生氣,可不是歡欣,竟是種驚懼,整個人往床角縮了縮。

他在怕我,可是他怕我什麽呢?見到在意的人,不該高興才是嗎?就像我見到他一樣。

胸中像黏堵著一團亂絮。我立刻提步走近,撩開幾縷散碎的額發,伸手試了試他的額溫,回頭看向那名端藥宮婢:“太醫來瞧過了?”

“是,陛下。”宮女垂著腦袋,戰戰兢兢,“辰時便已來過,說殿下已無大礙,只是需以湯藥溫養著。可,可奴婢怎麽勸,殿下都不肯喝藥……”

我看了眼蕭蘞,他將臉撇開,並不與我相視。我擺擺手:“藥放著,你們都下去吧。”

三三兩兩的宮人退出去,殿門緩緩閉合。一時間寂靜異常,只有蕭蘞的氣息輕如鴻羽,落在我耳畔。

我揉著他的發,說,哥哥,把藥喝了。你答應過我會聽話。

他依舊不看我,手卻將錦被揪出千百褶痕。藥就在手旁小案上,我端起來,送到他唇邊。

蕭蘞垂眸掃了眼,而後將眼緊閉,輕輕說,我不想喝。

心頭郁氣更甚。藥碗被我隨手一擱,轉而鉗住他後頸,迫使他看我:“人都有十指,十指連心,是不是?哥哥一天不喝藥,我就剁皇後一根指頭下來。等全剁完,哥哥的病應該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蕭蘞雙眸驀地圓張,眼中劇震:“蕭筌,你怎麽敢……”

“我有什麽不敢?”我有些好笑,“如何,哥哥是自己喝,還是見到皇後斷指,然後被強灌下去?”

我忽然想到另種可能,手掌微松,前移,落在他唇角輕柔摩挲,話也變得繾綣,“還是說,想我餵你?”

蕭蘞的唇抿了又抿,終是拿開我的手:“我自己來。”

我站在近旁,看他捧起藥碗一飲而盡,湯藥入喉,苦氣在床帳裏氤氳。

糖漬杏是宮人早就備好,放在案上的。我含了一枚,趁他還沒把空碗放下,戒備稍懈,扣住他腦後,傾身吻了上去。

甜味覆過酸苦,毫無保留渡出去,蔓延唇齒之間。蕭蘞握著我的肩膀想將我推開,反被攥住手腕貼得更緊。許久,我怕他被杏幹嗆到,戀戀不舍擡起頭,指尖在他緋紅耳廓輕輕捏了捏。

“一點獎賞。”我問,“還苦嗎?”

蕭蘞後知後覺地搖頭,眼中神色都有些迷離,全無初見我進殿時的避之不及。我心中大悅,忍不住又在他唇上輕啄一下。

這次他有所防備,撐著胸膛把我推開,喘息間道:“帶我去見母後。”

我一楞,隨即笑出來:“哥哥怕了?放心,只要你聽話,她不會出任何事。”

蕭蘞直視著我,眼中俱是認真,一字一頓重覆:“我要見母後。”

我心情好,也沒拒絕,只是將眉一揚:“好啊,我帶你去見她。只不過這點兒可不夠換的,哥哥打算怎麽回報我?”

他怔住,仿佛在思索,又或許權衡利弊,半晌沒有言語。我將他外衫系帶挑在指間勾纏,一圈一圈,湊近了低語,“哥哥想不出也無妨,先欠著。等你痊愈,可以慢慢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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