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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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
翌日下朝，我和蕭蘞在玘粹宮共進早膳。我吃得飛快，見他沒吃多少，親自又給他添了碗粥，推在他面前。
他低頭看了看，沒立即動筷，似乎想說什麽。我搶先道：“吃吧，吃完了，我帶哥哥去見皇後。”
未出口之語被盡數咽回，隨粥點一同入腹。我撐腮看著他吃東西時的模樣，不禁揚唇。
蕭蘞移居東宮後，我便沒再與他共用過膳食。如今這般，倒似回到毫無隔閡的那些時日。
蕭蘞偶然間擡頭，與我目光對上，微楞一瞬，偏頭避開：“盯著我做什麽。”
“哥哥，你知不知道，”我伸手，指尖在他眼下那顆小痣上輕輕一碰，“你這裏這顆痣，最是好看。”
如今只能給我看，真是太好了。
最後這句在舌尖縈繞半晌，終是被我抿唇笑著收回。指底肌膚微燙，蕭蘞側身想躲，我屈指飛快在他頰上蹭了蹭，先一步抽離。
“我吃完了。”蕭蘞將空碗往前一推，“現在，能履約了嗎？”
“別急呀，哥哥。”我順勢握住他的手，“我當然不會食言，不過去之前，哥哥要跟我約法三章。”
蕭蘞頷首。
“不能閉門，不能附耳，不能背人。”我捏著他的手指，緩緩道，“這很公平吧，既然我給了你們見面的機會，你就不許對我有所隱瞞。”
掌中五指一點點攥緊。蕭蘞埋怨惱怒時的模樣也好看，蹙著眉，微瞇起眼，咬牙切齒卻實難震懾我：“趁火打劫。”
“我就是趁火打劫，哥哥也可以拒絕啊。”我傾身貼得極近，鼻尖與他的只差毫厘，“正好，我才不想讓你去見那個女人。”
再真心不過的一句話。不過從小我便明白，真心給出去，就是隨人糟踐蹂躪的。除非真心裹纏荊棘，層覆一層。
蕭蘞除了答應我的條件，把荊棘捧在手裏紮得滿掌是血，別無選擇。
天色陰沈灰暗，重雲覆壓，像醞釀一場大雪。永樂宮裏不許點燭，不許宮人伺候，皇後獨自坐在榻上，對著手裏細絹，撚針走線，連殿門乍開也只是冷冷開口說了句，你還來做什麽？
蕭蘞剛邁進去，被這話鎮得停在原處，試探著喚了聲，母後。
皇後手裏針線懸滯，猛地回頭望來，面上卻全無母子重逢的欣喜，竟有種驚懼：“怎麽是你？”
我半靠在門框，抱臂註視蕭蘞走到生母跟前，屈膝半跪，仰首凝望她面容。皇後缺失的那只耳朵掩在發裏，蕭蘞根本不會察覺，她卻還是轉頭捂住。
這一轉，就瞧見了我。
“你和他？”皇後皺眉看向蕭蘞，“你們……？”
蕭蘞幾番囁嚅，才道：“他顧念……顧念手足之情，沒有殺我。母後，我留下來了。”
話語很輕，擲出後長久無聲。至於皇後聞言心中風波幾弄，我可無從得知，只能瞧見她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氣：“你走吧，此後切勿再來。”
蕭蘞一怔：“母後？”
“我讓你走！！”
籮筐被皇後狠狠揮在地上，當啷震響。金剪、繡線、長短針瞬間飛出筐子，崩了滿地。
我下意識撲過去，把蕭蘞護在懷裏。可還是遲了一步，拉著他的手把人從地上帶起來時，指尖觸到一點溫熱黏膩。
蕭蘞的手背被亂針刺破，劃開道傷痕，細密滲著血珠。
“你們倒是親昵。”皇後冷然一笑，盯著我們相握的手，“手足之情？蕭蘞，我怎麽會生出你這種蠢貨！宮裏何來手足？我把你托舉到今日，難道是讓你為了一點虛無情誼，該下手時心軟，如今還留在這個孽種身邊？！”
蕭蘞僵住，靠在我身前的肩膀一陣陣顫抖。
“你為什麽不明白我的意思，為什麽沒有趁亂從省愆居逃出去，為什麽不一輩子留在那裏，直到病死、餓死、老死……”
皇後胡亂抓撓著自己長發，釵環盡數松落，跌在地上應聲而碎，“你不是帶著章家兵馬來的，也沒有封我為太後的詔書，你帶著他來？我害過這個賤人哪！我殺了他娘！你是來提醒我他沒死，還是想讓他來害死我？！你說話啊！！”
亂發糾結成一團，蓬草般纏在頭頂。皇後跌撞退了幾步，摔在榻上，笑著喃喃，你說話啊，你說話啊。
她眼裏半分神采也無，從前那個尊儀萬千的女人，如今瘋瘋癲癲撕扯著自己袍袖，摳出一個又一個破洞。
蕭蘞註視著她，久久未動。肩膀在抖，被我握在掌間的手指在抖，渾身顫栗無止。
我把他的手攥得更緊，牽進袖中。
混沌裏，皇後斜眼瞟到我們，忽然抓起手爐就往我們擲來：“滾！和那個賤種一起滾！！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手爐磕在地磚上，裂得徹底，燒得灼紅的炭盡數滾出來。
我早已摟著僵若堅冰的蕭蘞退至門前，冷眼看著皇後發瘋，命人將其關進內室。
殿門在我們身後緊閉，將皇後那些嚎叫掙紮掩去一半。另外一半，由我捂住蕭蘞雙耳，替他隔絕在外。
皇後得了瘋病的消息，不過兩日便傳遍宮闈。蕭蘞兩日不肯開口講話，呆坐在榻上，雙目空洞，仿佛只餘一具軀殼。
他大病未愈，又經此一遭，身子越發虛弱。有時站起來去夠些什麽東西，腿腳一軟，忽然就跌落榻前階。
我連忙扶住他。數日裏，除卻上朝議政，我幾乎時刻陪在玘粹宮，就怕蕭蘞出事。
“哥哥，至於嗎？”夜裏躺在床上，任我怎樣親吻撩撥，蕭蘞都像偶人似的無動於衷。我忍無可忍，翻身撐在他身上，捏住下頜逼他與我對視，“那個女人怎麽就沒罵醒你？她根本不值得你傷神，也不值得你糟踐自己！”
蕭蘞怔住，眸中終於浮現一點光亮，輕蔑的，譏嘲的，然而總歸算是活氣：“你們都覺得，我是孽障、蠢貨，陷在道義和私情裏無法脫身，丟了皇位也失掉尊嚴，簡直無能至極，對不對？”
我哽住，一時默然。蕭蘞擡手撫上我的面頰，這是這麽多日以來，他第一次主動碰我，卻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阿筌，哥哥求你最後一次，賜我一死。”
“不可能！”我抓住蕭蘞的手，急惶惶貼在心口，“我說過，除非我死，不然誰也別想帶走你，誰都不行！”
蕭蘞看著我，忽然諷笑：“你還說過永遠不會劍指東宮，兩次。你做到了嗎？”
我兀地怔住，心頭有簇烈焰愈燃愈盛，愈燃愈盛。終於燒透肺腑，按住蕭蘞肩頭低吼：“我沒有傷你！我除蕭苓、清異黨都是為了你！沒有我，那群人在四境虎視眈眈，你即便當了皇帝，又能穩坐江山多久？你以為皇後的野心就有限度，不會蔓延到你身上來？到時只會跌得更慘！”
把話一股腦吼出來，我氣喘難平，連扣住他肩膀的手都在發抖。直至神思回籠，目光觸及蕭蘞面色，是床邊燭蠟一樣的慘白。
疾怒驟然被擔憂滅去大半。我強迫自己撐出一個安撫的笑，松開手，轉而俯身在他額上輕吻，“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可以朝夕相伴，偕老白頭。哥哥，別聽那個女人胡說，你是最好的，世間無二。別難過了，你這樣，我真的很心疼。”
蕭蘞像是被說動，眼裏明光爍亮，無端透出該屬蕭蘞的柔和。吐息拂在我耳畔，語調宛轉，說出的話卻淩淩直刺心頭：“蕭筌，你從前對我說過一句話，如今我奉還給你，‘不要自欺欺人’。”
我徹底僵住，一陣涼意竄上背脊：“什麽？”
“我和母後走到今日，哪一步不是拜你所賜？你竟說是為了我。”
蕭蘞說著，回味似的一頓，忽然朗笑不止，笑得眼尾懸起淚珠。許久，他靜下來，唇角高揚，收不回去一般，“但我的確要謝你帶我去見母後。是她讓我明白，我選錯了。我就該死在蕭氏祖輩面前，形骸要永世湮沒地底。如此還不足以償罪，我這種人，合該入罪臣錄，受萬代唾罵。”
那晚我幾乎試遍所有法子，軟語相勸也好，厲色威逼也罷，蕭蘞只將頭一撇，再不回應我半句。我氣結，抱了軟枕就往偏殿去。宮人見我出來，戰戰兢兢鋪好床褥。更漏嘀嗒，炭火剛燃，我躺在偏殿冰冷床榻上，睜眼望著頂上騰龍帷幔，就這樣捱到三更。
輾轉難眠。越至深夜，蕭蘞那些自怨自艾越在腦中揮之不去。錦被厚重，壓得人喘不上氣，被我一把掀開，堆落地上，不知要沾染多少塵灰。
不甘心，總不甘心。憑什麽他把皇後那些瘋話算在我頭上，而我只能敗走他所？
這股不甘支撐我翻身下床，赤腳踩上寒涼地磚，一步一步邁出偏殿，又躡手躡腳潛入正殿。
蕭蘞仍舊躺在床榻外側，雙目輕闔，氣息平穩，似乎安眠。我繃著臉看了他睡顏半晌，那點氣終是隨了一聲輕嘆，緩緩自胸中吐出。
我沒辦法和他置氣。好不容易留在身邊，該小心珍惜才是。
萬分謹慎地越過蕭蘞，躺進空蕩蕩的床榻內側，我拉過被子蒙住蕭蘞和自己，終於覺得它其實並不厚重到使人氣悶。
右臂一攬，從背後把蕭蘞深深嵌進懷裏。我探出頭去，在他鬢邊一吻，又湊向耳邊低語：“哥哥，我愛你。”
一室沈寂，只有月色清泠聞知。我擁著蕭蘞很快入夢，迷朦間像有誰握住了我的手腕，想要推開。我不依不饒把他腰身摟得更緊，前額抵在他腦後輕蹭。他像是徹底放棄，僵直的身子松懈下來，嘆息何似隔了重重雲霧，飄渺聽在耳中，並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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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朝，我和蕭蘞在玘粹宮共進早膳。我吃得飛快，見他沒吃多少，親自又給他添了碗粥，推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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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出口之語被盡數咽回，隨粥點一同入腹。我撐腮看著他吃東西時的模樣，不禁揚唇。
蕭蘞移居東宮後，我便沒再與他共用過膳食。如今這般，倒似回到毫無隔閡的那些時日。
蕭蘞偶然間擡頭，與我目光對上，微楞一瞬，偏頭避開：“盯著我做什麽。”
“哥哥，你知不知道，”我伸手，指尖在他眼下那顆小痣上輕輕一碰，“你這裏這顆痣，最是好看。”
如今只能給我看，真是太好了。
最後這句在舌尖縈繞半晌，終是被我抿唇笑著收回。指底肌膚微燙，蕭蘞側身想躲，我屈指飛快在他頰上蹭了蹭，先一步抽離。
“我吃完了。”蕭蘞將空碗往前一推，“現在，能履約了嗎？”
“別急呀，哥哥。”我順勢握住他的手，“我當然不會食言，不過去之前，哥哥要跟我約法三章。”
蕭蘞頷首。
“不能閉門，不能附耳，不能背人。”我捏著他的手指，緩緩道，“這很公平吧，既然我給了你們見面的機會，你就不許對我有所隱瞞。”
掌中五指一點點攥緊。蕭蘞埋怨惱怒時的模樣也好看，蹙著眉，微瞇起眼，咬牙切齒卻實難震懾我：“趁火打劫。”
“我就是趁火打劫，哥哥也可以拒絕啊。”我傾身貼得極近，鼻尖與他的只差毫厘，“正好，我才不想讓你去見那個女人。”
再真心不過的一句話。不過從小我便明白，真心給出去，就是隨人糟踐蹂躪的。除非真心裹纏荊棘，層覆一層。
蕭蘞除了答應我的條件，把荊棘捧在手裏紮得滿掌是血，別無選擇。
天色陰沈灰暗，重雲覆壓，像醞釀一場大雪。永樂宮裏不許點燭，不許宮人伺候，皇後獨自坐在榻上，對著手裏細絹，撚針走線，連殿門乍開也只是冷冷開口說了句，你還來做什麽？
蕭蘞剛邁進去，被這話鎮得停在原處，試探著喚了聲，母後。
皇後手裏針線懸滯，猛地回頭望來，面上卻全無母子重逢的欣喜，竟有種驚懼：“怎麽是你？”
我半靠在門框，抱臂註視蕭蘞走到生母跟前，屈膝半跪，仰首凝望她面容。皇後缺失的那只耳朵掩在發裏，蕭蘞根本不會察覺，她卻還是轉頭捂住。
這一轉，就瞧見了我。
“你和他？”皇後皺眉看向蕭蘞，“你們……？”
蕭蘞幾番囁嚅，才道：“他顧念……顧念手足之情，沒有殺我。母後，我留下來了。”
話語很輕，擲出後長久無聲。至於皇後聞言心中風波幾弄，我可無從得知，只能瞧見她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氣：“你走吧，此後切勿再來。”
蕭蘞一怔：“母後？”
“我讓你走！！”
籮筐被皇後狠狠揮在地上，當啷震響。金剪、繡線、長短針瞬間飛出筐子，崩了滿地。
我下意識撲過去，把蕭蘞護在懷裏。可還是遲了一步，拉著他的手把人從地上帶起來時，指尖觸到一點溫熱黏膩。
蕭蘞的手背被亂針刺破，劃開道傷痕，細密滲著血珠。
“你們倒是親昵。”皇後冷然一笑，盯著我們相握的手，“手足之情？蕭蘞，我怎麽會生出你這種蠢貨！宮裏何來手足？我把你托舉到今日，難道是讓你為了一點虛無情誼，該下手時心軟，如今還留在這個孽種身邊？！”
蕭蘞僵住，靠在我身前的肩膀一陣陣顫抖。
“你為什麽不明白我的意思，為什麽沒有趁亂從省愆居逃出去，為什麽不一輩子留在那裏，直到病死、餓死、老死……”
皇後胡亂抓撓著自己長發，釵環盡數松落，跌在地上應聲而碎，“你不是帶著章家兵馬來的，也沒有封我為太後的詔書，你帶著他來？我害過這個賤人哪！我殺了他娘！你是來提醒我他沒死，還是想讓他來害死我？！你說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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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裏半分神采也無，從前那個尊儀萬千的女人，如今瘋瘋癲癲撕扯著自己袍袖，摳出一個又一個破洞。
蕭蘞註視著她，久久未動。肩膀在抖，被我握在掌間的手指在抖，渾身顫栗無止。
我把他的手攥得更緊，牽進袖中。
混沌裏，皇後斜眼瞟到我們，忽然抓起手爐就往我們擲來：“滾！和那個賤種一起滾！！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手爐磕在地磚上，裂得徹底，燒得灼紅的炭盡數滾出來。
我早已摟著僵若堅冰的蕭蘞退至門前，冷眼看著皇後發瘋，命人將其關進內室。
殿門在我們身後緊閉，將皇後那些嚎叫掙紮掩去一半。另外一半，由我捂住蕭蘞雙耳，替他隔絕在外。
皇後得了瘋病的消息，不過兩日便傳遍宮闈。蕭蘞兩日不肯開口講話，呆坐在榻上，雙目空洞，仿佛只餘一具軀殼。
他大病未愈，又經此一遭，身子越發虛弱。有時站起來去夠些什麽東西，腿腳一軟，忽然就跌落榻前階。
我連忙扶住他。數日裏，除卻上朝議政，我幾乎時刻陪在玘粹宮，就怕蕭蘞出事。
“哥哥，至於嗎？”夜裏躺在床上，任我怎樣親吻撩撥，蕭蘞都像偶人似的無動於衷。我忍無可忍，翻身撐在他身上，捏住下頜逼他與我對視，“那個女人怎麽就沒罵醒你？她根本不值得你傷神，也不值得你糟踐自己！”
蕭蘞怔住，眸中終於浮現一點光亮，輕蔑的，譏嘲的，然而總歸算是活氣：“你們都覺得，我是孽障、蠢貨，陷在道義和私情裏無法脫身，丟了皇位也失掉尊嚴，簡直無能至極，對不對？”
我哽住，一時默然。蕭蘞擡手撫上我的面頰，這是這麽多日以來，他第一次主動碰我，卻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阿筌，哥哥求你最後一次，賜我一死。”
“不可能！”我抓住蕭蘞的手，急惶惶貼在心口，“我說過，除非我死，不然誰也別想帶走你，誰都不行！”
蕭蘞看著我，忽然諷笑：“你還說過永遠不會劍指東宮，兩次。你做到了嗎？”
我兀地怔住，心頭有簇烈焰愈燃愈盛，愈燃愈盛。終於燒透肺腑，按住蕭蘞肩頭低吼：“我沒有傷你！我除蕭苓、清異黨都是為了你！沒有我，那群人在四境虎視眈眈，你即便當了皇帝，又能穩坐江山多久？你以為皇後的野心就有限度，不會蔓延到你身上來？到時只會跌得更慘！”
把話一股腦吼出來，我氣喘難平，連扣住他肩膀的手都在發抖。直至神思回籠，目光觸及蕭蘞面色，是床邊燭蠟一樣的慘白。
疾怒驟然被擔憂滅去大半。我強迫自己撐出一個安撫的笑，松開手，轉而俯身在他額上輕吻，“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可以朝夕相伴，偕老白頭。哥哥，別聽那個女人胡說，你是最好的，世間無二。別難過了，你這樣，我真的很心疼。”
蕭蘞像是被說動，眼裏明光爍亮，無端透出該屬蕭蘞的柔和。吐息拂在我耳畔，語調宛轉，說出的話卻淩淩直刺心頭：“蕭筌，你從前對我說過一句話，如今我奉還給你，‘不要自欺欺人’。”
我徹底僵住，一陣涼意竄上背脊：“什麽？”
“我和母後走到今日，哪一步不是拜你所賜？你竟說是為了我。”
蕭蘞說著，回味似的一頓，忽然朗笑不止，笑得眼尾懸起淚珠。許久，他靜下來，唇角高揚，收不回去一般，“但我的確要謝你帶我去見母後。是她讓我明白，我選錯了。我就該死在蕭氏祖輩面前，形骸要永世湮沒地底。如此還不足以償罪，我這種人，合該入罪臣錄，受萬代唾罵。”
那晚我幾乎試遍所有法子，軟語相勸也好，厲色威逼也罷，蕭蘞只將頭一撇，再不回應我半句。我氣結，抱了軟枕就往偏殿去。宮人見我出來，戰戰兢兢鋪好床褥。更漏嘀嗒，炭火剛燃，我躺在偏殿冰冷床榻上，睜眼望著頂上騰龍帷幔，就這樣捱到三更。
輾轉難眠。越至深夜，蕭蘞那些自怨自艾越在腦中揮之不去。錦被厚重，壓得人喘不上氣，被我一把掀開，堆落地上，不知要沾染多少塵灰。
不甘心，總不甘心。憑什麽他把皇後那些瘋話算在我頭上，而我只能敗走他所？
這股不甘支撐我翻身下床，赤腳踩上寒涼地磚，一步一步邁出偏殿，又躡手躡腳潛入正殿。
蕭蘞仍舊躺在床榻外側，雙目輕闔，氣息平穩，似乎安眠。我繃著臉看了他睡顏半晌，那點氣終是隨了一聲輕嘆，緩緩自胸中吐出。
我沒辦法和他置氣。好不容易留在身邊，該小心珍惜才是。
萬分謹慎地越過蕭蘞，躺進空蕩蕩的床榻內側，我拉過被子蒙住蕭蘞和自己，終於覺得它其實並不厚重到使人氣悶。
右臂一攬，從背後把蕭蘞深深嵌進懷裏。我探出頭去，在他鬢邊一吻，又湊向耳邊低語：“哥哥，我愛你。”
一室沈寂，只有月色清泠聞知。我擁著蕭蘞很快入夢，迷朦間像有誰握住了我的手腕，想要推開。我不依不饒把他腰身摟得更緊，前額抵在他腦後輕蹭。他像是徹底放棄，僵直的身子松懈下來，嘆息何似隔了重重雲霧，飄渺聽在耳中，並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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