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副卷一

關燈
副卷一

林錦凡在公司裏給林知衍安排了住處,還安排三個人時刻盯著林知衍的動向。

林錦凡不再像從前那樣默許林淑言照顧林知衍。林知衍需要錢的時候必須找他開口,衣食住行裏除了衣,其他都會由林錦凡插手。

林知衍試過幾次偷偷摸摸溜,但都被林錦凡的人發現了。加之疫情的嚴重性,他再沒法去做什麽了。

手機是嶄新的,裏面的一切都是空白的,他的腦海卻迷彩無章。

他背住了餘燚的電話號碼,試著撥通,對方還未振鈴,房間門就被撞開了。

他對上了那個保鏢的赤裸的眼神,保鏢的目光挪到他翻過面的手機,冰冷地提醒,像一個機器。

“不要有小動作,我們都知道。”

林知衍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壓迫和窒息。即便是被林錦凡打,他都沒感覺到這般密不透風。因為他篤定林錦凡不會讓他死。

林知衍只好麽每天按部就班地學習、吃飯、睡覺。

日子就像活到了盡頭,沒有一點色彩,沒有一點生氣。

他想和朋友聊聊天,可手機寫著空白;他想找找姐姐,可父親說他欠她;他想出去走走,可新聞裏說國難當頭。

這些都沒法做到,更別說……

離林淑言高考只有幾個月,加上林知衍沒法回家,她也就沒回過家了。

除了有時間去一下林錦凡公司,再就是和唐憶出去玩的時候,她都住學校。

精神壓迫和負罪感作祟,再考慮到林淑言的高考關鍵時刻,林知衍沒有以前那麽頻繁的聯系林淑言了。但林淑言不放心,閑下來的時候就會給他發信息。

越往後的幾次通話,林淑言越覺得林知衍有些不對勁。

人不愛笑了,嘴不愛說了,話不入耳了,常常呆個好半天,才說個“嗯”。

高考完之後,林淑言就去了她爸公司,發現林知衍個兒往上竄了,人也沒以前那麽瘦了。沒怎麽曬太陽,皮膚養白了。

但怎麽看都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她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

長姐如母,林知衍長大的這些年,她在他身上投入了很多心思和精力。

怕他內向,她就常常帶他出去玩,認識形形色色的人物。怕他自卑,她就不斷鼓勵他,不斷表揚他。怕他學壞,她就時不時告誡他。

同在小學時,她教他讀書寫題。輪到他小升初了,她更是希望他能去一個好的學校,得到優良的教育。

她很清楚,對於林知衍來說,獲得的總比失去的多,他是缺少安全感和自信心。

家世、朋友、金錢與愛,這些對現在的他來說都是飄渺的,唯一能讓他有獲得感的就是拿得出手的學習成果。

林淑言一度覺得,上帝只給林知衍開了一扇窗——天賦。

當然,後來林知衍越長越好看,她發現上帝還開了一扇窗。

林知衍小時候就是濃眉大眼,小小個兒的,像個洋娃娃,林淑言就忍不住想抱他。

林淑言有時候也會出於打扮娃娃的心理,把自己的小皮筋,小夾子往林知衍頭發上糊。這個時候林知衍就會炸毛,說著“不要不要”跑開。

林淑言心血來潮,拿著粉色hello kitty夾子追著林知衍滿屋子跑。

“很好看的,你試試嘛,我新買的。”

“啊啊啊不要不要,我是男孩子!不要不要!!姐姐!姐姐!你好嚇人!!”

“哎呀,你很可愛啦~試一試,明天請你吃冰淇淋。”

“不要哇哇哇~我是男孩子我不帶這個,姐姐,我不要嗚嗚…”

最後林知衍還是沒拗過林淑言,被得住放在凳子上,老實巴交任林淑言搗鼓。

疫情停課時,林知衍跟著一個素未謀面的班級上了幾個月的課,狀態勉勉強強。覆課之後,林知衍上學越來越沒勁。

林淑言帶他去看了心理醫生,才後悔沒早點治療。

也許自己弟弟很早就有了問題的苗頭,是她沒早些察覺到。

她給林知衍辦了休學手續,高二休學半年。

休學前,林知衍說想去媽媽的墓地。

這是林知衍第二次來看他素未謀面的母親。

第一次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林淑言悄悄帶他來的。完了之後,林知衍一段時間都不開心,林淑言就再沒打算過再去了。

每年清明林錦凡都會來,但從沒帶兩個孩子來過。

這第二次來,林知衍還是很陌生,他把花放在墓碑前,跪在地上,說了很多話。

墓碑太冷了,像是溢了雨水。

林淑言讀大一的時候,不是很忙,還會抽空回來陪陪林知衍。

那次回去是他的生日,天剛好下雨了。

“林知衍?我回來啦!給你帶了小蛋糕,好像是新開的哦,之前沒見到過。”

林知衍從書桌上撐起來,黑色的眼珠定定看著她換鞋。手上的蛋糕袋還沾了雨水,隨著她的動作滋啦滋啦響。

“我的寶貝弟弟,見了我怎麽不叫人了?”林淑言眉眼彎彎,笑起來時露出白凈的牙齒。

“姐姐…”

“誒~”林淑言似乎很高興,“這一次的蛋糕裏面有奧利奧碎哦。”

“姐姐。”

“怎麽啦?”

林知衍眼皮落得低低的,“我想讀書了。”

林淑言僵了一下,鼻子忽然酸了,“你想讀書了?想上學了?真的假的?”

“有點。”

“有點?”林淑言抿唇,有些苦澀,“只要你想讀,我馬上給你辦手續。”

“再看看吧。”

“你可以自己看看書,試著學學,到時候覆學了,你可能得直接跟第二學年了。”林淑言把蠟燭插上,點燃,“我的書都放在家裏了,改天我讓人把書送過來。”

“我還能學嗎……”林知衍喃喃道。

林淑言沒回答。

火苗在失焦的眼界裏舞動,燈光忽然關了,夾雨風穿入他合扣的指縫。

許願:早日脫離苦海,追回所愛。

林淑言把蛋糕切好給他,“想學去學吧,不要管學得如何,姐姐永遠支持你。”

去學吧,去考吧,讓知識成為靈魂的擺渡。

“我相信你。”林淑言靜靜地看著他蒼白的臉頰,“你還……想過嗎?”

“想……”林知衍手指頓了頓,“想過,每天都想,非常想。”

“他肯定還在讀書的,你去上學吧,將來工作了,說不定可以遇上,人與人之間千絲萬縷,怎麽能就失蹤跡。”

“你哲學學的挺好。”

“哎呦你小子,沒少看書嘛。”林淑言笑道,“連這都聽得出來,我看你是個好苗子。”

“哪能跟你比。”

“怎麽感覺你長結實了嘞?這手臂比以前粗了啊,現在多高啦?”

“沒量。”林知衍說,“這兒的夥食非常好,我吃得比較多,然後那個誰還搞了好多紅棗枸杞過來,他們還把我的水換成那些奇奇怪怪的茶,我沒水喝,只能喝了。”

“哦~那看來還是吃好了。”

那年之後,林錦凡沒再打過他,甚至沒再見過他。休學以來,林錦凡隔三差五就讓人送補品,食堂夥食很好,林知衍的身體也漸漸夯實了。

林知衍雖然有些納悶,但也沒放在心上過,就當林錦凡給他的精神損失賠償。

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就只好說“那個誰”。

年前林知衍就覆學了,順便參加了期末考,試試水。

結果當然是不咋地。寒假他自己補了補功課,發覺腦子沒以前靈光了,就垂頭喪氣。

林淑言看著他這幅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哎歪,啷個掉珍珠啦?”

當時寒假,林淑言就給林知衍補習了一下語文和英語。

林知衍學得很認真,但空了太久,寒假時間也短,補完算得上勉勉強強。

第一次高考完,他不滿意,出分以後就想覆讀。

林錦凡一直催他上大學,不允許他再整什麽蛾子。

“你隨便讀個大學就行了,我這個公司都是給你的,你怕什麽,我看你就是想找那小男生。”林錦凡渾厚的聲音沒有起伏。

“你的是你的,我不稀罕的你公司 。”林知衍斷言,“要不是你覺得自己老了,你會這麽著急讓我上大學?你怕後繼無人,你公司裏有人手腳不幹凈。什麽人都招。”

林錦凡無言。

兩人平靜地沒有看對方。

“你的公司還是留給我姐吧,我不會要的。”

“她學法的能管什麽公司。”

“你不要瞧不起她。”

林錦凡捏了捏眉心,燈光照在他頭頂的幾絲白發,勾勒出一圈銀邊。

他失語良久,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是從兩年前林知衍淌過鮮血、飽含萬千不甘的眼神說起嗎?說那個眼神他在十九年前的病床上也見過?

還是從兩年前那個奇怪的夢說起?說她托夢痛責我讓你滿身是傷?

她說她不甘的不是因為死去,而是她的孩子從此失去綿延半生的愛。

林知衍忽然開口,“你有病。”

林錦凡不解。

“酗酒也是心理障礙。”

小時候,林錦凡打他,多數都是在林錦凡喝了酒、開始醉的情況下。

那個時候,林錦凡十天回家,八天都是帶著酒氣。

那幾年酒精帶來的身心問題,在這些年體現得越來越明顯。

甚至會莫名看到那個曾經的少女。

“不用你管。”

“對,不用你管。”林知衍說完就起身要走。

“我不會給你錢的。”

像冰面的薄雪。

林知衍早定好了去樂山的車票,他知道林錦凡不會同意,所以只能再放手一搏。

與王靜冬家的水果店隔著馬路,他紅著眼,一步三回頭。

捏白玉的習慣性動作終於找到了意念的源頭。

“你幹什麽的,現在是上課期間,你請假出去的嗎,有假條嗎?”保安上前攔住他,厲聲道。

林知衍被這突如其來的恐嚇嚇了一跳,有些結巴:“我我我是回來看老師的……”

保安定睛一看,楞了楞,“等哈,你,你?”

“我……怎麽了嗎?”

“我見過你,我見過你,我絕對見過你……”

“請問你在哪裏見過我?”林知衍禮貌地問。

南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不在一起,他就算天天出校門也不可能和高中部的保安認識,況且他不怎麽出校門。

“我閨女有張照片,上面好像是你。”保安大叔撓了撓額頭。

“那我可以進去了嗎?”林知衍有些等不及。

“誒?!你這麽著急爪子?你跟我閨女啥關系,我閨女有段時間老是看你照片,擱那哭,還有還有好像還有個人……”保安大叔想不起來了。

林知衍哭笑不得,“叔,我跟你閨女沒關系,真沒關系,您放八百個心吧。我能去打個電話嗎?”

“那你找哪個老師?”大叔擠了擠眉。

“楊鐘老師。”

“啊?哦,那那那你進去吧。”

保安室裏南實所有老師的電話,林知衍拿著座機撥通了楊鐘的電話。

林知衍先去了高一的教學樓,看了看曾經的教室。

全部都不一樣了,一切關於他的,關於他們的,關於那個季節的,盡數逝水東流。

故地重游算什麽,算命嗎?

剛好下課,高三教學樓喧鬧起來。樓外的綠色垃圾桶邊還有許多書紙,紅色的高考橫幅被丟棄在黑色垃圾袋裏,邊口露出一截寫著了簽名的幅面。

楊鐘默默地註視著他走過來,心裏仿佛堵了塊石頭。

“楊老師好。”林知衍朝她鞠了一躬。

“長高了……變帥了……”

“……”

兩人看了好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出來吧,出來說,去樓下。”楊鐘拍拍他的胳膊往辦公室外走。

“還記得我?”楊鐘笑了笑。

漂亮眼睛與眉齊彎,“怎麽會忘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