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副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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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卷二

梅花與松柏

硯戈

我怕再不說你就走遠了,七天回魂,你會回來看我嗎?

我在二樓的書房,你記得上來。我可能看不見你,你要是看到我了,記得吹一吹我桌上寫了字的宣紙。

很小的時候,我被你接手撫養,那個時候我還沒記憶。

後來有點模糊了,聽到你和媽媽說,怎麽不讓餘家人帶,說我有些難帶。

我覺得你當時應該是不太想帶我的,一是我不姓江,二是你已經帶過四個孩子了,都帶膩了。

你的脊背有些直不起來,眼睛瞇著。灰白的發端有一枚紅色的發飾,宛如水墨江流中的一抹胭脂。

我天性頑皮,不講理,對你的操心不以為意。現在來看,我才知道我小時候對你來說有多勞神惱火。

我扔石子砸傷了你的雞鴨,沒有看好你的老牛,我把你的嫁妝當古玩,把你的稻谷肆意消霍,也把你的心血肆意揮灑。

我沒有聽你的話,偷偷跑到田裏卻被狗追趕,你在田前的樓上聽到我的呼喊,忙下來保護我。

我的腿被咬了,我嚇哭了,卻還怪你不快點把狗趕走。

你的背已經彎下去了。

阿婆,是我的錯。

你連著幾次牽著我去打疫苗,我很討厭打針,你說不打會變成小狗的。

我的衣服因為貪玩,蹭得兮臟,摔得破爛,你彎著腰一遍一遍地洗,埋著頭一點一點縫。

你每次穿針都穿好久,有一次我看不慣幫你穿了。

阿婆,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看到的,我應該每次都幫您穿。

你想辦法讓我乖一些,你擔心我讀書了會因為貪玩而厭學。

你把我送去一個伯伯家裏學寫字,你說伯伯是外公的朋友。

一想到要去伯伯家我就像蔫了的白菜提不起勁,不想學這勞神東西。

你說,活到老,學到老,何況我還這麽年輕。

伯伯家的裝置古色古香,窗子是有小小鏤空的格子,雕花刻葉。風從縫隙裏輕輕鉆進來,帶著院裏草木的淡香,陽光透過木格,碎成一地寧靜的光斑。

我看到了院裏的梅花的光影,在時光裏溫然吐息,像硯臺的胎印。

但那時太小,說不上來梅花到底美在哪。

我一點點學,很快就會寫我的姓了,伯伯誇我上手快。

小孩子受到表揚的時候讓他做什麽他都樂意了。

我一連學了好幾個字。伯伯送了支毛筆給我,還有宣紙和墨,要我回家好好練習。

你督促我要好好學,結果我東西一放,只想著和小夥伴們玩去了。

你找人把外公寫的字裱起來,掛在二樓書房(這個時候我還害怕一個人睡覺,所以沒有搬去二樓),以此警示我。我不以為意。

爸爸一年會回來好幾次,會給我買玩具和零食。

當然,零食無所謂,你也會給我買。不過爸爸買的玩具都很高級,各種小型車模,我很喜歡。

在村裏,這樣的東西不多。

後來我上學了,正兒八經的那種。

一開始,你送我上學接我下學,但很快,你就吃不消了。

我說不用你接送了,我認得路。

但我性子還是沒改,有一次放學,我直接和同學去堰塘裏板澡,忘記回家了。回到家的時候天都黑了。

我回到家沒見著人。我去睡房,去廚房,去後廚,去後院,都沒有你。不知怎地,我的心忽然害怕了。

最後我爬上二樓書房,看到你在書房裏,彎曲的脊背一動不動。我急忙叫你,你回頭,我看到你手裏拿著伯伯送我的那只毛筆。

天色很暗,書房裏的燈也不怎亮,你滿頭是汗,重重地呼吸著。

你沒有罵我,你揩去我臉上的泥點,說沒找到我。

那天之後,我沒再晚回過家。

外婆,其實我當時想說對不起,可那樣頑劣的我,竟因為沒有你的批評而毫無負罪,始終沒對你低頭。

您閃到的腰,是我的錯。

每年生日,你都會帶我去種一棵樹。一開始都是些花樹,但你得知我去別人家偷摘桃子或者橘子的時候,就讓我自己選種果樹了。

不過阿婆,我悄悄告訴你,我偷的桃子裏,只有東坊二裏路薛嬢嬢隔壁再隔壁的那家人種的最好吃。

我要是當時告訴你,你又要罵我了。

不上學的時候,你又想把我打發去伯伯家寫字,我不願,便說跟你去幹活。

烈陽照在無垠的田野上,你把草帽往我頭上扣,渾濁的眼睛被光照得像水底的古珀,映上了朦朧的茶棕。

我想,你年輕的時候,眼睛應該也是像他的一樣,明如琉璃,靈如丹胚。

不然,你怎麽見著了他,就歡喜得很。

我嫌戴草帽悶,摘掉了,但你說,要是曬得黢黑醜死了,又幫我帶上。

你問我不好好學習將來能幹什麽,我說和你一樣種地。

你說你讀過書。

“那你還不是在這種地。”

你又說你以前在鄉鎮辦當過官兒。

“那好叭,還是種地。”

我因為一句“不讀書你連黃歷都看不懂”又被打發到伯伯家了。

可是外婆,我後來懂了,世間有兩本書,一本是紙做的,叫有字之書,另一本是大地做的,叫無字之書。

幸好有您,我都讀過了。

你沒有刻意地逼迫我去改變什麽,只是讓我多多學習。當時我最喜歡你這一點,爸爸媽媽說我這不對那不對的時候,你都會護著我。

現在我知道了,養小孩兒是應該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糖的。

在批評與托舉裏平衡,會權衡利弊又野心勃勃。

後來好久好久,爸爸都沒再回過家,你說爸爸去守護天堂了,我不明白。

天上也有爸爸需要守護的家園嗎?

現在我懂了,天堂有一個比大地還要廣袤的國度,無憂無愁,無病無痛。那裏沒有火災,沒有地震,爸爸是去休息了。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我出了點問題。我漸漸記不清東西,嘴裏經常念念有詞,但讓人聽不清。

你們問了好幾個神仙道士,但對我來說,無濟於事。

聽媽媽說,你後來去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連她都沒讓跟著去。你替我問過神婆,求來喊魂的法子。

神婆說最好讓親娘去喊,小孩最認親娘。那天夜裏媽媽去喊了,你在屋裏守著我,不斷呼應媽媽的聲音。

也記不清當時的具體場景了,我只是看到了地上的碗裏是大米。

你眼淚墜落的剎那,眉間的山壑化為了平原。

那段時間我渾渾噩噩,你怕魂不安穩,後來我的脖子上多了塊玉。

玉是你的嫁妝,從來不許我玩,現在也戴我身上了。

外婆,讓你留那麽多淚,是我的錯。

我變得很聽話,不吵了,不鬧了,每天規規矩矩練字學習,你反倒不習慣了。

滑板是爸爸留給我的,我每天就溜著滑板去上學。你怕我路上遇到車,把我送出去好遠,再一個人慢慢走回去。

我看著你,你的背是什麽時候彎的我都不知道。是接手我,還是外公走後,還是媽媽小時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我,讓你更直不起身了。

你說,我這樣悶,這樣冷,以後沒有朋友,也難融入社會。

所以你看到我把他帶回家的時候你是那樣開心。

外婆,是我的錯,又讓您費心了。

現在我有很多朋友了,他們都很好。外婆,你也休息吧,如果還有想問的就托夢給我,我一一告訴你。

那年家裏翻天覆地,數據顯示我認錯了十幾年親媽,還有一個暴戾的生父。

你病倒了,我好害怕。

盡管搶救成功,你身體也大不如前了。你問我,養母生母都是江家的人,我認哪個。

你知道我重感情,故意問的。

孩魂認親娘,她不是我親娘,卻把我喊回來了,所以我的靈魂早已認她了。

我讀大學的時候,你的身體越來越孱弱。我把那瓶梅花放在了你的床頭,我知道你想他了,你是不是也在等他。

瓶子裏的枝椏紅了空,空了紅。

外婆,你等到了,他回家了。

所以你就走了。

人生惶惶九十載,讓您受苦了。

走之前的兩個月你還在種地,當時不知道你為什麽還執著於、眷戀於黑褐的土地。

後來姨給我指了指你種那塊地,我才知道,你執著的、眷戀的從來不止是土地。

這年我二十歲,往後還有很多個生日,你不會再帶我去種樹了,我也沒法自己選擇種什麽了。

因為你都替我種完了。

你喜歡梅花,卻選了松柏。

我最敬愛的您,抱著垂暮之軀,替我種完了我的餘生,整整八十棵松樹苗,與前面雜章的樹一起,是一百棵。

你九十而已,卻祝我長命百歲。

松柏之質,經霜彌茂。

我站在這裏,松苗看著我,像你看著我。而後雪覆松林,雨澤山骨,你還是這樣看著我。

可你,就這樣看著我了。

我不想給您立碑。媽媽說,碑還是要立的,不然清明找不到你了,我便讓人把你的碑立在松林附近。

可我想到您佝僂的背,石碑那麽沈,您會不會嫌重。

外婆,你該怪我的。如果不是我,你該長命百歲的。

數十年後,滿山的松柏,是你還是我?

我把那三年寫的詩文弄了個集合,投給了出版社,很快就能出書了。

到時候我燒一本兒給你看,還算沒讓你失望吧。

外婆,你該享我的福的。

寫到這了,我還有千言萬語,但終是凝成一個“悔”字。

也許是筆墨吃多了,飽腹了,嘴上就含蓄了。

你說離別是人生的課題,我說,生死是愛的辯詞。

青玉是你留在我心口的遺址,而我,是你墓碑上的一方青雘。

桌上的宣紙嘩嘩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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