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關燈
第 33 章

走街串巷好一陣,伊莎貝爾才找到目的地這家酒館。

仿佛舉行秘密集會的場所,駐紮在巷尾,混雜在居民樓中,毫不起眼,一旦推開門,暗藏的天地才向你敞開。

聲音率先闖入,杯盞彼此碰撞的聲音,煮粥咕嘟咕嘟般的交頭接耳,手風琴在演奏啤酒桶波爾卡。其次是嗅覺,木質桌椅都飽浸麥芽香氣。

門鈴感應到客人跨過門檻,脆響一聲,系著白圍裙的女侍應生當即熱情高語——歡迎光臨。

她有一頭凱爾特人的鮮紅色卷發,大卷小卷蓬亂地披滿一頭。鼻尖有雀斑,微笑時露出兩排潔白齊整的牙齒。

沒等伊莎貝爾回應,她塞給她一大杯黃油啤酒,滿滿當當,氣泡快要溢出杯緣。

“今晚有人請客,全場暢飲!”她興高采烈地,“恭喜霍格沃茨贏得決鬥冠軍!”

話音剛落,她就被另一桌人叫走,步履輕快,像打著旋過去的。伊莎貝爾得以穿過她的身影,看到圍攏在吧臺前的學生們。

他們還穿著統一的校袍,暖調頂燈映亮前襟四色的徽章。在霍格沃茨,他們還隸屬於不同的學院,彼此之間或多或少存在競爭關系,而到了倫敦——霍格沃茨成為統一的身份歸屬,校袍就是一種象征,意味著——我們是一體的。

伊莎貝爾沒有沖上去對他們說晚上好——除卻阿不思,她不認識這裏任何一個人——像她的左手,舉著滿杯啤酒,既沒有喝,也沒有放下,久久懸在半空,再懸下去,準叫她手腕發酸。

只有阿不思沒穿那件黑色校袍,一身私服。也許還沒從先前的對抗中回過神來,他仍然發熱,便不再像平日那樣周正——排扣系得井井有條——反而解開領口兩顆,任由它松垮地垂著。

如此一來,他肩頸處的線條拉得更為纖長,尤其是,當他轉過臉去望向同學,被對方的逗樂弄得微微一笑,身體免不了顫動,顫開衣領,鎖骨前端便現於人前,後端則延伸入隱秘之處。

即便他不穿校袍,單是一眼望去也能知道,他正是其中不容忽視的一員。因為他在哪兒,霍格沃茨就在那兒。

伊莎貝爾不忍心打破他們的歡樂,也許那男孩兒的表演剛到關鍵時刻,她這時候不請自來,說不定會冷場。等幕間再去會比較好——結果阿不思搶先一步開口。

他笑得胃痛,趁緩口氣的間隙瞟了眼四下,看到她的時刻,眼睛陡然一亮。

“伊莎——”

他快步上前,無意之中打斷了弗蘭基——他正向大夥兒覆盤自己最驚險的一場比賽呢,說著說著,才發現人們的註意力恍然轉到別處,不甘地招呼起來。

“餵餵,都聽我說!”

見沒人搭理,他才憤憤地轉過頭去,倒想看看這群人是見鬼還是見瑞典短鼻龍了——等他自己親眼所見——才和他們一樣好奇起來。不過他表現更是誇張,眼睛瞪得能吃下一整盤糖漿餡餅。

鄧布利多上趕著去找那個女孩兒——他們那個張口閉口都是公事,鮮少透露自己私人情況的全O優等生——要不是這麽一出他們都快以為他是天性冷淡了。

然而弗蘭基這個位置恰好被對方本人的背影擋得嚴嚴實實,他半點看不見那女孩兒的臉,光聽見旁邊有人起哄,喬治娜猛拽他胳膊——

“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

“我什麽都看不到!”

“你們怎麽不湊上去看個夠?”斯萊特林的弗羅斯特說,“無聊——”

喬治娜差點翻個白眼:“看樣子全天下就你這麽一個毫無八卦之心的聖人咯?”

“我說,是不是之前那個女生——”弗蘭基突然想到什麽,“就是布斯巴頓領頭的那個,我看他們之前還說過好幾次話呢。”

“怎麽可能!”喬治娜往右邊伸了伸脖子,“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但顯而易見,不是同一個。”

“讓我看看——”弗蘭基硬往這邊擠,喬治娜猛踩他鞋尖叫他吃痛地咬死了嘴唇沒敢大叫。

“她的衣著打扮像個麻瓜。”弗蘭斯特說,“要麽就是對魔法界的風潮一竅不通——還穿那種過時的長裙長袖。”

喬治娜暗笑:“聖人也愛管我們穿什麽?”

弗羅斯特面無愧色道:“相識一場——既然看見了,就勉為其難解決下你那頭蠢獅子的疑惑。”

-

阿不思的視線投過來時,伊莎貝爾感到周遭環境頓時明亮了一個度。她像被逮到臺上臨時補位的蹩腳演員,在人們熾燈般的眼神中,擡出笑,慶幸自己沒有在試衣間哭花妝。

他一來,就把那些試圖探尋的目光給擋住了。除非踮起腳,否則她的視線不可能透過他肩膀——他湊得太近,要把自己貼過來似的。

“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手裏啤酒很會看眼色似的飛到了另一張桌上,好讓她騰出手來。

然後他握住她的雙手,視線先是垂在手背上,貌似隨口一提。

把一個人送去醫療室稱作為“事情”,伊莎貝爾覺得這說法很奇怪,很——官方,盡管那個人使她不快。

“他沒事了。”

“你很在意他。”阿不思擡眼,直直望入她的眼睛。

這是個結論,而非問題。

伊莎貝爾臉上的笑意淡到幾乎看不見,語氣介於鄭重和輕柔之間。

“出於責任——是的。”

“你不該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肩上,伊莎,我知道那種滋味,著實叫人筋疲力盡。我不想你累壞了。”

他小心翼翼地。

“蓋勒特——行事乖戾——我猜連你也對他的計劃一無所知,他嚇到你了,是不是?那個人深不可測,他不是阿利安娜,哪怕性格有所缺陷——這是人之常情——不需要你像長姐一樣愛護他,關切他,泛濫自己的同情心——”

“你也是嗎?”

她忽然有些悲哀地問。

阿不思楞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伊莎。”

“我只是——”她頓了一下,“只是突然冒出個念頭——我總是一廂情願。其實你也不需要我說那些多餘的話,做那些多餘的事,你一個人即是圓滿——”

“不是的,”他打斷,“我需要你,伊莎,比其他人更需要——”這時候他捧起她的面頰如同捧起珍寶。“我懇求你的愛憐,比起他人只多不少。你怎麽會胡思亂想呢?”

伊莎貝爾擠出個笑。

“我好像在患得患失了。”

“對不起——”

阿不思抱住她。

他讓她不安了。

是他的錯,又挑起這個話頭。

相見的時節本就短暫,為什麽老是談及別人呢?

他只是——感覺到什麽,但仍不明了。

他努力想擺脫這種負面想法——伊莎貝爾的心在搖曳不定,正在經歷某種蛻變。她撒謊時額頭上細小的汗珠,蹙起的眉毛,故作無事發生的語調——每一處都透露著反常。那人竟對她產生了這樣的影響嗎?

他的內心同樣撕裂。他是不是有介入的正當權利?他能不能理所應當地對她說——我不喜歡你們在一起的樣子,亦或是,他該對著那個人說——請你離她遠一點。恐怕是越描越黑——可以想見,他們正大光明的情誼經他這麽一攪弄,清白都要變得渾濁。

難道他能剝奪她的自由嗎?

明明已選擇佯裝大度了。可是——他不知道——

他為自己的猜忌而惶恐。

而她——拼命抓著他的衣擺,想象著把自己揉進他身體裏的畫面——她渴望著變成他的一根骨頭,好趕走那些本不該產生的動搖。

他的懷抱很溫暖,手臂只是輕輕搭放在她腰間,沒有那種要拴牢她的力氣——當她再次意識到自己心中所想時,心中一片死寂——難道她是想被勒死的嗎?

“鄧布利多——!”

喬治娜終究沒拽住弗蘭基。

“來見見我的朋友們,轉移一下註意力吧。”阿不思摟住她肩膀,陪同她一齊走入他們的視野之中。

-

起初男孩們去一旁扔飛鏢去了,女孩們擠在角落交談。喬治娜拉著伊莎貝爾坐下,問她想喝什麽飲料。要不要嘗嘗火焰威士忌,非常刺激——盛情難卻,她灌了一口,差點辣壞自己的喉嚨。喬治娜笑著和她道歉,應該事先提醒她小口品嘗的。

但伊莎貝爾喜歡這種酒精一下沖上腦門兒的感覺,她這才進入狂歡狀態,可以享受起這個輕松愜意的夜晚了。

“鄧布利多說過你臉紅的樣子很可愛嗎?”喬治娜壞心眼道。

“什麽?噢——”伊莎貝爾捂住臉頰,“很明顯嗎?”

“一點也不!騙你的。”她吐吐舌頭。

阿不思時不時回頭往女孩們那邊望,弗蘭基又投歪一支,氣急敗壞地咒罵一聲。

“倒黴!今天根本不聽我的話!”

“是有點兒背。”阿不思漫不經心道。

“嘿!”弗蘭基嚷嚷,“說點別的行不行?真這麽著急,幹脆和她們混一堆算了!瞧你這出息!”

“你說得對。”阿不思被他一語道破天機似的,“我先走了——”

“欸——”弗蘭基大驚失色地看著他走遠,連忙跟上去。

阿不思沒能坐到伊莎貝爾旁邊,於是就坐在了桌子外圍,唯一的好處是正對她,能清楚看見她臉上因酒液而泛起的潮紅。也許是他的目光過於專註,伊莎貝爾一直沒敢朝他這邊看,只像是沒發覺般,拉著喬治娜說話。

這時弗蘭基也露面了。

“你算婦女之友嗎?”喬治娜一見他就嘲諷。

“你都算婦女,我怎麽就不算婦女之友了?”他大大咧咧地坐過來,探過去半個身子,“伊莎貝爾,你真不是布斯巴頓的學生嗎?”

他仍執著於此前的推測,不願承認自己錯了。

“不是——”伊莎貝爾笑著搖頭。

“德姆斯特朗?”弗蘭基猛灌一口啤酒,拿手背擦了擦嘴巴,“不可能吧,你——你不像那邊的風格,有點兒——太親切了?”

“伊莎她——”阿不思正要開口,弗蘭基忽然大叫一聲。

原來是喬治娜暗中擰了下他胳膊。

然而他嘴巴太快,一時間沒能領會她的深意,吃了痛,大吼——你幹嘛!

“看你不順眼。”喬治娜扭頭瞪回去,眼神裏有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莫名其妙……”他撇了撇嘴巴。

經過這小插曲,似乎沒人再追究伊莎貝爾的真正來歷。但兩番問答下來,足以叫在座的學生心中有了定數——歐洲無非那麽幾所學校,如果她不在另外幾所,更不在霍格沃茨,答案便呼之欲出了——她是個麻瓜。

鄧布利多的戀人竟然是個麻瓜。

大多數人不約而同地想。

他們一年到頭竟然只見兩次面嗎?

“請問是鄧布利多嗎?”紅發的女侍應生突然跳出來,“有位先生——說是你的教授,叫你去他們那邊一趟。”

“肯定是辛克萊那家夥,喝醉了指不定拿你扯什麽牛皮呢,”弗蘭基清清嗓,“各位,這可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冠軍!全英國最厲害的青年決鬥者——”

“魔法部很多官員都在那桌,辛克萊是想給你搭橋引線吧——順便賣你個人情,日後說起來還和你頗具師生情誼呢。”弗羅斯特說。她轉動著手裏的玻璃杯,觀察著酒液在燈光折射下的色彩變化。

阿不思朝伊莎貝爾比個離開的手勢。

她點過頭,示意他快去吧。

他這才又匆匆離場。

喬治娜話鋒一轉:“快講講你們怎麽認識的,我太好奇了!”

“沒什麽特別,”伊莎貝爾說,“和所有故事平凡的開頭一樣。”

“我一萬個不相信——”有人調侃,“跟鄧布利多沾邊的不可能平凡。”

其他人連聲附和。

伊莎貝爾應接不暇,心底已經在希望阿不思快點回來了。

“他搬來戈德裏克,我們成了鄰居。就是這樣。”她說。

自然而然的像是魔藥學筆記,往坩堝裏丟這個這個和那個,逆時針攪拌兩圈——成了。

喬治娜眨眨眼睛,等待好久才確信她是真的不打算往下細講了。

“這算什麽愛情故事——”弗蘭基第一個不服。

“你有青梅竹馬嗎?在這裏指指點點。”

“我沒記錯的話,戈德裏克是混居區吧?”弗羅斯特問,“剛認識你就知道他的身份了?我是說——巫師身份。鄧布利多不像這麽隨心所欲的人。”

“你可真會雞蛋裏挑骨頭,”喬治娜挑眉,“關系好到一定程度不就知根知底了嗎,這有什麽難以理解的?”

“我在問當事人。更何況——我不認為鄧布利多有坦誠的勇氣,不,應該說是自由吧。”

這個女孩話裏有話,伊莎貝爾想。

“我本就是魔法界的公民,他無需向我隱瞞任何事情。”

弗羅斯特手裏的玻璃杯靜止不動了。

本就是魔法界的公民——卻不來自任何一所學校,不會魔法——

她連麻瓜都不是。

一個啞炮。

弗羅斯特眨過兩下眼睛,良久才說:“我明白了。”

她下意識想為自己的冒犯道歉,但一想到引出這話題的人本就是自己,不願裝出一副偽善模樣,便沒有說話。

場面一下子變得有些微妙。

連弗蘭基都聽懂了,他打個哈哈:“你們知道嗎,決賽之前,我暗地裏還給阿不思下了個小註呢——賭他贏。你猜怎麽著?那麽多人都看好他,分到手裏的錢還不夠買這麽一杯黃油啤酒!幸虧是辛克萊那家夥買單,我非得喝得他傾家蕩產。不醉不歸,各位——”

大家一起舉杯祝酒。

伊莎貝爾也舉起大半已下肚的酒,往空中遞。

叮當一聲,喬治娜特意和她碰了杯。她的笑容帶有一絲安撫的意味,伊莎貝爾知道她是好心,但她認為——其實她討厭這種善舉。像是對方本就默認——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承認自己的身份是一件頗為可憐的事情。

她並不這麽認為——對方越是覺得她會為此羞恥,她就越是覺得——厭惡。

她不需要他們好心的特殊對待——因為除卻那些與生俱來就註定的東西之外,她和他們並無任何不同,甚至——她的品德,她的靈魂,她的意志,不比在場任何一個人差。

至少蓋勒特從不憐憫她。

他也從不認為她需要被保護,他沒那個閑心,把巨大的裂隙橫亙在她眼前,然後說——跟不上的話,就等著被遠遠甩在身後吧。於是她會不惜一切代價追趕,而不是欺騙自己去忽略那些她明明看見但不想知道的事。

她不要粉飾太平。

她渴求暴力——

不加修飾——

期間他們談論起即將到來的考試,新式咒語的設計以及學校最惹人厭煩的老師。伊莎貝爾聽著,時不時和大夥一起發笑——其實她聽不懂那些覆雜的構思,她唯一有所共鳴的是作為學生對老師又敬又怕的態度。

而且魔法史恰好是絕大多數人都厭煩的課程,幾乎沒人能清醒地挺過一整節課,她這便無從談起了。她借口去盥洗室,實則是想探聽阿不思他們說到哪兒了。

回去前,她還想見他一趟。

最後還是去洗手臺前對著鏡子整理自己頭發。

當她剛剛步入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尖挑的聲音——

“你們都看見她那個樣子了?梅林啊,我要是她,一輩子都躲在房間裏不肯見人了。真佩服她,還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魔法界的公民——”

“麻瓜就夠可以了,啞炮——”另一個人笑了一聲,“這也算鄧布利多‘不同凡響’的地方吧。”

陰影裏,伊莎貝爾閉上眼睛,胸脯因呼吸而起伏不定。

冷靜,伊莎貝爾——

事實上,你今天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一個人,還有——阿不思。

“你能指望一個殺人犯的兒子做什麽呢?即便他費盡心思,也不會有任何一個純血的小姐傾心於他的。謝天謝地,他還有些自知之明,沒上趕著——”

說話之人忽然收了聲,看著正朝她走過來的女孩兒。

“晚上好,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伊莎貝爾微微一笑,“你脖子上的項鏈真漂亮。能讓我近距離看一看嗎?”

對方臉色稍緩,轉而現出一種矜驕的神情,擡了下巴,拿指尖往外勾頸鏈,將那顆閃閃發光的寶石托起。

“看在你這麽識貨的份上。”

“謝謝——”伊莎貝爾受寵若驚般地。

她像是著迷了,眼神黏著在寶石上,不由得伸手拿指甲邊緣碰了一下它的棱角,而後——一把扯住頸鏈往自己這邊拽,力道之大,對方差點失去平衡往前倒她身上——頸鏈從後頸勒住對方,轉眼多出幾道淺淺的紅痕。

另一個先前同她交談的人傻在原地——

“考特妮!”對方尖叫。

伊莎貝爾沒給她們任何反應的機會。她已攥住嚼舌之人的頭發,慨嘆一聲——柔順得堪比絲綢般的淡金色長發,為什麽偏偏在這樣一個人的頭上,暴殄天物——她想著,拿對方前額撞在洗手池的邊緣上。

“我猜你沒見過真的殺人犯吧?”

伊莎貝爾俯視著她,手指已掌控著她一顆頭顱。

“粗俗——”(rude!)叫考特妮的女孩兒瞪大了眼睛,這才拿起魔杖握在手中,但對於是否動手還猶疑不定。

“我要撕爛你的嘴巴——考特妮!你個廢物——”

“嘿!”考特妮不滿,“拜托,替我想想,和一個啞炮大動幹戈?我可不想臟了自己的手。真想叫她們看看你吃癟的樣子——”她忽然捧腹大笑起來,在伊莎貝爾扭頭看她的時候,忙不疊道,“別這麽看我。冤有頭債有主——”

伊莎貝爾只是瞥過她一眼,然後松開手臂,挪步往門外走去。剛往前邁兩步,她的頭發就被反過來揪住。

對方顯然氣昏了頭,連咒語都難解心頭之恨,倒像個同樣沒有魔力的人那樣動起手來。

“你這頭野雞毛拔光了也比不上我一根頭發,你怎麽敢——”

伊莎貝爾的前齒咬死下唇,沒發出一丁點聲音。她順著對方的力往後撤步,撤到她近身處時直接側身踹了對方小腿肚。

“潑婦——”女孩兒氣瘋了,要去打她臉蛋,伊莎貝爾架著胳膊和她糾纏起來。她現在只是抵抗,不讓對方挨到自己。

“考特妮——你是死的嗎!”

考特妮都傻眼了,單論肉搏,眼前這小啞炮真是個瘋子,理智全無了嗎,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誰——這像什麽話,一個純血家的女巫被壓著打——

“你還是冷靜點吧?”

考特妮施了個禁錮咒,伊莎貝爾即刻像是被捆住手腳,沒法動作了。下一秒,一巴掌就狠狠甩過來,她脖子哢嚓扭響一下,臉整個偏到右邊去。

這掌甩得過於實在,相互的作用力叫對方剛下完手就不得不捂著自己的掌心連連嘶聲。

伊莎貝爾的世界驟然崩塌,感覺視線忽然變得模糊——她想自己是跳進了海裏,耳朵裏倒灌滿水,不然為什麽聽不清楚?

“現在你知道了?”

“餵——”考特妮拉住對方,“幹嘛跟她置氣呢?傳出去不好聽,沒必要自降身價。”

“我也砸你一下試試?輪得著你來教我——”

考特妮閉上嘴巴。不過她還是指著對方說:“你快破相了。”

對方當即去求證。透過鏡面,她看見自己前額有一塊硬幣大小的口子,頓時歪了嘴巴,攀住洗手池緣的手指指節緊繃到彎折——

“你這個——”

“好了,大小姐,我那兒還有祛斑膏,隨便你用。”

對方冷哼:“今天倒是舍得了。”

“我姨媽說下禮拜給我帶新的。”

兩個人的記憶像是一掃而空,談起閑話來,沒有人註意到伊莎貝爾坐在了墻角,垂著頭,衣衫淩亂。不一會兒,她們嬉笑著準備離開。

考特妮臨了看一眼。

“我們該知會一聲鄧布利多嗎?”

“好主意,”對方笑了一下,“讓他見識下自己的女友是個什麽德性。哦,沒準兒他早就心裏有底。人以類聚,物以群分——絕了。”

“——總比那些只敢背地裏評頭論足的家夥好多了。”

門口,弗羅斯特說。

“是你嗎,斯萊特林的掉書袋?你現在要為一個啞炮出頭了?”

“腦袋空空的女巫不是比啞炮還要可悲?”弗羅斯特冷淡地,“我看你的運氣在出生時就花光了——拋開姓氏,你什麽都不是。一株攀附大樹好乘涼的菟絲花,竟然也笑話起野草能恣意生長了?”

對方臉色一黑,推開弗羅斯特徑直走了出去。考特妮則回身朝她眨了眨眼睛。

這時伊莎貝爾才扶著墻壁站起來,身形有些不穩。她甩兩下腦袋,睜開眼,仍是沒能看清眼前人的臉龐。弗羅斯特借她一只手。

“謝謝……”

“這是你維持自己尊嚴的方式嗎?”

“我搞砸了,”伊莎貝爾扶額,瞳孔很難聚焦,“他們會怎麽想阿不思……”

“至少有人為那句話付出了代價。”

伊莎貝爾拖著腳步往外走。

“你準備這樣子出去嗎?”

她好像什麽都聽不見。

“卡特——”

“我在。(yes?)”

她扭頭,聲音有些虛浮。

弗羅斯特張了張嘴唇,好一會兒才說:“隨你怎麽想,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伊莎貝爾微微一笑。

謝謝你,弗羅斯特——她說。

感謝她還記得她的名字是伊莎貝爾卡特。

她沒有繼續等阿不思,像一只幽靈飄蕩而出。她穿過不遠處紮堆的學生們,他們跳起了聯誼舞,紅發的女侍應生和一個男生胳膊挽胳膊,鞋底踩出踢踏的節拍。有幾個已喝得爛醉,笑得花枝亂顫。還有的在昏暗處親昵,自以為藏得很好。另有一桌在玩紙牌類的游戲,可他們沒拿任何賭註,只是幹玩兒,沒一會兒就興致缺缺了——屬於霍格沃茨的夜晚,屬於阿不思的夜晚——他們仍會狂歡,直到午夜十二點。

推開門的瞬間,伊莎貝爾腦內的嗡鳴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冬日裏的冷氣叫她迷戀——無處不在,吻上她的體膚,緊貼著她,仿佛它們才是她名正言順的戀人。

她下意識縮起身體,摟住自己雙臂,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帶任何一件披衫。

久久站在原地,將肺中的濁氣盡數排出,她終於感到身體開始變得輕盈——希望自己是無數雪花的其中一個,落在他肩上。

天色已黑。

風卷著雪粒吹過來——

倫敦的初雪,石板路上已積了薄薄一層。她向前,小心著腳下可能打滑的地方,獨自融入夜色,散亂的盤發綴滿雪花。

她倏忽回想起過去——

暑假——她不是在校生,沒有暑假的概念——是阿不思和阿不福思回到戈德裏克的那些日子,她稱之為夏天,挑個日頭好的一天陪阿利安娜玩捉迷藏。

其實日頭好不好也不影響,畢竟他們是在家裏玩的。

預先就排除了阿不思——他有那麽多事情要忙。

商量好不準用魔法作弊,只能藏在一樓的範圍。伊莎貝爾拿布條蒙上眼睛,數過十秒,而後開始尋找他們的蹤跡。

阿不福思和安娜必定是一起行動的,兩人每次都這樣,偶爾還能聽見他們意見不合的聲音,對於對方提出的藏身點極為不滿。但這次不一樣,已然達成驚人的一致,叫她晃了好半天,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感覺到。

眼前一片漆黑,幾乎困住她的步伐——怪她想象力過於天馬行空嗎?每每邁出一步,都怕自己要失足掉下懸崖。盡管內室擺設已提前收拾好,沒有任何危險的東西,她仍舊戰戰兢兢,隨時間的推移越發焦躁不安。

恐懼是一種幻想。

安娜——阿不福思——你們在這兒嗎?

她簡直要懷疑他倆是不是丟下她跑了,一如孩子們慣常的把戲。

當然沒有人回答。

奇怪的是,她連輕微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盡可能邁大了步子往前走,這樣就能減少下決定邁步的次數。

終於,她聽見腳步聲,胡亂地揮動起手臂,指尖掃到對方衣擺,只是輕巧地滑了過去,有些發癢。不願錯失機會,她往前一撲,絕沒想到自己完全可能因撲空而失去平衡——等反應過來,身體已不聽使喚了——

卻發現對方自投羅網,叫她給直接環扣住後背和肩膀。

這下子她懷裏滿滿當當。

無論如何——

抓到你了!她一把扯下蒙住眼的布條——

是我,阿不思說。

他說這話時,她還整個兒掛在他身上,彼此的臉靠得很近。四目相對過一瞬,他便將視線落到地面,而非繼續直視她的眼睛。

她有些驚奇地覺得,他這個樣子顯得有幾分弱勢,好像被她給欺負了。

小心,伊莎。

抱歉——她趕忙退後,連帶著收回自己的手臂,手還能記得他肩頭渾圓的形狀。

下次換個開闊的地方吧。他摸了下自己後頸,可能覺得這姿勢有點怪異,總有些不自在,又把手給放下。

我去煮茶。

好——她低頭,應了一聲,像是從鼻腔輕輕哼出來的。

濕雪紛飛,懸掛在她睫毛上——迎面吹來,不得不微瞇起眼睛。視線裏除了白就是黑——看不到盡頭,仿佛她將終其一生都行走在這條路上。

在朦朧之中,她看見那個孩子,赤發,背影高瘦。她試圖追上他。一個步履輕緩,一個跌跌撞撞,但兩人之間的距離仍保持著動態平衡,好像她所做出的努力都是徒勞,他還在六英尺開外。

他的身形越來越挺拔,抽條似的從孩子變為十八歲。

她祈求對方回頭看她一眼。

他的確是為之駐足了,轉過身來,五官在街燈的光中不甚明了。

這燈光太過晃眼,叫她一下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她擡手遮擋在眼前,一顆生理性淚水粘稠地滑下來。淚水刺得她眼眶發酸,眼皮含糊在一起。她眨著眼,看見個輪廓不斷走近,鐵色的外衣線條冷峻。

直到這輪廓陡然近了,她才聽見對方叫她伊莎貝爾,語調發沈——

“你在夢游嗎?”

蓋勒特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