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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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盥洗室的隔間是綠色——舍勒綠,褪色部分又顯出原木材質,黃綠相互一融合,在燈下泛舊,像張頗有年頭的老照片。

洗手臺前放置了特制熏香,掩蓋掉腥臊味,反倒甜膩得發臭——伊莎貝爾仿佛看到一團薰衣草紫色的迷霧,暈頭轉向的。

她只管跟蓋勒特闖進來,都沒考慮這地方僅限男性入內。

迎面撞上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對方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倆,眨了眨眼,還懷疑是不是自己走錯了。

登堂入室——

是有些急不可耐的小情人會鉆進去卿卿我我,門外人的腳步都可算作情趣一樁。他的眼光不經意落在伊莎貝爾臉上,見她一臉漠然,怎麽也不像天性放浪。不過也說不準,最是這種平時不顯山露水的女孩兒,一旦卸下偽裝,往往要嚇人一跳。

剛思及此處,他便發現身側一道視線剜過來,一回望,叫那雙滿含脅迫意味的眼睛給震住,自覺冒犯,低頭趕緊走了。離開時還一面搖頭一面心道——玩兒得真夠大的。

想象力是情色最好的幫兇。

節制成就了下流——

米洛什昏倒在其中一個隔間,不省人事。伊莎貝爾因為早有預料,見他那副樣子,也不過是擰起了纖細的眉毛。

他臉上,起碼是暴露在空氣中的人體部位上,沒有明顯傷痕——那當然了,蓋勒特,這個人才不屑於拳腳相加的吧,不符合他的趣味。他只喜歡用省勁的方式達到效果,譬如甩一下魔杖就能做到的事,何苦大動幹戈呢?

伊莎貝爾彎腰,想把米洛什一條手臂架住自己肩膀好借力把他拖起來。然而她實在高估了自己的力氣,這同齡的男孩兒即便不算肌肉發達、五大三粗,也不是她瘦巴巴一具骨頭能操控的。

她瞪了蓋勒特一眼——

這關頭,他還事不關己似的站在隔間門口看著她忙東忙西。

到底是誰惹下的爛攤子?

“拜托,搭把手!”她埋怨。

“用不了多久就醒了。”

“你明知道我不能坐視不管,”她看著他,“一定要我對你深惡痛絕嗎?”

這是個挽回的機會——從她眼中,蓋勒特讀懂了這層意思——眼下他應該適當表現出一種悔恨自證清白,以此滿足她的彌賽□□結,人都是可以改變的,即便是他也不例外——然而她錯得太過離譜。

如果他偶爾表現順從,絕不是因為他被她打動,而是因為他願意假裝這麽一下,才不至於真正惹惱了她。

於是他不得已照她說的,架起米洛什一條胳膊,兩個人同時趔趄著往醫療室走去。這疑似患者的緣故,步履快不起來,自己的傷口還沒好全,蓋勒特這才充分體會到所謂累贅到底是怎樣一回事——伊莎貝爾如何稱得上累贅呢?她又會走又會跳,與之相比真可算是他的左膀右臂了。

他起初還沒想挑戰她底線的——

“能借一步說話嗎?”米洛什問。

說到底還得怪她自己,要不是她當時軟弱把他給趕走了,也不會引出後續事端。

“我們有彼此熟識到這個地步嗎?”

“我需要借你一臂之力,格林德沃——”米洛什眼中有掙紮之色,仿佛親口承認這一點叫他脫力。他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帶有南斯拉夫的口音更顯擲地有聲。“我接下來的對手,鄧布利多——他很不一般。我得贏。把你所知道最有威力的咒語告訴我——”

這名字可算叫他懨懨的神情為之一變。

能叫厭惡他的人低頭請求他施以援手,這麽說來,鄧布利多的確是有些底氣在嗎?親眼所見尚可能產生誤解,更別提人嘴裏蹦出來的流言蜚語——饒是他們再怎麽烘托這位的不同凡響,是真是假,總得見識一下。

計上心來也不過是瞬間的事,也許都不能稱之為計劃——簡直就像為了盜竊而施咒闖入他人家門,只是他沒有暗著來,而是直接進去搶的。

愛一個人端坐在他的座椅上,頭戴桂冠——這又算是什麽虔誠的愛呢?她根本沒有選擇不愛的自由,她只能理所當然地被吸引——還自以為是愛了。要是眼睜睜看著對方滾落下來,長袍沾滿汙垢,一切讚譽和稱道轉為詆毀,這時候,她還敢不敢把目光放在那個人身上?

你口口聲聲堅持的情感——有沒有顧及到華美衣衫下的虱子呢,伊莎貝爾?

情感——

本就不是守護來的。

平和無法保持火焰一輩子不熄不滅,添柴才行——要爭搶,要嫉妒,要頭破血流——要撕碎自己,毀滅自己,心甘情願引火上身,作了木頭,那愛火才越燒越旺,恒久熾熱——

基於此,你敢不敢呢?

在退縮的十字路口前徘徊不定吧,他想著——

要你千百般痛苦過後,仍選擇了往前走——你要拋棄那份本不值一提的情感——親愛的,我的生命,我的滿心歡悅,我的無端怒火便全攥於你一人手中,我會俯頭引頸將繩索交付,你自此獲得傷害我的權利——到那時,我就可斷定——你確實愛我。

一心一意地愛我——真實的我。

他站上決鬥臺,給她設下一個小小的試驗。

然而,她只覺得他不可理喻。

醫療室裏不比觀眾席冷清多少。這兩天送過來的人海了去了,絕大多數都是從決鬥臺上擡過來的。好在孩子們年輕力壯,即便傷筋動骨,要不了幾天就能轉危為安。隊裏傷了一個,其餘的人免不了來關切,室內擠滿閑雜人等。不在午休時間,也沒有刻意去克制打鬧的聲音,一掃沈悶氣氛。

“又一個。”

治療師瞄過病床上的米洛什,見怪不怪道。

他仔細檢查過周身,說:“觀察一晚上,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就能走了。”

“我晚上有要緊的事,真抱歉——不能陪在這兒。”伊莎貝爾坐在床沿道。

“有護士在。畢竟我們就是幹這個的。”

“你的傷口最好也處理一下。”一位護士轉頭望向蓋勒特。

他立在窗邊的藥劑瓶櫃旁,半個身子都藏在陽光投來的影子裏。

正要一口回絕,只聽見伊莎貝爾說:“麻煩你了。”

說這話時,她甚至沒有偏過頭來看他一眼。

“坐這兒來——”護士指了指挪到近前的矮凳。

他不耐地坐下來。

“上衣脫了,”對方說。

他看著對方,既沒有回答,也沒有行動。

“我還得給你拉一圈帷幔不成?”護士挑眉,“床位都滿了——脫半條袖子,露出臂膀就行。又不是要你的命,忸忸怩怩像什麽樣子。”

他討厭被人指手畫腳——

伊莎貝爾這時朝他這邊望過來,眼神平靜,他知道這是無聲的監視,指令很明確——好好待著,直到她看完包紮的全程。他強忍著不適坐定了,把傷口顯露在護士的眼光之下。對方上下打量過,回身去櫃子裏拿了些基礎的魔藥作消毒用——對方經驗豐富,力道控制得極輕,棉球吸除附近的臟汙時幾乎感覺不到觸上皮膚,但藥水一抹上去,那種刺激性還是叫他臉色變得很不好看。

尤其是,伊莎貝爾一聲不吭地註視著他,更叫他難以忍受。

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任人宰割的動物了。

“六個小時後再上一次藥——”護士說,“沒什麽難度,塗不勻也無所謂,塗了就好——你們回去自己處理,都不用上手,省得浪費醫療資源了。”

伊莎貝爾突然轉過臉去。

可護士已眼疾手快地將魔藥遞給她。

“這您交代他自己聽吧,不關我的事。”她說。

“不需要——”那邊的又道。

護士可算犯難了。

思來想去,她還是把玻璃瓶擱置在床頭櫃上,轉頭去照顧其他人。

兩個人的事還是叫他們兩個人自己解決,別指望她會插手。

這瓶藥之後就被同時遺忘,見證著他們之間的沈默。伊莎貝爾甚至隨手拿起一本寫給青年人的健康手冊,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兩性基礎的生理知識以及特殊時期的護理註意事項。

“是該提前做好準備,免得到時候露怯。”他冷不防地說。

伊莎貝爾沒有搭腔,他的脾氣便也無處發作,只得自食其果——他甚至想到,也許這個人今天晚上不會回家——雖然那並不是所謂的家。

他自己倒很熟悉這樣的日子,全然不顧時間的流逝,夜半不歸,當然了,他原本也就居無定所,沒有一個非回不可的地方。他本該是最理解這一行徑的人,然而一想到今天晚上她房間裏會空空蕩蕩,一股火就直竄腦門。

他對她抱有這樣一種不切實際的期望——只對他露出那樣放縱的一面,在外人眼中,她就還是那個不可染指的伊莎貝爾——全身上下叫人挑不出錯的好孩子。

他眼看著她收到來信,這便趕去赴約,牙齒恨得打起顫來。

她憑什麽毫無心理負擔地跑出去——

“記得關心下他的手腕,”他好心提醒,“留下後遺癥就不好了。”

他試圖扳回一城,告訴她自己尚且沒有一敗塗地——她徹底無視掉他,臨走時還不得不壓下報覆回去的憎惡——她怎麽就沒用那根插進傷口的手指戳斷他的脊梁骨,還讓他有力氣賣弄起自己的無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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