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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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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眠(5)

一路上,伊莎貝爾都心事重重。

剛才所見無論真假,都是諾克圖娜的手筆。她是何用意?

伊莎貝爾能想到的無非是兩種可能——第一種,如蓋勒特所說,她的目的是削弱所有人的意志力,這也符合她的動機。如果她確實力氣衰微,無法面對眾多的闖入者,只能借此混淆他們的心智再一舉擊敗。

但還有一種可能——她的目的不是削弱,而是增強。

她是想借此選出某種方面更為優越的人。

從幻覺的機制來看,伊莎貝爾比蓋勒特清醒的時間更早——自己竟然是比他更合適的人選?諾克圖娜評判的標準是什麽?男女——先前早有年輕女巫被引來的傳聞,但幻境恐怕沒這個辨別作用吧。

伊莎貝爾恍然想起外壁上的血字——

無罪的。純真的。

這其實不是諾克圖娜在妄想中寫下的辯護詞,而是她處於艱難境地,在理智邊緣拉扯時最渴求的東西。而自己之所以更符合條件,是因為比蓋勒特要更加——

簡單?

那墓穴裏沒有任何危險的關卡也就說得通了。

人越多越好,這樣才能挑出更合適的祭品。

伊莎貝爾更傾向於後一種解釋。

她的本性,換句話說,也可以轉換為一種品質——自足?

沒那麽多遙不可及的野心。

野心——

她暗自打量身旁的蓋勒特。

他醒後第一時間斷定是未來的景象已經足夠說明問題,無論幻覺是不是真的未來,起碼在他心中,那些場景必定是符合他對於未來的設想——他的確是想當個顛覆者——具體是想把世界引向新生還是毀滅,暫無定論。

“我真羨慕你。”她掂量著開口。

“無事獻殷勤。”他冷哼。

“我完全發自真心。不是每個人都能在你這個年紀就立下如此——”她一頓,“偉大的志向。要是真有那麽一天,保密法被廢止,巫師和麻瓜可以——”

他諷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說你什麽好呢,伊莎貝爾?心地善良?還是——毫無立場?”

伊莎貝爾平淡地:“我當然有自己的立場。是你這般的人物從來不肯屈尊俯就睜眼看清楚。如果所有人都能和平相處,對我應該好處最大。至少我不會被看作是什麽殘次品。”

“是該和平相處,不過得流血才行。”他說。

伊莎貝爾默不作聲了。

他想要的和平相處,實則是壓過對方一頭的相處。

她見阿利安娜的小拇指被刮擦一道都會難過,更無從想象何其多的人一同流血以至於血流成河的場景。所以她無法談論這些,連假設都不行。

她深知,這其實是一種逃避。

她的憤怒不足以支撐她麻痹自己,亦不足以支撐她奮起反抗。

事實上——連憤怒本身,都是她近來才習得的一種能力。

並不是每個人都還有憤怒的力氣。她偶爾會慶幸自己尚未變成麻木的傀儡——然而當憤怒更多的帶給人痛苦,而不是清明的平靜——是否還要堅持保有這份痛苦?

她選擇的是向內求解。

她不消解痛苦,因為這痛苦直至死亡才能消解——她帶著它繼續前行,等它在某些時候竄出來,再把它按回去,猶如自己存在的證明。

“我不乞求,也不奢望,只是想知道——你的藍圖裏是否有我——我這種人的一席之地?”

突然一陣地動山搖打斷了契機,伊莎貝爾沒能聽到他的答案。

墓穴在坍塌,石塊隕落,揚塵撲面而來。

腳下的地面仿佛也在下陷,仿佛踩進沼澤。

他拽起她就跑。

伊莎貝爾起初還勉強跟得上,到後來體力不支,幾乎是被他拖著走了。她的心肺急速運轉著,然而氧氣還是供不應求,額頭前面漸漸硬得發疼,太陽穴一抽一抽的跳。

一路上躲過無數從天而降的巨石。

不好容易才遇到開闊地形,伊莎貝爾正覺得可以思考的時候——現實根本沒給她任何考慮的機會,迎面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淒厲至極。

她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

眼前一片霧蒙蒙,不知道是誰在叫。

蓋勒特擋在她身前,魔杖已經握在手中。她看見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和青筋,也調動了全身的感觀註意著四面八方的動靜。好處是,他們身後就是石壁,直接省了一半力氣。

尖叫聲還在持續不斷,與此同時又響起另一種笑聲。

奸詐至極,飄蕩在空中,叫伊莎貝爾頭皮發麻,努力抑制下堵上耳朵的沖動。

尖叫聲忽然停止,變為了——

救救我。

救我!

一只手探出來,五指深深挖進砂石中——

伊莎貝爾的驚呼和魔咒的光一同發出,擊中那只手的主人。還沒來得及細看,又是一道怒吼,音調極高,辨不清男女,直穿而來。

一團黑色的濃霧將伊莎貝爾圍住,她的身體猛地發冷,像從地底下剛掘出來的墳墓——手腳冰涼,四肢僵硬,但很快,這霧氣環過她一圈,像是在審視,將她渾身檢查了個透,竟然繞過她,飄向了蓋勒特——

猙獰的笑聲又響了起來。

伊莎貝爾看見,霧氣開始往他體內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了進去。

他的眉頭緊緊地糾結起來,攥魔杖的手抖個不停。

“蓋勒特——”她慌忙地湊近,卻被一把推開。

“滾開——”

伊莎貝爾連連後退,險些摔倒。

快、快點想——伊莎貝爾,她心中連連道,怎麽辦——

可以做些什麽,什麽都可以,不要只是這樣無動於衷,不要只是眼睜睜看著——

為什麽自己被它無視了?她想不通,明明她才該是被選中的那個。

蓋勒特的呼吸聲變得非常刺耳,像是瀕臨窒息,每一口氣都換得很艱難。他的背部俯彎下來,掌心撐著石壁。咬死嘴唇,沒發出一丁點可恥的聲音。危急之中,卻見他咧開嘴笑過幾次,全然不似平日的狂放,倒像是感染肺疾而發出風箱抽動般的嗡鳴。

伊莎貝爾要步過去幫忙——她並不知道具體能做什麽,只是本能叫她決不能如此袖手旁觀。他卻往後退,嘴裏叫她別動。

她拒絕他的安排,又往前邁出一步的時候,一道紅光砸中腳邊,準確無誤。

“你聾了嗎!”他怒斥,隨即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毫無預兆,毫無鋪墊。

直挺挺倒下。

伊莎貝爾一個箭步沖上前去,仍是沒能及時接住他。他整個身體像高大的樹被砍倒,落地的同時,墓穴的震動也隨之停止。金發也沾上砂土,頓失光澤。

她先是用力推他肩膀,叫他的名字。

懷疑他沒反應是因為自己聲音還不夠大,於繃緊小腹,一遍又一遍地叫,逐漸加大聲音,到後來索性扯著嗓子,聲帶都喉幹了——手上搖撼的力氣也加大,到後來像是拿著錘子砸人,卻始終不見他回個反諷,眼皮都沒掀一下。

即便如此,她也沒停,跪坐在地——在心裏咒罵自己真是個蠢貨——伏下身把耳朵貼在他胸前。那片胸膛還在上下起伏,盡管搏動幾乎微不可聞,還是能感覺到心臟突近皮膚時的共振。

她就知道,他這種人一般都會長命百歲的。

伊莎貝爾把臉整個埋入他胸前,像是趴在他身上睡著了。

她沒覺得鼻尖發酸之類——她還懷疑蓋勒特要是真死在眼前,自己會不會為他流下淚水——她只是完全虛脫,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刺激。現在一只蒼蠅偷偷落在頭發上都能嚇死她。

他沒他自己形容得那樣神乎其技。

遇到險境還是會在死神面前走一遭。

伊莎貝爾把他扶起來靠在石壁邊,把發間夾雜的碎石顆粒盡數拂去,好好給他整理了額發,叫那張罕有靜美之意的臉露出來。還用袖口輕輕擦去臉頰上的灰。

做完這些,她起身觀察起四周——

剛才尖叫的人已經沒有呼吸,臉色鐵青,雙眼圓瞪,驚恐萬狀。

方才天崩地裂的響動叫巨石坍塌,直接堵上了通路。現在已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她試著去推動石塊,最終也只是以卵擊石。再不濟,連挖地道的辦法都用上了,開始是用匕首嵌進去挖出個坑,然後兩只手掌一齊上陣,一抔一抔地挖,遇到石頭就用匕首撬,沒準還能挖出地下水呢。等到十個指頭都血淋淋的,指甲磨禿了,露出裏面的肉才放棄。

並非沒意識到自己只是異想天開,不過是不能坐以待斃罷了。

情況不妙。

伊莎貝爾又搜刮一圈,倒是從死人那兒找到個羊皮縫制的囊——聞起來像是酒液,都不知道落這兒發酵多久了。還有幾瓶不知名的藥劑。用的話是死馬當活馬醫,不用的話——她瞥一眼墻角的蓋勒特——還是把藥劑揣入大衣口袋,準備迫不得已時當水喝。

實際上她眼下最需要的是類似打火石之類的東西,方才摸到他身上一片冰涼。然而想也知道,大概率不可能從隨手就甩出個火焰的巫師身上拿到。

伊莎貝爾只能回到他身邊,把大衣物歸原主。套牢了他,再將他抱在自己懷中,讓頭倚住她全身上下溫度最高的頸肩處。雙手覆住他手背——她的手掌沒有他大,不能整個包住,只能等捂熱再下移去關照露在外面的指節。

她控制著自己不去想——真和他死在這裏怎麽辦。

一旦真這麽想了,她就安慰自己,好歹最後還拉了個人作伴,也不孤單。

她並不敢篤定他一定能醒過來,對方呼吸還是很淺。

阿利安娜出現在腦海中。

一想到她,伊莎貝爾心中又充滿了勇氣。

現在不是自我崩塌的時候。

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

她緊貼住他面頰,希望自己的體溫多少能起到幫助。

她還祈禱了幾句,並不是向梅林或任何一個活在人類想象中的傳奇祈福,而是向蓋勒特本人,拜托他憑自己堅不可摧的生命力快點醒過來——不是怕死,而是不希望他死。

他還有宏圖等他去實現,他還年輕,他命不該絕。

一道熱淚就這樣滾落下來,滴在他臉上。

伊莎貝爾趕緊給他擦掉,但水止不住地滴落,小雨一樣。

她便流起淚來,算不得哭泣,因為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又伸出手來,撫摸起他的頭發,像給一只迷失的羊羔打理毛發。

空氣裏突然飄過來微弱的話音。

蓋勒特的眉頭又皺成個死結,嘴巴比眼睛先張開。

“還沒死透,你就給我哭上墳了……”

內容像是諷刺,但有氣無力的,聽起來反倒像是說——別哭了。

伊莎貝爾又拿手背抹了抹他臉頰,一個字也不敢說,怕一開口就露餡,說話甕聲甕氣的。眼見他慢悠悠說完這句話,頭又要垂下去,才趕忙道——

“別睡,蓋勒特,”她扶起他的下巴,“醒醒——”還晃他肩膀。

他像是煩了,虧他還有力氣煩躁,伊莎貝爾稍微寬點心。

不耐地說:“你倒是說點什麽。”

她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我犯困。什麽都好——隨便說。”

他扭一下脖子,臉朝她身側轉,仿佛是想聽得更清楚些,伊莎貝爾調整過姿勢,把他上半身再往上挪。他的頭這下直接靠在她鎖骨附近,整個人都往她懷裏縮。

“你別合眼,拜托——”她捧著他的臉,“睜開看看。”

他囫圇地應了一聲,掀開點眼皮。

視線還是飄忽,沒法集中在一個焦點。

伊莎貝爾的臉比冬天早晨沾滿霧氣的毛玻璃還要模糊。

然而又一滴淚打下來,擦過他鼻尖。

他實在提不起勁來生氣,只得催她趕緊說點什麽。

伊莎貝爾這才語無倫次起來。

“歷史上最著名的兩次妖精叛亂,第一次在1631……抱歉,是1612年,妖精在霍格莫德村附近起事,將一間小酒館作為指揮部——”

她話沒過半句蓋勒特就笑了,但是他完全用氣息在笑,伊莎貝爾沒註意到。直到他笑過頭,猛烈地幹咳起來,她才又緊張兮兮地輕拍他前胸順氣,忙問他怎麽了。

他卻忽然擡起手來,撫過她眼角下面半幹的淚痕。

“你還不如撕心裂肺地哭一場算了。”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她追問,“我找到兩瓶藥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他們應該會帶增益性的藥水,可我不敢篤定,你還有力氣分辨——”

“死不了,”他說,“一時半會沒防到。”

“那是諾克圖娜嗎?”伊莎貝爾小心翼翼地問。

“不能稱之為人,只是一團充滿了不甘的怨氣在瀕死掙紮而已。我們倒有一小部分很合拍,不過我可沒打算當任何人的傀儡。那東西消散了。”

聽他這麽說,伊莎貝爾搖搖欲墜的心才安穩下來。

她算是知道黑霧饒過自己的原因了。在諾克圖娜看來,她這樣沒有任何魔力的軀體一定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吧。真是荒唐,她竟然意外成為最堅不可摧的人。

“她這麽急不可耐地就要出來?我們甚至還沒找到她的——這兒還不是盡頭,我檢查過,石頭把前面的路給堵死了。還是——有人捷足先登了,是嗎?”

“得看他命夠不夠大。”

伊莎貝爾想起那個尖叫的男人。

如果連蓋勒特都受不了那種沖擊,那些人是否還活著的確是個問題。即便找到寶物,有沒有命帶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還有希望。”她輕聲道。

很可能諾克圖娜先替蓋勒特出手了,伊莎貝爾慶幸自己不必見到他暴戾的一面。

“所以,你連一堆火都沒生起來。”

伊莎貝爾啞口無言,心中頓起羞赧之情。

盡管她已竭盡自己所能,客觀結果的確如他所說。

“我發誓,這會是你第一次,而且是最後一次探險。事實證明,你的存在沒能取得智識上的優勢,還生出許多事端,而我,本該可以避免——”

她把他從自己懷裏推出去,卻被他牢牢圈住。

“嘴皮子這麽利索,我以為你都恢覆好了。”她冷淡地說。

“為數不多能彰顯自身價值的時刻,要把握好,伊莎貝爾。”

從他醒來,語氣始終給人一種外強中幹的感覺,以至於這些放在平日早招致她不悅的詞句,如今聽來,不過是用於掩飾內心真實意圖的托詞。

見她一動不動,既不拒絕,也不接納,蓋勒特又補充一句下面真冷。

她這才又張開雙臂,大度地環住他。

“之前的問題還沒有答案,”她忽然說,“你的設想裏有我這種人嗎?”

“當然。”

“撒謊——”伊莎貝爾垂眼,“你答得太快了。”

蓋勒特又無聲地扯了下嘴角。

“不假思索地回答才是決心的鐵證。我早就構想過巫師界所有人的未來,包括你在內,伊莎貝爾——親愛的。”

“我相信過你很多次,你也並不是真心實意稱呼我為親愛的。”

“你不接受我的口頭承諾?那——”他坐起身來,“需要我用行動表明嗎?”

嗓音還沒恢覆完全,有些沙啞,聽起來便沒那麽咄咄逼人。

像是在開玩笑,像是在好脾性地哄她。

但是,她嚴重懷疑他們說的其實並不是同一件事。

他又在避而不談,又在拒絕向她敞開心扉。

“離我遠點。”

“怎麽不打我,不趕我走了?”他盯著她,“口是心非的伊莎貝爾——”

一只手滑上她腰間。

伊莎貝爾呼吸陡然亂了,去推他,反被扣住五指。

激起從上到下一連串的戰栗。

“你在和我調情嗎?”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停下!”她咬牙切齒地。

這模樣卻好像引起他的興趣,促使他放聲大笑。

“固守準則有什麽好處?你想被捧上聖壇,人人都頌你高潔不可攀——醒醒吧,伊莎貝爾,你連巫師都不是,又有誰會把你放在眼裏?”

手探到她脖頸處,她一個激靈,被他按住。

“你敢說——你此時此刻的脈搏,不是為我而跳嗎?”

伊莎貝爾偏過頭不去看他,努力平覆著自己狂亂的心緒。

老師說得沒錯——這人正是梅菲斯特,確鑿無疑。

他不是來救人於水火,而是來毀掉她的。

眼下,他表現出反常的耐心,似乎在等著獵物自己掉進陷阱。伊莎貝爾始終能感覺到,那侵略性的眼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游走,仿佛代替了他的手撫摸過來,每每觸過,都催發出熱癥般的不適。

終於,她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我不認為這些反應能說明什麽,”她的五指緊攥成拳,“我很年輕,一時的情難自抑再正常不過,這能冠以獨一無二的情感之名嗎?換句話說,現在,在我眼前的不是你,即便換作其他人——”

“閉嘴。”他突然沈了臉。

“本能不完全歸理智統領,”伊莎貝爾置若罔聞,“缺少理性的關切和陪伴,身體就只是被欲望奴役的——”

“閉上你的嘴,”蓋勒特擰住她下巴,“我聽見你的高論了。誰說你沒點天賦異稟的地方?論掃興,你屈居第二,誰敢當第一。繼續在你的悖論裏自我折磨吧,祝你和你高尚的愛永垂不朽。”

他冷笑一聲,寧願躺在冷硬的地上也不願受她庇佑。

“我得休息,等我起來再走。”他硬巴巴地說。

伊莎貝爾緊貼背後的石壁,感覺冷意沁入骨子裏,才勉強趕走方才從體內浮起的熱切。一趟走來,她已依戀上這份冰冷。正是這溫度將她拉回安全區,沒有邁出危險的步伐。她屈起雙膝,把頭埋入其中,傾聽著自己心臟仍然不太平靜的回音。

一旦出去,得遠離他——

立刻、馬上。

通路開辟後,遠遠可見一片明亮。

天光披露下來,猶如舞臺設置的投燈,集中在石室中央一副石制棺槨上。

伊莎貝爾就壓往前,當即被攔下。

“很強的威壓——”他說,“看見了嗎,那堆骨頭,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即便那股怨氣已經消失了?

她什麽都感覺不到。應該說,自從走入墓穴以來,沒有任何一次危險是針對她的——對於巫師來說可能送命的地方,她都輕巧通過,性命無虞。也許——

伊莎貝爾微微睜大了眼睛。

要是她根本就不在被設計的範圍內,所以統統對她不管用呢?

無罪的。純真的——

她毫無傷害他人的能力,難道不配被稱之為無罪之人?

伊莎貝爾興沖沖地:“你想要嗎?”

蓋勒特看著她,還在思考對策。

“你不要嗎?”

他神色覆雜地:“別犯傻。伊莎貝爾——”

沒走兩步就被他拉住手腕。

“不要輕舉妄動!”他不悅地。

“你想要的東西,我取給你。”

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狹道的四壁上又滿是刻紋和血字,她感到身體沈重,仿佛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壓在上面,叫她整個心神都為之一沈。腦海中莫名閃現出許多畫面,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不知道是否來自她的回憶。越往前走,這種感覺越明顯。她抑制著不適走出狹道。

看著那副棺槨,一陣悲慟忽然席卷她的內心。

她不知道這難以言說的悲傷是從何而來。

當她走上前去,終於抵達一切的終點之時——不由得驚訝——

棺槨大敞,只有一條空蕩蕩的黑色修女袍。

長袍落在薄灰裏。灰之上,靜靜放著枚銀色掛鏈,凹槽已空。

寶石不翼而飛。

被誰拿走了?

伊莎貝爾將銀鏈撚起的剎那,回憶一股腦湧現,來自銀鏈主人遙遠的過去——

-

“小姐,您得為自己的身體著想——”

早中晚各一次。

她們又在哄我喝這些難以下咽的藥了。

“我不喝。我沒有生病。”

她們從來不信我的辯白。

好幾次,我都聽到下人們竊竊私語——小姐什麽都好,臉蛋比月下美人還要無暇,富有教養,又通情達理,可惜時運不濟,沒攤上個健康的母親。

我沒見過母親。

一出生,她就被關在閣樓上了。

比起夫人,或者說上一位夫人,再或者是我父親的前妻這些稱謂,他們往往只會叫她——那個瘋女人,不是出於輕蔑,只是陳述她的病癥,偶爾還帶著些高高在上的同情。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非要說我遺傳了她的病。

我心裏清楚得很——有沒有病,你們會比我還要清楚嗎?

有好幾次我發作時(大夫說這就是我的癥狀),藥碗就隨之碎裂,迸濺的殘片還劃傷了一個女傭的面頰。可碗從一進門開始就不在我手裏,和我有什麽幹系!

“拿開,我不喝——”我只能堅持道。

沒用的。

如果我不喝,有的是辦法給我灌進喉嚨去。

我該慶幸今天來餵我的不是那個胳膊跟牛腱一樣的管事婆。

“小姐,您不喝的話,我要受罰的。”

這女孩可憐巴巴地望著我,我只好接過碗,仰頭倒進去。

咕嚕咕嚕。

苦得我舌頭都麻了。

她表情轉為欣喜,忙給我兩顆珍藏的蜜餞。

我討厭他們看我的眼神,所以我只是整日把自己鎖在房間裏。藥裏放了很多有鎮定效果的藥草,每次喝完都渾身乏力,即便想出去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生活——

如果活著的定義是尚有呼吸,我確是活著,但也僅此而已。

從房間的露臺往後張望,有小片花圃,沒人打理,野草瘋長,紅磚圍墻上掛滿了爬墻虎。我唯一的消遣就是去那兒捉形態各異的爬蟲。它們有的是長手長腳,有的蟄起人來很毒,譬如八角子——不消一會兒便鼓起個紫紅的膿包。

我羨慕後者,因為它們有我所沒有的威懾力——作為褒獎,我將它們展開,釘在木板上。

收集標本素材得萬分小心,不能像殺死蒼蠅那樣將之一掌拍死,身體殘缺就不具備收藏價值了。我叫人給我改了一張紗網,網住它們,然後困入瓶中,直等它們自己餓死,才取出來制作。

然而後來,連這點小小的樂趣也被剝奪了。

那天有雷陣雨,我坐在檐下張望我的花園,電閃而過,我擡頭註視著,忽然忘記了時間——其實我是突然生出好奇,這閃電究竟是否出於神諭,如果是神,又是否遵循了何種規律——正巧我父親過來,怒斥我回房去。

就因為這天,我沒有證據,全然憑直覺推斷,他下令把我送進修道院,畢竟家裏出了第二個瘋子著實不算一件能宣揚的美事。

家裏大抵是還念著我從小沒母親教養,給我一筆捐贈,理所應當供了個唱詩修女的職,以侍奉神祇為終生信仰,是不允許沾染世俗勞累和汙濁的。那些世俗姐妹,大多出自鄉下的貧苦人家,沒機會學拉丁文,看不懂祈禱書,每日晝出夜伏從事勞動,卻比我虔誠得多。

我每天越是參加日課,越是覺得思緒縹緲無從尋覓,恍若南柯一夢。好幾次,我在她們祈禱時睜開眼睛,望著頭頂那個巨大的聖像——祂闔眼,赤著半身被荊棘捆得傷痕累累——而我並不認為祂能看穿我。

我不像他。

我不以自己的苦痛為榮。

午間領過餐後的兩小時是我為數不多可供自己支配的時間。

晾衣院子的後墻上有一個狗爬洞,被灌木掩得嚴嚴實實,是我趁午間逗狗時才發現的。虧我個頭瘦小,再拆掉旁邊幾塊稀稀拉拉的磚就能擠出去了。

我差點就能逃出去——卻怎麽也想不到爬到中程就卡在裏面,進退兩難了。嬤嬤知道後,堵上破口,拿藤鞭狠抽我一頓,還關了三天禁閉。

她們罰起人來很有一套,用的是短而粗的鞭,饒是你再皮糙肉厚,十幾鞭下去也得皮開肉綻。而且,防止你借口養傷偷懶,只會在你的腳踝處下手——叫你站在訓誡椅上,微微提起裙擺,只露出兩截瘦骨伶仃的小腿。打完就和殘疾一樣,完全感覺不到腳的存在了。

關禁閉時,除卻不能吃喝,房間裏一扇窗戶都沒有。連最苦命的隱修女都沒這麽暗不見天日,她們的居所好歹有一小塊鐵柵欄能透光,憑這小口從外界取得吃食。我就不一樣了,被鎖在黑屋子裏,漸漸感受不到時間的存在,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只能靠想象度日,隱約之中,仿佛還真的感受到神跡漸現。

人到我這裏來,若不愛我勝過愛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門徒——

祂是不是聽見了我的心聲,才降下十災懲罰我?

被放出去那天,我吃了人生中最甘美的一塊白面包。

此後,我對嬤嬤言聽計從。很快,我的表現就彌補了過去種種劣行(你贖了罪,孩子,她會這麽對我說),對我也和顏悅色起來。

後來家裏給我來信,提及父親生病,請求嬤嬤準我回去探親。

我猜他們還對我保有某種幻想,認為我受過幾年馴化搖身一變就成了個堪當重任的平信徒。真是異想天開——同我結伴下山的世俗姐妹恰好要去村裏換彌撒用的葡萄酒,我哄她去了,在她轉身的時候,拔腿就跑。

那天的夕陽我終生難忘,天邊一片火燒雲,艷得像血,紫得像被嬤嬤狠抽出來的淤青,我一路狂奔,無所謂方向,無所謂終點。鐘聲敲響,鳥成群飛起。我的頭發一路下垂,散在空中,飄進嘴裏。我連啐兩口唾沫,把它們盡數吐出來,趁還沒有窒息,又往前大跨兩步——自由——

然後流落在外,浮萍無根,直至活活餓死!

夜幕快要降臨,我在陌生的村莊裏四處閑逛,才意識到自己一時沖動之下做了什麽傻事。

無拘無束的感覺是很好,但填不飽我的肚子。聽說麻雀這小東西從不吃嗟來之食,真是格外有骨氣。至於我的骨氣,在路都走不動只能坐在石頭上歇腳時就不覆存在了。

悔恨潮水般淹沒了我。

我再一次確信,我是不正常——只有不正常的人才這麽容易激動,想一出是一出,隨時準備著把剛剛才做出決定的自己往死裏整。

就這麽狼狽地回去,嬤嬤會不會把我驅逐出門?

屆時我得這麽反駁回去——

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當饒恕他幾次呢?到七次可以嗎?

我對你說,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個七次。

然後撲通一聲跪下吻她鞋尖,痛哭流涕地說嬤嬤啊——我已悔過。

胡思亂想能叫我把註意力從空空如也的肚裏轉移走。我想得那麽入神,以至於有人叫了我好幾聲才反應過來。我一擡頭,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兒對我齜牙咧嘴地笑。

她外披一件黑色鬥篷,耳側露出的卷發比酒液還紅。

皮膚和世俗姐妹一樣粗糙,想來是受日曬雨淋的緣故。

咧開嘴時,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姊妹——”她笑嘻嘻地扯出個長調,“你迷路啦?”

這是我和諾克圖娜的第一次見面,她說我叫她諾娜最好。

後來我才知道,她名字的含義源於黑夜,而我——

“稱呼我為洛瑞吧,諾娜。”我對她說。

奧羅拉,是飛越天空,手持火炬宣告太陽神降臨的拂曉。

我謊稱自己是個恪守規矩的人物,諾娜不疑有他,引我回家中,還用豆子濃湯款待了我。

我狼吞虎咽地,差點沒燙壞喉嚨,卻還不忘好奇:“家裏就你一個?”

“我祖母給磨坊邊的女人看孕去了。聽說人狂嘔不止,水都喝不下去,那家就請她熬些開胃的藥劑哩,”諾娜瞪大眼睛,“修道院不種地嗎?你跟餓死鬼似的!”

我這才放緩舀湯,把碗裏最後一口盛盡後,同她道謝,像模像樣地說了些保佑你之類的客套話。要不是她看著,我肯定要把碗高高捧起來再拿舌頭把每一滴淌水都舔個幹凈。

晚上,諾娜說我可以睡她祖母的床。

我不太好意思,還是和她擠同一張床。

她轉眼脫個精光,魚一樣滑進被褥裏,還撐著手臂瞧我。

我還在和頭巾作對,聽見她問:“你不禱告嗎?”

“該死的——”

等我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她已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

“你可真有意思,”她抹了抹眼角,“等你解開,床就暖好了。”

她悶住頭,鼻尖那處的毯子被微微頂起,嘴巴那處則隨著換氣下陷又上鼓。這是她的游戲,一條金魚的游戲,在水底吐息。等她一把探出頭來,又說——

“我睡覺老鬧騰,你要不去我祖母那兒好了。”

“鬧騰點好,我缺鬧騰。”

我哆嗦著身子掀開被角,她被涼氣嚇了一跳,忙抓毯子吞掉我。等我徹底躺進來,她又咯咯地笑起來,活像只下蛋的鵝。

床本來就小,她仰躺著占據一多半位置,我便側著身,小心不讓自己滾落床沿。

我沒感覺到她起身,蠟燭就自己滅了。

明明也沒有風,怎麽就滅了?我嘟噥著閉上眼。

諾克圖娜嘴巴很碎,一直在黑暗裏念念有詞。

我起初還聽著,聽她講今天一天的經過,上山去把落葉堆踩得哢嚓響,摘了兩只蘋果,拿溪水洗過,還沒下山就全吃光,接著去村裏找……最後撿到了我。

我漸漸沒了意識,就聽見她問——

你們要是犯了錯怎麽辦,也得挨一頓揍嗎?

不然呢——我真想諷她一句,可身體已陷入沈睡,動不了了。

半夜,我感覺冷,和諾娜互扯了好久的被子。最後還是她靠蠻力取勝,我勉強拿條毯子蓋著。本以為能繼續睡,腰上又忽然發沈。

竟然是她一個翻滾,把腿跨在我腰上,緊緊抱住了我。

難怪她說自己鬧騰。

我從小一個人住慣了,即便進修道院也有自己的單間,別說肢體接觸,連口頭上的親近也是沒有過的。諾克圖娜身體很燙,我感到我們的皮膚黏在一起,很是難受。更何況,她一條腿都靠在我腰上,弄得我身上又酸又疼。

我把她叫醒了,她這才揉著眼睛又滾過另一邊去。

“怎麽了……”她說,“我小時候和祖母一起睡老這樣……所以她才跟我分床,說是老骨頭受不住了。”

我把自己的枕頭給她:“你抱這個。”

她哼哧著沒說話,自己側過身又睡熟了。

我在諾娜這兒待了許多天,身上倒還穿著修女袍子,頭巾和面紗早卸下不管,成天跟著她跑來跑去,不是上山就是鋤地,還去偷隔壁晾在搭繩上的魚。我們躲在墻後跟,聽著那人破口大罵,捂緊了嘴巴偷笑。

那人說,這些野貓,再叫我逮住,非得打個半死不可!

我快要完全忘記修道院這回事的時候,那天卻在街角撞見一個警務官,挨家挨戶地問,不時拿手比劃身高,像在找人。我左眼皮頓時跳了一下,直覺不好,拽著諾娜便回了家。

她不解地問我怎麽了。

回去再說。

我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她,請求她能不能收留我,我不願再回去。

“他們說我是瘋子!你覺得我是瘋子嗎?”

“你才不是瘋子,你只是……”她對這觀點嗤之以鼻,“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她剛說完,樓下大門就響了。我們對視一下,諾娜徑自下樓去開門。

我的心仍在不安——

她會不會把我交出去?一個潛逃的修女!

這對修道院來說醜聞,人們會說院長管教不力——可我知道不是這麽回事兒,嬤嬤是真的擔心我才會報告,她本可以瞞著不說。

這會兒我倒念起她的好了。

我就這樣在懷疑和懷想中七上八下。

終於,諾娜走進來,朝我露出標志性的笑。

“真難纏!”她抱怨著,“他非說別人這幾天看見了我家有個穿修女袍的人,我說是啊——可今晨就走了。祖母經常收留一些患病之人,等人養好,也就離開了。你沒看見——他那架勢!我還以為他有搜家的令狀呢!”

我松了口氣,又為方才懷疑她而感到羞愧。

也許是見我表情不好,諾克圖娜又說:“沒事的,就算他進來搜我也有辦法!”

她明明沒有動作,鬥篷卻一下子從天而降網住了我。

諾克圖娜從背後抱住我:“躲到裙子下面就好了——”

“你怎麽做到的?”我呆楞地問。

“我也不知道,”她說,“祖母說我剛會走路就震碎了好幾個瓶罐。我還能點燃蠟燭,祖母起夜時都是我給她點的燈。摘蘋果也不費力氣,只要我想,就能自己飛我手裏——”

我跳起來:“可不能和別人說!”

連我都被叫做瘋子,可想而知,諾娜這樣的要被叫做什麽。

異端——

稍有不慎,要上火刑架的。

“你怎麽和我祖母一個樣,”她不以為然地,“放心吧,我有分寸,不會嚇著他們的。”

“那……我能留下來嗎?”

諾娜鼻子翹上了天:“那當然,神使也要人侍奉的!”

我抄起鬥篷就和她纏扭在一起,扯她頭發,獰笑著說這就為您打理一下吧。

諾娜的祖母也成了我的祖母。在她身邊,我才找到了自己原本熱愛的應當為之奉獻一生的事業——我終於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一塊花圃。祖母教我分辨藥草的種子,分別要播進不同的土壤裏。

“土壤也有自己的性格,顏色,軟硬,幹濕,大有學問——就像你不能把兩個相性不合的人放一起,話不投機,遲早要拳打腳踢、大打出手的。”

祖母其實不認字,知識都是口耳相傳。

我一面處理手裏的植物,一面把她每句話都記下來。

有些花的蜜很甜,往往引來許多蜂蝶。

我不再做標本了,只是看著它們回環飛繞。

諾娜對我頗有微詞,因為我總是拒絕她外出的請求。我事情很多,除了照料生長中的藥草,還得練習配制各種常見的藥劑——祖母給的用量並不精確,她自己下手很準,可教人就含糊不清——以防萬一,我記下來,不斷調整配方。此外,我央求她帶我去看診,十裏八鄉的村民都會請她,有時候醫人,有時候醫的是牛羊。

這天她雙手岔腰,把我們攔在門外。

“飯都涼了!你們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

我和祖母面面相覷。

“什麽日子?”

諾娜轉身回屋,鎖死門不讓我們進來。

我和祖母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她自己也好奇,忍不住又走出來,氣沖沖的質問。

“有什麽好笑的!”

祖母丟給她一只火雞,祝她又長大一歲。

我以前只給聖人慶祝過瞻禮日,給常人慶祝還是頭一次。諾娜不像絕大多數人那樣對自己的出生只有個模糊印象,祖母記得確切的日期,還記得那是個雨天,因為她一起床膝蓋就疼了。兩人每年都會特意地慶祝這一天。

諾娜這才知道我倆是裝傻,把火雞捉進去,拴在桌腿邊。

我有東西預備給她,就坐著等她收拾好。

哪等她比我更等不及,還沒坐下就從衣襟裏掏出個——

我恍然被刺了下眼睛,再睜開時,她已興沖沖講起來。

“下午有個老頭問路,奇怪得很,他不問要去的村鎮在那兒,只說太陽朝哪個方向落。我想他是看不見吧,扶著他轉了個身,他就把這個送給我。瞧,多漂亮——”

一根細綴的銀鏈,還掛著塊石頭,乍一看是黑色的,細細打量,卻在燭光下映著各色的光。

我想她得了這物件,肯定看不上我給的東西了,便默不作聲地喝湯。

“你不是有話要講?”

“沒什麽。”我說道。

“快點兒——”

我照舊不動,她便來撓我,鬧得我連聲討饒,才從內袋裏抽出預備給她的東西。我不願稱之為禮物了,和她得到的相比,這算得了什麽?只希望她見了別掰成兩段扔掉才好。

不過是根山楂木枝,照木匠的說法,打磨成了個能撚在手中的東西。為瞞著她,我都是趁外出看診時一點點磨成形的。她名字不好刻,還作廢了好幾根已經磨好的,就這樣功虧一簣。本想在握柄處鍍層銀,可我沒錢買銀,只好織了條綢帶纏住。

諾娜很給面子地問我這是什麽。

“牧師們有十字架,你的儀式也該有一件象征物。我見你每次用力量習慣拿食指比劃,就想到了。”

她一把奪過來,當即揮動兩下。

我們都被一閃而過的光點嚇到了,像是鐵匠打鐵時迸濺的火花。

諾娜朝爐火一指,火焰便猛地竄高,屋裏亮堂許多。

我趕忙攔住她,怕她再試把家給燒了。

“謝謝你,洛瑞——”她抱住我,“我最喜歡你送我的。”

我不知所措地回抱住她。

不像她那麽高興,我在想,要是鍍上銀該有多好。

與銀器相稱的不是主教,而是諾克圖娜。

諾娜出門也隨身攜帶這根山楂木枝,但從來不在人前顯露。保守秘密是其一,其二是,她說怕手心出汗,把那條綢帶弄臟。

“那你供起來得了。”

她又說不行,擡手一指,我剛埋進土裏的種子頓時冒出個尖尖葉來。

“別煩我——我得觀察它的生長周期。這是給孕婦用的,很重要。”

“磨坊邊那家快生了,你知不知道?好幾個接生婆呢,一天輪流轉不帶打歇,看得可緊。祖母都去幾天了也不回來。他們家倒是慷慨,為著這事,沒少往家裏送吃食。上次那只火雞也是他們給的吧?不愧家大業大。”

我隨口應過幾聲。見我不理睬她,諾娜也就自討無趣,坐到樹蔭下練習自己的力量。她最近在嘗試點石成金,來來回回,似乎還不見什麽成效。

那時我以為自己的生活足以延續到永恒盡頭。小男孩對國王描述的鉆石山也絕非永恒,相較而言,我沈浸在希望的那一秒鐘才叫亙古——甚至都幻想到入土還帶著微笑的模樣。

我和諾娜都料想那產婦該生了,可祖母還是沒有回來。

諾娜坐不住,就去外面跑了一趟探聽消息。

到了家,她臉上毫無血色,我剛到她面前,她就一把抓住我的手,淚流不止。

“祖、祖母她……”諾娜發出了獸的哀鳴。

我安撫著她,她好不容易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來。

“那家胎兒生下來就是六趾,他們說是藥的問題,汙蔑祖母是邪祟!”

她越說越激動,嘶叫著,我捂住她的嘴巴。

“諾娜——諾克圖娜!”我制止住她,“祖母人在哪兒?現在什麽情況,你見到她了嗎?”

她的眼淚打濕了我的指頭,嗚咽著:“她叫我們快走,在谷倉裏,把守的人認識我,才放我進去的,差點被抓起來——我們不能走,洛瑞——”

她開始胡言亂語,要拿草叉火把之類的闖進去救人。

我按著她的肩膀叫她先冷靜一點。

她比見了紅布的牛還要倔,扭一下身子就能把我掀翻在地。

我拼命攔住她,對她保證我們會去救人,但不是現在,這事需要從長計議。她得了我的承諾,才克制住自己,摟住了我不肯松手,把頭埋在我胸前哭。

我輕撫她後背,卻同樣感到絕望。

我毫無頭緒,沒有任何辦法——我只知道,決不能這麽由著她去,否則會後悔一輩子的。

這晚,我給諾娜餵了點助眠的藥劑,坐在床邊守著她入睡。燭光在她臉上不停地晃動。兩道淚又流了下來,好在她哭累也就睡著了。

我一直坐在床邊,向外望著夜空,心中一片雜亂。

忽然,夜空竟然變成火紅色,明亮得恍如白晝。窗外人聲嘈雜,比坩堝裏的藥湯還要沸騰。我探頭去看,身體頓時僵得動不了一下。

為首的是那個事務官,還有個粗布衣,渾身沾滿面粉的人,手持火把正對著身後的村民嚷叫什麽,一時間惹得群情激憤——有人直接拿起石頭往遠投擲,刺啦一聲響,樓下糊窗的亞麻布肯定撕裂了。

怎麽會這麽快——

樓下的門開始砰砰作響。

我看見後排有六個人擡著根合抱粗的圓木,裏屋沒人應答,他們遲早要強行破門的。

我連滾帶爬地去叫諾娜,再也顧不上其他,拍打她身體。

她的睡顏還是那麽沈靜,直到皮都被我打紅了,才驟然驚醒——

“洛瑞!”她喘著粗氣。

“走!”我把衣服扔給她,“收拾東西!”

不——來不及了,穿上衣服就走——

從花圃那兒——

哐當一聲!

我們都聽見了。

諾娜一時忘了動作,呆滯地望著我,像是分不清這兒是現實還是噩夢。

“快!”我撐開了裙子就給她套,她狗毛一樣淩亂的卷發纏住了我的手指,我顧不上厘清,牽扯著繼續動作,扯得她連抽冷氣。她那頭紅發,在火光的映照下更顯明艷。

我想起自己逃跑那天血一般的夕陽。

噔噔噔。

地面在震動。他們進來了。

我拉起她往門外跑,樓梯才下一半就被堵住去路。

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

“做什麽——”我展開雙臂把諾娜護在身後,“誰準你們進來的!”

“治安法官簽發的逮捕——”警務官話沒說完,他身後那群人推開他,把他擠到墻邊,徑自闖了過來,嘴裏不斷咒罵著女巫,邪惡之類的字眼。他們拿在手中的火鉗、鐮刀和斧頭鋥亮。我看見他們的每一只眼睛裏都燒著駭人的火光——

瘋子。

到底誰才是瘋子?

他們步步緊逼,我和諾娜不斷後退,直至退無可退。

尖叫聲打破了夜晚。

我像個酒桶被人一腳踢開,額頭狠撞上墻角,腦中頓時嗡鳴作響。

兩條青筋暴起的胳膊擄走了諾娜,她的雙腿還在空中亂蹬,又是兩條胳膊按住了她的腳——她像個被送上集市的羊,四肢捆綁,動彈不得,被人往樓下拽。

她大吼大叫著,說自己無辜,說自己清白。

但他們充耳不聞。

他們不是沒有聽見,但他們假裝自己沒有聽見。

我咬著牙撐起了上身,諾娜拼命地回頭看我,被村民打過的臉上沾滿了黑色草灰,淚水留下來,混成一片。

“洛瑞——”她從哽咽變為了呼喚,“洛瑞!”

我看見了她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是——想讓我沖上去和她一起被燒死,還是想讓我獨活。

我甚至慶幸自己頭摔破了,不然就沒有借口掩飾——我其實非常害怕,怕得腿發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我終於流下淚水。

為自己的懦弱,為自己的旁觀,為自己的虛偽。

諾娜還在叫我,眼神悲涼。

“閉嘴!”

一個人給了諾娜一巴掌,她嘴角開裂,滲出血絲。

諾娜朝對方啐一口,咒罵起來,把她畢生所學的骯臟字眼全部用了上去。

那些火把上的焰忽然顫動起來——

有人對事務官說,那女孩兒也和她們住在一起。

“毫無疑問,”他定棺蓋論道,“這是邪惡的女巫集會。”

便有兩個人上來要拖走我。

“滾開!”我費盡所剩無幾的力氣朝他們大吼大叫。

諾娜再度掙紮起來。

他們沾滿汙垢的手要觸碰到我時,我終於說出來了——

我上下兩排牙齒控制不住地打戰,磕碰得哢哢響。

我聽見我說——

“我不是女巫。我是個唱詩修女。”

諾娜的眼神一下子黯淡無光。她像是突然被抽幹了力氣,一動也不肯動了。

那些人彼此對視兩眼,看向警務官。對方幹咳一聲,才說,等上報給宗教法庭以後再說。他們這才退下,而我早已精疲力竭,癱坐在地,猶如劫後餘生。

我盯著地面。

因為不敢去看諾克圖娜的眼睛。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沒有說謊,沒有編任何一個字。

我的確不是女巫,我不會任何法術,我只是個並不虔誠的修女。

正是我不夠虔誠,所以才沒有陪她去死嗎?

我竟然是為自己沒有去死而感到愧疚?

不,不能夠的——

沒有誰有義務為了別人而死,你理解我嗎,諾娜——

我看向她,眼裏已噙滿廉價的淚水。

她沒有看我,只是望著半空。

望著那一簇簇升騰的火焰。

隨即——火光乍濺,整幢房屋都搖搖欲墜。火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流淌成河,燒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臉上,手上,胳膊上,胸膛上,一路往四周——蔓延,永無止境地蔓延。

他們抱頭鼠竄,猶如下了阿鼻地獄,承受著燃燒的劇透,已神志不清,四處跑跳,然而沒能減輕半點不適,有人已受不住,開始拿頭撞墻,試圖提前了結自己。

看著這一切,我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慰,也沒有頭皮發麻的不適。

我只是看著。

一連串膿包在他們體表留下燒灼的痕跡。

他們的表皮散發出燒焦味,因為烘烤過度,已經開始發臭。

在火焰中手舞足蹈,從深處擠出說不清是快樂還是痛苦的叫聲。

滾滾濃煙鉆進鼻孔,嗆得我連連咳嗽。

這時諾克圖娜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的身體在燃燒——我起身想去追她,她卻趔趄著往外走,撞到門框後,便狂奔起來。

我看見她把什麽東西掏出來,掰成兩段,甩手扔掉。

該是我送她的那根山楂木枝吧。

她沒有看我們任何人一眼,消失在火海之中。

我知道,被她拋下的我,從現在起已經無家可歸——只配和這些人一樣被燒成餘燼和一堆難以辨認的黑色骨頭。

我沒地方可去。

一想到諾娜,我只希望她救下祖母,和她去別處過上我所夢寐以求的生活了——像我不曾闖入時的生活。

我又回到修道院,建築稍顯陳舊之外,時間仿佛在這裏靜止了。

嬤嬤還是那個嬤嬤,高而瘦,不茍言笑,只是臉上老人斑更重。我特意換上以前的修女長袍,可惜找不到頭巾,就這樣散著頭發,不倫不類的樣子,她才瞥過一眼就皺起眉頭。

我被收留了。

再一次。

我請求嬤嬤讓我加入世俗姐妹的行列——唯有在身體力行中,我才無暇去回想自己的所作所為。整日我都忙著勞動,根本沒有胡思亂想的力氣。

每夜沾床就睡,和我同寢的姐妹紅著臉說自己半夜會磨牙,我還很詫異,要不是她告訴我,我怎麽也不會意識到,畢竟睡得太沈了。

率先起變化的是手,頻繁浸冷水洗衣洗碗,我的手皮開始變糙,表面長出一層皸皮,裂了長,長了又繼續裂,漸漸變得像樹皮一樣百毒不侵了。還有指尖,以前撚根絲線都能被勒疼,如今有了厚厚的死繭,針挑進去也沒什麽感覺。

又是兩三年過去——每天過於重覆,以至於我都算不清時間的變化。

而我終於學會了知足常樂。

眼下的生活比過去好受太多,時不時能替嬤嬤下山辦事,也悶不壞我。

她知我吃過苦頭,就像被人打服的狗,再怎麽頑劣,也該知道收了獠牙扮乖,尤其是——我可是自己走回來的——大小事宜總是第一個委派我。

諾克圖娜的五官卻始終鮮明地刻在我腦海裏,她的頭發一天比一天長,一天比一天紅。

我偶爾夢見她,都看不到她的正臉。她始終不願回頭看我,像火燃燒房子那天,什麽話都沒說。也許我在等她開口罵我,這樣反而好受些。可她沒有。她一句控訴的話都不說,像個啞巴。我在後面追她,卻怎麽都追不上。醒來時,天已大亮,我發現枕套摸上去有些濕。

所以,看到她正臉時,我欣喜若狂到——以為自己美夢成真了。

那天替嬤嬤辦完事,爬坡回修道院,半路上和一個人擦肩——該說是肩膀狠狠相撞。

對方披著黑色鬥篷,比我要矮半頭,眼睛藏在帽兜的陰影下。

落日餘暉,我沒看見這個人的面容,卻看見她及腰的紅發,血一樣的顏色瞬間勾起我的回憶。沒等我開口,她就喚了一聲我的名字。

“洛瑞——”

隨即,她摘下帽子,露出那張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臉。

“幫幫我。”她說。

話沒半句,淚水先流了出來。

我無比驚異地望著她——她竟然沒有一點長大的跡象,仍舊是十幾歲的少女模樣,只是表情和過去截然不同。其中或多或少有我的緣故。

一剎那,我感覺整個身體都松了一口氣。

她走投無路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我——

我被自己的卑劣嚇了一跳,說不清是慶幸她遇困還是同情她遇困。

我調動著嘴角,試圖彎出個和原來一模一樣的笑,可我只聽見自己擰到快要斷裂的聲音,幹巴巴地問——怎麽了。

這一問,她的眼淚就開始決堤。

“我不想變成怪物,洛瑞,”她激動道,“幫我——”

什麽怪物——我還沒問,她兩步上前就逼近了我,拽著自己脖頸上的銀鏈——

那顆石頭仍在閃閃發光,映著我形變的臉。

“取下來,洛瑞——”她眼含熱淚,樣子非常奇怪。嘴上說著讓我拿下來,手卻在拼命地往回收,好像自己在和自己搏鬥,一個說拿出來,另一個在說放回去。

“你怎麽了?”

“死了很多人——好多——”她哀求道,“殺了我,洛瑞,摘下來——”

她沒法自己取下。

被控制了?我慌忙取下銀鏈,她終於對我露出一個笑容。我也情不自禁地沖她微笑,下一秒,我揚起的嘴角凝固了。

諾娜的身體開始燃燒,她的臉皮裂開幾道紋路,蛋殼般片片地剝落下來。我當場楞住。她伸手,想觸碰一下我,卻又硬生生折返回去,因為指尖都是火——我無可抑制地尖叫起來,摟住她,接連不斷叫著她的名字。火焰將我們團團圍攏。

她的軀體成了餘燼,卻升騰起一團黑色濃霧。

即便如此,她還是諾克圖娜——我可憐的諾娜。

我擁緊她,感到那股烈焰幾欲將我撕裂。但我絕不會放手。上天賜予我的第二次機會,我不能一而再地犯錯。

濃霧滲入我體內。我感到源源不斷的力量在奔湧,火並不是在折磨而是簇擁著我。

火焰之中,我們真正地合二為一。

我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喜的是從此以後她化為我每一次吐息,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離;悲的是,她這些年來去過哪裏,經歷過什麽,都來不及告訴我——我一概不知。

淚眼朦朧之中,我又看見那條銀鏈。

耳邊驟然響起無數個重疊的聲音,呼號著戴上——

戴上它!

等我意識到不對勁時,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動了,探出手去。

觸摸到那條銀鏈的瞬間,我低低地笑了起來。

並不是我在笑,而是諾克圖娜——她發自內心地喜悅。

我重新戴上銀鏈,不停地摩挲中央那塊石頭。

它表面被打拋得多麽光滑!

真叫人愛不釋手。

我的脾氣一天比一天壞了。

領聖餐那天,神父放入我舌中的無酵餅做厚了還是夾生的,我一口唾出來,他極度驚恐,壓低了聲音訓斥道——你這不知敬畏的——

然而我已手拿燭臺狠砸過去,才一下,他就昏倒在地,不知是疼得還是氣得。

在場所有人都大驚失色,而我同樣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顫抖的手。

燭臺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我幹了什麽?

這絕非我的本意。

諾克圖娜——

我又笑了起來,整座參禮間都回蕩起聲嘶力竭的聲音。

嬤嬤已帶著院裏體格最為健壯的世俗姐妹過來,一個人還拗不過我,我甩開她,反手還給了她兩下,兩個人一起上來才把我制服。她們把我拖到院裏,拿荊棘條鞭笞我。我的靈魂和肉身仿佛分離,立在旁邊,靜靜地看著自己在受罰。

最後她們自己都打得胳膊酸疼,甩甩臂膀走了。

我趴在地上,渾身火辣辣的。

她的聲音還在我耳邊繞來繞去——

她誘使我成為縱火犯,將這裏付之一炬。

不——

為什麽!她沖我大吼。

我的心臟一陣緊縮,冷汗直流,不由得攥住了衣襟往外扯。

那些人把我們的生活拋進火爐——我半個身子都在火中炙烤!他們徹底把我們給毀了!

我們沒有被毀掉——我們已在廢墟上重建起自己的聖殿。給予我們痛苦的人都各得其所,他們應得的報應。困頓於過往只是作繭自縛,未來——諾娜,我們還有無數個不可戰勝的春天。

我沒有春天——你這幸存者的特權!

伴隨這聲斥責,我爬了起來。

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往——後廚走去。

這時我才明白,我的諾娜已經死了。

她沒能走出那片火海,現在我體內的,只是一團怨氣。

夕陽那天竟然就是最後一面。

我無聲地狂嘯起來。

這仇恨永無止境,卻不該牽連其他無辜之人。

我同這怨氣角力起來。一奪回身體的掌控權,便落荒而逃——我逃進了山林更深處,將自己與世隔絕,不讓它有遷怒於他人的機會。

本該由我一人承擔。

事到如今,是我罪有應得,它的怒火第一個該焚燒我。

我終於還是當了以前最不能理解的隱修女,躲在洞穴中靠植物度日。

原來真的有人自願將自己投入一隅之地。

不知過了多少年,我卻沒有一絲衰老的跡象,好像是被判處無期徒刑的囚徒。

一定是那塊石頭——

諾娜在我眼前化為灰燼。

也許她的確是瀕臨死亡,卻又被某種力量從死神手中搶回來,獲得了生命,同樣獲得了詛咒。如今這詛咒又輪到我來背負——她是不是以為,我推開過她一次,就會推開第二次,才找我來取下這根銀鏈?

還是說,消失之前,你還想見我最後一面呢?

然而怨氣不是她。

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

唯有陷入永恒的睡眠,才不至於孤寂到發瘋,才能勉強同詛咒作伴。

我躺入這猶如為我而生的石制棺槨,想象自己位於聖所。

闔上雙眼——

直至海枯石爛,直至鬥轉星移。

如若神祇尚存仁慈,百年之後,會有人解救我——

其人必保有一顆堅韌之心,不惑於外物,不迷於虛妄。

她取下銀鏈,安然無恙,皆因怨氣也無法侵蝕她無罪而純真的靈魂。

她是命運三女神流落凡間的姊妹,手持剪刀,切斷詛咒。

紡織生命之線的克洛托——

指引吧,引她來與我相見——

-

短短一秒鐘,伊莎貝爾頭痛欲裂。

重心前倒,扶住棺槨之前,蓋勒特搶先一步攬住她。

“怎麽了?”他緊張兮兮地問。

回憶太過龐雜,伊莎貝爾只是搖頭。

“躺在這裏的不是諾克圖娜,應該說不完全是她。是另外一個名叫奧羅拉的人陷入沈睡,用軀體束縛住了她。一旦有人取下銀鏈——真正起作用的其實是石頭,”她示意他看,“石頭讓她永葆青春,拿走後,數個世紀前的軀體就化為灰燼,怨氣得以釋放,趁消失之前攻擊了你。”

“有我一份功勞吧,”蓋勒特冷嗤一聲,“前面那廢物的慘狀,是先被上了身,半分鐘都沒撐住就斷氣了。結果又找上我門來,也被趕走——這麽說來,你直接被她無視了?”

伊莎貝爾沒接話。

先前她還料定諾克圖娜不屑於用她這個啞炮的身體,可如果是這樣,為什麽濃霧又滲入了洛瑞?她同樣是個沒有任何魔力的麻瓜——

真的嗎?

洛瑞被灌藥的時候,別人手裏的碗就那樣憑空碎裂。

她身上流著女巫的血,只是後來一直沒有用武之地,自然而然被壓抑了?

無論如何,總不會是怨氣有意放過自己吧,伊莎貝爾想。

“那根山楂木枝呢?”

伊莎貝爾接過,這才有機會細細打量起來。

沒有任何打磨過的痕跡,看起來仍像是隨手折下的。洛瑞送給諾克圖娜那根被她親手掰斷,後來她又給自己找了一根,柄部卻再也沒有緞帶和她名字的刻紋了。

“哈——這就是我們的報酬,一根樹枝和一條光禿禿的銀鏈!”蓋勒特諷刺道。

伊莎貝爾一言不發。

她將棺槨中那層灰堆積起來,又把諾克圖娜的魔杖置於其中。蓋勒特雙手抱臂,註視她近乎虔誠地完成這些步驟,沒有阻攔,亦沒有上前搭把手。

這根山楂木枝埋入灰中後,伊莎貝爾驚訝的看見,它豎立起來,宛如新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起來,直探向墓穴穹頂——還不算完,它還在長——

往四面八方開枝散葉,根系遒勁,碾碎了棺槨,深深紮入地下的地下。

最後它沖出地表,天光大片大片地揮灑進來。

伊莎貝爾下意識擡手遮擋在眼前。

天亮了。

“回去找工匠嵌個海藍石,多少算個紀念品。”蓋勒特說著,輕輕給她套上銀鏈。他比量著那一塊凹槽,問道,“你喜歡弧面還是水滴型?”

伊莎貝爾沒在意,她還想著最後一個問題——

石頭被誰帶走了?

難不成是死掉的男人的同夥嗎?那又是怎麽躲過怨氣的?

她一面想著,一面按照原路返回,心想自己今晚恐怕是睡不著覺了。

直到被蓋勒特拽過手腕才回過神來。

他怒氣沖沖地:“那兒有捷徑。”

伊莎貝爾敷衍地應過一聲,就被他理所應當般地交握住手往前走。

手心相貼的瞬間,她不禁倒抽口冷氣。

先前他昏倒,不自量力去撬石頭和挖土的時候,又給傷著手了。冒險就是這樣,沒有全身而退的道理。雖然沒有得到傳聞中的聖物,伊莎貝爾還是感到心滿意足。

蓋勒特的臉色照舊不太好看。

他嚴重懷疑伊莎貝爾是怎麽活到今天的。

沒辦法,他正要愈合傷口的時候,被她輕聲勸阻。

“留著——讓它自己好,”她說,“這才是我今天真正的戰利品。”

“隨你。”當即甩開她的手。

兩人正要走入捷徑,迎面一個小小的身影撞過來。

蓋勒特不動如山,對方反被沖勁一屁股倒騰在地,連哭天喊地都來不及,爬起後又往前跑,嘴裏來回喊著主人主人等字眼。

伊莎貝爾好奇地看著它。

這還是她平生第一次見到家養小精靈。

他們要往外走,它卻完全是反方向,要往裏沖。

伊莎貝爾趕忙叫住它,俯身問道:“你去那兒做什麽呀?裏面已經沒人了。”

確切地說,是沒有活人了。她心情有些沈重。

“主人——”它的眼淚吧嗒吧嗒就掉落下來,“波比該死!波比太笨了!波比怎麽現在才回來!波比換到了藥,主人,波比來救你了——”

“等——”伊莎貝爾話音未落,它一溜煙跑沒影了。

“走了。”蓋勒特像是壓根沒看見它似的。

伊莎貝爾轉身跟了上去。

盡管怨氣已經消失,但墓穴裏還有巨型蜘蛛,更何況,她著實想知道,是不是這個家養小精靈拿走了石頭。

一回到先前的開闊地帶,伊莎貝爾就看見它跪坐在男人的屍體旁邊,一瓶接一瓶地往人喉嚨裏灌藥,反覆念叨著主人,波比該死之類的話。

看它這樣,她實在不忍心提醒它這人已經死透了。

然後它突然沖著石壁就往上撞,撞鐘一樣地響,同時還發出神經質地道歉。

“停下!”伊莎貝爾拉住它,“不是你的錯——”

“沒用的,”那邊蓋勒特走了過來,“它就是一心求死。”

“波比沒用!波比沒救活主人,波比該死!”家養小精靈痛哭流涕。

“他死了,你也不必跟著他死呀。你不是都盡力了嗎,波比?你遵守了諾言,給他帶來了魔藥——”

“波比拿走了珍貴的寶物,換來沒用的魔藥!主人——”波比又去撞墻。

“蓋勒特!”伊莎貝爾心急如焚地,“幫幫忙!”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兩個。

伊莎貝爾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之中怒火隱約可現。

他這才不情不願地念了個咒語——波比可算不再自虐,昏倒了。

“它非這樣不可嗎?”伊莎貝爾難以置信道。

“家養小精靈就是這樣的,”他說,“它要麽在這兒給它親愛的主人陪葬,要麽被魔法部再分配給其他利欲熏心的主人。你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我們該走了——”

你永遠不能幫得了所有人——

伊莎貝爾若有所失地往外走。走之前,她把銀鏈放入了波比手中。

這是勇士應得的勳章。

“這下可純粹是徒勞了。”

蓋勒特明知她掌心那處有傷,還故意卡緊了她的關節和五指,叫那尚未結痂的傷口沾染上薄汗,刺得發疼。

“我不省人事那會兒,你還真以為我要死了?”他冷不防地。

“哪裏的話。你命長著呢——”伊莎貝爾反唇相譏道,“我自己能走——”

卻怎麽甩也甩不掉。

“這是代價。”他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伊莎貝爾半程的抵抗都毫無用處。

她是有發號施令的權利,但聽不聽從完全是取決於他。

他在逼迫她示弱。

絕不——她咬牙往前走。

心裏對自己之後能否甩掉他存有極大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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