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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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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眠(1)

一大早佐拉就風風火火地出了門——她今天得去車站接孩子。

三個煩人精!她一面噔噔噔下了樓,一面扣上小山羊皮手套的珍珠母扣,黑色的水貂毛圍脖隨她的動作在空中晃動。她路過飯廳,往進探了個頭。

伊莎貝爾一大早就起來了,給瑪琳娜搭了把手,沏好熱茶。現在她正切著盤裏的培根,只不過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著,半天沒往嘴裏送。埃茲拉則照舊坐在他十幾年如一日的老位置,借著落地窗的光讀他的報紙——倫敦博覽會盛大開幕,英國魔法部部長發表致辭。至於蓋勒特?不見人影。也許是還沒起來。

“早安,甜心——”佐拉進來,輕吻了下伊莎貝爾面頰,“昨晚睡得好嗎?抱歉,今天恐怕不能陪你,車快要到了。埃奇——”

後半句自不必說,對方當即表示自己會盡到男主人的責任,只管叫貴客們賓至如歸。

佐拉滿意地點點頭。

“回見——”她正要出發,伊莎貝爾叫住她。

“請等一下,不吃些東西再走嗎?”她關切地說,“帶一片吐司好嗎?”

“真貼心。不要果醬,算了,來一點——薄薄一層。入冬到現在我又重了五六磅,”她憤恨地說,“那些衣服!20英寸的腰圍!他們就是恨不得打斷我的肋骨——瘋了!誰愛穿誰穿,拉美女人出生都不止20英寸,見鬼——親愛的,你沒有這個煩惱,但是也不好。多吃些,叫脂肪給你保保暖——咱倆平均一下,我把多出來贅肉給你,兩全其美!”

“感謝你的慷慨,佐拉,”伊莎貝爾笑著,一點點抹勻果醬,“瑪琳娜的手藝太精湛,我每頓都比上一頓吃得多,要不了多久就有變化了。”

事實上,她下定決心好好利用匕首以後,就開始有意識地調整飲食。

之前她很挑食,只喜歡吃調味偏酸,口感爽脆的時令蔬菜。

動物油脂融化的感覺叫她膩味,尤其是那些紅色的組織常常叫她回想起那只慘死的兔子,更加敬而遠之。而現在,她慢慢增加了白肉的攝入量,這些顏色的肉相對來說更容易接受,雞和魚之類成了蛋白質的主要來源。

她羨慕佐拉和瑪琳娜的健美,她們的臂膀——今早在廚房的時候,瑪琳娜擼起袖子,單手就將一整桶的煤炭哧啦倒進了爐竈,然後拍拍雙手,抖掉了黑色煤灰。伊莎貝爾在一旁只剩下驚嘆了。

佐拉的母親是麻瓜,瑪琳娜是她母親那邊的人,也是麻瓜,照看著她長大,烹煮縫補自不必說,劈柴挑水更是不在話下。同樣是沒有魔力,伊莎貝爾只覺得自己太過孱弱。要是她倆站上決鬥臺——她想象著——佐拉一巴掌就能將她摑得昏死過去,盡管她性情溫厚,並不會這麽做。

她恨不得自己胡吃海塞兩頓就能長出肌肉,可俗話也說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她知道瑪琳娜是從日覆一日的勞作中鍛煉出來的,飲食不過是基礎中的基礎。好在她讀這麽多年書,擅長的就是制定計劃——循序漸進——慢慢來才行。

她把抹好果醬的吐司遞給佐拉,向她告別,然後又哄著自己吃了一口早就切好但一直孤零零待在盤子裏的培根塊。

咬進嘴裏,屏住呼吸——因為嗅覺很大程度上會放大味覺——盡可能去忽略舌頭上滑溜的感覺,用後槽牙嚼碎了,最後咕咚一下咽進肚裏。

佐拉前腳剛出飯廳,蓋勒特就下來了,兩人在過道打了個照面。

他拉開伊莎貝爾旁邊的椅子,坐下來,嘴裏還打著哈欠。

她瞟了一眼,看見他後腦勺有幾綹頭發微微翹邊。

肯定是他沒看見。

要麽就是——她覺得這種可能性更大——其實他每天連鏡子都懶得照,只有頭發擋住視線礙事的時候,才會勉為其難地用手指從前額往後梳弄一下。證據就是——他一頭的金發對於男性而言已經顯得有些過於長了,順直地落在肩頭。

他的發根處是偏棕的深金色,而後色素漸次變淺、變淡,整體是日光金,卻還夾雜著一根白金色的頭發——其實就是白發,卻意外地有光澤感。

伊莎貝爾盯著他腦袋後面翹起的頭發。

死死盯著。

好在意——

好想伸手撫平。

“她走啦?”埃茲拉先生像是剛反應過來,報紙往下移,露出了他的金絲眼鏡。

“是……”伊莎貝爾眨眨眼睛,回過神來,視線移向了自己的銀色刀叉,印證似的說,“剛走。”

埃茲拉諱莫如深地搖搖頭——不見得。

話音剛落,佐拉抓狂的尖叫聲直接穿透了飯廳墻壁。

“瑪琳娜——我的錢夾!錢夾在哪兒!”

一個埋怨的聲音響起來,是西語,聽不懂,但感覺是在念念叨叨。

兩個人隨即就都用上西語,炮銃似的一來一回,佐拉情緒始終很激昂。

“走,走!快走——”最後是瑪琳娜厚重的嗓音作結。

世界重歸寂靜。

埃茲拉這才松了口氣。

“她走了,”他臉上露出微笑,“卡特小姐,我一直想給你看看我的藏品,尤其是阿比西尼亞那部分,非洲的歷史遺產豐富到令人驚嘆!你一定會感興趣——話說回來,您今天上午有安排嗎?要是沒什麽熱衷的比賽,一會兒或許……”

伊莎貝爾不該被佐拉和瑪琳娜的爭吵吸引,更不該扭頭去聽。

這樣她就不會再一次註意到蓋勒特的頭發。

可她已經看見了。

後腦,翹起的,頭發。

她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兒神經質。

好想——

手伸過去,她用力往下按了按,同時立起指節往下梳理。

比想象中光滑得多柔軟得多——每一根發絲都十分纖細,線一樣細密地排列著。

就是略微打結。

都怪他自己平日疏於打理——

手指尖才觸碰到飄飛的發絲,他就立刻有所感應,轉過頭來看著她。

而她正全神貫註地看著那處翹起,一點點,一點點地整理。

然後不小心扯了一下。

她登時做賊心虛般地掃了他一眼,這下好了,正對上他的視線。

露骨的視線——直勾勾盯著她,像是在拿刀子剜她。

眉頭緊緊皺著,唇角也有些下垂,像是在說——你搞什麽名堂?

也許是感到疑惑,荒謬,甚至是好笑。

但並不是生氣——她知道——因為他沒有第一時間把她的手腕給拽下來。

她扯出一個勉為其難的微笑。

在他的註視下,硬著頭皮又摸了兩下翹發,這才作罷。

心有不甘地收回手,搭放在自己膝蓋骨上。

“卡特小姐?”埃茲拉先生問,“你意下如何?”

“我迫不及待想見您的藏品了,先生。”伊莎貝爾說。

她嘴上這麽答,心裏卻還在想他的頭發——看著自己右手邊的咖啡,液面浮出頭頂的枝型水晶吊燈——香水才能打理服帖。再不濟,換用咖啡行嗎?

她的恭維明顯叫埃茲拉信心大增。

“格林德沃先生,”他興沖沖地,“您想一起來嗎?”

怎麽可能,伊莎貝爾心想。

“我還沒吃完。”他笑了一下說。

埃茲拉慨嘆一聲,仍舊堅持道:“不著急……”

“其實他私下裏經常鉆研各種古舊事物,”伊莎貝爾打圓場,“一整天都躲在老師的藏書閣裏,東翻西找的。有次我借給他一篇文獻,還得偷偷瞞著老師——您知道,她只借給自己中意的人,時間定下,拖還一天都要挨罵的。”

她沒撒謊,但也遠稱不上實話。

蓋勒特手裏還握著刀叉,看她一眼。

這次的眼神明顯是——警告——閉嘴,伊莎貝爾。

埃茲拉了然地笑了,連連應聲說是、的確如此,說自己那會兒就想當個女生,因為老師罵起男生來口不擇言,完全是狗血淋頭的程度;女生則不然,起碼不會被訓斥成一無是處的廢物。有幾個小子被罵得厲害,滿心頹喪,回了宿舍就躲在被窩裏流眼淚,直說自己恐怕實在不是這方面材料。

“老師是恨鐵不成鋼了,”伊莎貝爾說,“等蓋勒特結束用餐就去觀賞您的藏品吧。”

埃茲拉激動地站起來:“我先去準備一下!慢用,不著急——我得好好兒調整一下擺放位置,過會兒再來接你們。”

他走後,蓋勒特朝她露出個陰惻惻的笑。

“這會兒你又願意替我做主了?”

“我以為你真的沒安排,”她覆上他的右手背,“還是說,你有別的計劃嗎?”

他冷哼一聲,沒接她的套話。

“愛替別人操心就找個人嫁了,生一堆孩子管個夠——無可推卸的母親責任——是不是,親愛的表姐,已經有心儀人選了?”

伊莎貝爾無視了他的冷嘲熱諷。

“多謝關心,不過我還沒這個打算——有個不安生的表弟就夠叫人頭疼了,”她突然,靈機一動似的,問道,“要是我婚禮給你發請柬,你來嗎?”

她只是想,他倆雖說算不上出生入死的夥伴,也絕非萍水相逢吧——

還擅自期許著從他嘴裏聽見什麽好話呢。

然而他霎時沈默了,只有使用刀叉時的輕微摩擦,在空氣中硬而脆地響著。

不久,他半帶調笑地開了口,話語壓得低沈,透著些脅迫的意味。

“只要你敢。”

他說著,切下一塊香腸。

刀刃劃剌過白镴盤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無言地註視著他的側影——

捧花,對戒,潔白頭紗。

承諾——無論疾病或健康,貧瘠或富有——

我們共享彼此盛滿酒液的金杯,直至死亡的墳墓將你我分開。

美滿。

幸福——

人總是很奇怪。

譬如她始終不認為婚姻能帶給人幸福,可看見埃莉諾拖著曳地長裙,將自己的手全權交給塞繆爾那一刻,她仍然,由衷地為她感到幸福。

那是阿不思對她表明心跡後的盛夏天,戈德裏克的埃莉諾成為塞繆爾的新娘。他們全都受邀參加儀式。在一眾親朋好友,街坊近鄰的祝福中,埃莉諾的姓氏從此由費爾法克斯改為溫特沃斯——他們已是流著不同血液的一家人。

婚禮結束後,年輕的女孩兒們笑著圍上去,從她的捧花裏抽出一兩枝來。

埃莉諾索性便整個兒拆開,將受了維納斯眷顧的花贈給她的女性親友——她的鄰人,她的姐妹,她的伴娘,她的摯友——以期讓源源不斷的美好延續下去。

伊莎貝爾得到了一小束橙花,盈盈一握,鞠在手心。

香味輕淡,象征著純潔,豐饒——愛情的忠貞。

阿不思湊上前,鼻尖懸在花葉上方嗅了一下。

“有點兒發苦。”他說。

伊莎貝爾微微一笑。

也許她會用鈴蘭和常春藤做自己的捧花,也許不會——

她悄悄瞥一眼身側的人——

不確定會不會有自己選擇的那麽一天到來。

愛情使人幸福?

可要是她已足夠幸福?

那就不需要愛情——白光一閃,她楞住,望向左邊。

埃莉諾手拿瞬影機,朝他們哈哈大笑。

借用自動顯影咒,現在曝光一分鐘就能得到具有活動能力的照片。

她記錄下伊莎貝爾失神的片刻,還有阿不思——他剛才一直望著伊莎貝爾,同樣被埃莉諾搞得措手不及——兩個人表情都算不上沈穩。

迄今為止最可愛的一對——埃莉諾擦去眼角淚花——呆瓜小情侶。

她把照片啪地一聲按到阿不思胸膛,也不管他接沒接住,又飄上去宴席另一邊尋找獵物了。好像她才是受聘前來打工的攝影師,真正的新娘另有其人。

阿不思掃一眼照片,也不由得笑了。

“在想什麽?”他偏過頭來問。

“你呢?”伊莎貝爾指著照片上目不轉睛的他,“你在看什麽?”

“看你——”他說,“看你在想些什麽。”

“好像繞口令。”

“真的。”

兩人相視一笑。

他們回去後就把照片放進家庭相冊,在下標註明了時間,地點還有事件。

一八九八年,戈德裏克,夏。

“主題是——婚禮上的兩個呆瓜?”他問。

不要,伊莎貝爾笑著拒絕他。

他當即扶額,陷入沈思,表明事情有些棘手。

“那就刪掉褒用的貶義詞。題為……婚禮。”

他垂眼看著她。

她搖頭。

“不好嗎?”他問。

“歧義,”她說,“又不是我們的。”

“我知道——也許是有意而為之呢?”

“那很不嚴謹了,”她輕輕擰住他的臉頰,“不準笑。”

“好——”他當即斂了笑容,拼命抿住上揚的唇角,“再想想才行。”

伊莎貝爾翻閱起前面的黑白照片。

那時候曝光要等十分鐘,圖影也只能微動,眨個眼就差不多了。

“阿不福思剛出生——還不會說話就鬧騰開了,每天一睜眼就是哭天喊地,除非有人抱著哄著,”阿不思俯身,“母親實在手酸,兩條胳膊都使不上勁了。父親下班回來才能輪替。其實我也抱過他——只是偶爾——他肯定不承認的。”

伊莎貝爾忍俊不禁。

“你呢?”她說,“你比較安靜。”

“沒印象了。記事起,母親從來沒有訓斥過我。有一次我在家裏練習咒語——算不上咒語,那時候還沒有魔杖,就是想顯擺一下自己的魔力,你知道的,小孩兒的自以為是——然後就弄碎了一個花瓶。阿不福思很激動,說我可被他給逮著了,他要跟母親告狀。我當時很害怕,怕她又跟父親說——於是就撒了謊,說是窗戶外爬進來一只貓。她相信了。我在她眼中永遠不會闖禍。”

“這就在我面前暴露本性了?”她打趣。

“你討厭我了嗎?發現我其實沒你想得那麽好,也會撒謊,也會發脾氣,也會跟你鬧別扭。”

“你會哭嗎?”她撫著他臉頰,“會哭就好了——我總是很容易原諒別人。”

“這是優點,”他說,“你很寬容。”

“不好說……”她又翻過一張。

是一家五口的合照。坎德拉夫人在照片中心,坐著扶手椅,臂彎裏躺著一個女嬰。鄧布利多先生站在她身後,一只手塔住了她的肩膀。阿不思和阿不福思站在母親的裙擺邊,前者的表情過於平靜,而後者的表情過於鮮活。

“安娜。”伊莎貝爾輕輕說。

“父親高興壞了,把她就像掌上明珠一樣捧在手心裏。我記得有一年平安夜,母親抱怨他回來也不帶些好的食物,是他偷挪出來一部分錢給安娜買新裙子當禮物了。我們之中,他最疼愛的就是安娜。至於母親——”阿不思頓了一下,“我想她關註阿不福思更多一些。”

伊莎貝爾握住他的手。

“都是你的主觀感覺,當不得真。我敢說,坎德拉夫人對你的愛不比任何人少。她這樣無私地愛著她每一個孩子。只是你年紀也大了,羞於過分流露,對嗎?”

他點點頭,忽然說:“你覺得她是幸福的嗎?”

伊莎貝爾沈默了。

她看向照片中央的女人。

那時的她如此年輕,被丈夫和三個孩子包圍著,一幢堅固的房屋,三頓溫暖的餐食,日覆一日長大的新新生命——直至悲劇降臨——不得不憑單薄的臂膀支撐起整個家庭。

除了她自己,沒人能代她回答這個問題。

但是伊莎貝爾想——

“結婚那天,她一定確信自己是嫁給了幸福。”

“要有多勇敢才能確信瞬間即永恒?”阿不思說,“你有沒有覺得,情人的告白這樣說更好——不要說我愛你,和我在一起。在一起就是完成時態,一切塵歸塵,土歸土。還是這麽說,抓緊我的手——你要和我繼續冒險嗎?我們永遠未完待續。”

他將她的兩只手都握住,十指相扣。

而她沒有松開,不忍心破壞此時此刻的氣氛——

陪伴。承諾。關切。體貼。

還少些什麽?

如果這就是愛情,為什麽他們倆——

伊莎貝爾的下顎突然被卡住,不得已張大嘴巴。

一顆艷紅的櫻桃丟進來,差點堵住了嗓子眼。

蓋勒特一松手,她就扶著桌沿,劇烈咳嗽起來——櫻桃被直接吐在盤裏,因為裹上了她的唾液,看起來亮晶晶的。她還在幹咳,輕拍著自己胸脯順氣。

“不好吃嗎,伊莎貝爾?”他涼涼地問,“你在想什麽?”

看著他都能走神。

像是積了怨,報覆她剛才自作主張?

伊莎貝爾蹭地一下站起來,一把攥住了他的頭發,然後——

然後什麽?

她恍然發覺,自己內心的火焰被澆熄了。

她哪裏知道如何將暴力進行下去?

蓋勒特的脖子微微後仰,兩只深淺不同的瞳孔看著她。

臉上還在笑,好像事不關己。

好像在等待她下一步動作。

她被嚇到似的,猛地縮回手。

蓋勒特正要諷刺一兩句——就被她打了一巴掌。

“要是你只能理解這種語言,我就只能這麽和你溝通了,蓋勒特,”她顫抖著說,“為你剛才冒犯的舉動,向我道歉。”

他的頭仍保持著被打時的朝向,頭發微垂,遮住了半邊臉。

伊莎貝爾冷冷地看著他。

這一巴掌甩得並不結實,只起到警醒作用,但她知道,對於眼前這個人——他這種人來說,一時間恐怕也難以接受這等屈辱。她在暗中等待——也許是他更加洶湧的怒火。

但是沒有。

他拿手腕拭過一下唇角——當然了,別說見血,就連一小塊淤青也不會有——然後,無聲地笑了,伊莎貝爾看見他把下頜處的發梢末端掀回了腦後。

“對不起,小姐,”他語調平穩地說,“請您原諒。”

微低著頭,別過臉去,沒有看她。

“我接受你的道歉。”伊莎貝爾皺著眉。

下一秒,他突然站起來,她下意識就往後撤了一步——

表情與平時並沒有什麽不同,甚至還帶著些笑意。

可她就是發抖,脊骨尾瞬間爬上來一串明晃晃的驚悚。

比怒火更可怕——因為捉摸不定,因為不知道他想做些什麽。

他伸出手來——

“卡特小姐,格林德沃先生,我們可以上去了!”埃茲拉先生岔進來說。

伊莎貝爾看見,他的手,就那樣伸將過來,替她把碎發別回耳後。過來時,他的指節抵觸到她臉頰,用力地,深沈地,頂了進去——聚積在他骨骼下的那塊皮膚也因此而下陷——這是一種鈍痛,不足為道,卻讓她清楚地明白地感受到了存在。

“走吧,伊莎貝爾。”他率先跟上去,跨出飯廳時,又回頭看她一眼。

像是在說——傻姑娘,你怎麽還不來,快些。

只是,他並沒有在笑。

-

埃茲拉的藏品和書本資料都在同一個房間,難怪他得先整理一下——一個學者的房間要無時無刻不保持著井然有序,恐怕他心思沒怎麽放在研究上。書架再怎麽大都不夠用——那些書會自我繁殖,過不了幾天就哪兒哪兒都是。人生最艱難的時刻,莫過於要做出抉擇——哪些文獻暫時不需要,可以騰出位置放其他東西,而哪些日後或許還會提及,得放在惹眼的地方才行——結果最後往往還是地上左堆一摞右堆一摞,想起來的時候再說吧,反正他也會用飛來咒,小心著別像上次那樣差點把整座書架都掀翻就可以。

一座小型方尖碑矗立在正中央。

“這是我模仿實物做成的模型,”埃茲拉介紹,“石頭在阿比西尼亞文化中占有特別席位——巨石不是自然而然孤立存在,而具有極強的象征意義。那兒方尖碑林立,每一層都刻有簡潔優美的紋飾,圓點,波浪,折線等等——是帝王的墓碑和紀念碑。對,功用上類似埃及金字塔,但建造方式和宗教理念又截然不同。方尖碑由一整塊巨石雕刻,直指蒼穹,可以說渾然天成。”

“還有拉利貝拉巖石教堂,”他拿出一只小銀杯,裏面盛有一抔紅棕色泥土,“來,卡特小姐,摸摸看——”

伊莎貝爾將信將疑地用指尖撚了兩下。

“感覺到了嗎!”埃茲拉表情狂熱,“時間——千年的積澱都在人們腳下,這就是歷史啊!非洲的巫師社會不搞純血主義這一套,他們看待魔法的眼神,和我們看待‘特權’的眼神完全不一樣,更像是一種,沈重的稟賦和對他者的責任。族群中的薩滿會公開傳授他們的畢生所學,有韌性的孩子被稱作受了祖先英靈的庇佑。大家平等互助,各盡職能,共同渡過災荒之年,直到——”

他噎住似的,擦了擦自己的鏡片。

“直到掠奪,屠殺,暴力和貪婪毀掉了原本的一切。可惜啊,那麽燦爛的文化……盡管國際保密法得以推行,我知道,仍有一批勇敢卓絕的巫師在暗中幫助麻瓜抗爭——於他們而言,所謂血統什麽都不是,只有心——只要心在同一邊,四海之內皆是該伸出援助之手的夥伴。你不覺得嗎,我們把時間和精力分散在了太多無關緊要的事上,就會顯得有些——愚鈍。”他說。

當然了,伊莎貝爾心想。

可她連接話的立場都沒有,因為她甚至不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巫師。

哈——她諷刺地想——哪一邊呼聲更大都和她沒有關系,他們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被激烈駁斥的同時,有人根本不在場,亦或是說,被完全堵住了嘴巴。

這不代表她無法理解其他人的難處——要是共情力也能顯化,她早就稱霸一方了——只是她會極盡所能地去避免自怨自艾,因為她不願將人和人各自的痛苦放在同一桿天平上去衡量。

她同樣知道自己能力的邊界,所以沒有心懷任何宏大志向,只是以自己的方式來抵抗這世界的洪流——做好分內之事,關心她在乎的一切——她自己獨守的微觀世界。

然後,伊莎貝爾,不要止步不前,盡可能地去成長。

這是她對自己為數不多的期望。

“發人深省,先生,”蓋勒特平淡地說,“以能力為導向——眼下不可或缺的風向標,而且,不單單局限於內部。我們的展覽臺不該只有這麽大。”

伊莎貝爾和埃茲拉還在揣摩他這個“我們”所指涉的界限時,他又開了口,輕飄飄將先前拋出的話題揭過去,好似並不在意他們的想法。

“這是哪兒來的,埃茲拉先生?”他說,“我感覺到——與眾不同的氣息。”

一根斷了半截的樹枝?

伊莎貝爾直覺像是魔杖,但未免也過於粗糙,想來是年代很久遠了。

埃茲拉先生隨即陷入沈思,良久才驚呼一聲,猛拍一下膝蓋。

“也是在阿比西尼亞——”他語速飛快,生怕下一秒就忘了似的,“一個老鄉折價賣給我,說是16世紀的老古董。那會兒還沒有專業的魔杖商店呢!你看它,就像隨手折下來的,杖芯也沒有,不知道能發揮出多大威力。”

“非洲不是擅用無杖魔法?怎麽會有人突發奇想拿樹枝當魔杖?”伊莎貝爾說,“還有,一個英國人跑去非洲賣古董,是不是有些過於大費周章了?”

“也有商人專門兩地跑,想狠賺一筆差價吧……”

“可他最後又是折價賣給你,按常理不該坐地起價嗎?感覺好像是急於脫手,在英國賣不出去,才不得已去了非洲,準備找個冤大頭的時候,就碰到你了,先生——”伊莎貝爾紅了臉,急忙擺手,“沒有說您是冤大頭的意思,純粹是我個人猜想。”

“我同意,卡特,”蓋勒特說,“這東西是有些不同尋常。”

她註意到,他的稱呼是卡特——而不是伊莎貝爾。

外人面前倒謹恪禮儀,私下裏又肆無忌憚了。

到底要幾巴掌才能叫他學會聽話,學會表裏如一呢?

“近乎於黑魔法,”他說,“仇恨,幽怨,憤怒——強大得無與倫比。”

埃茲拉已擺出一副苦瓜相。

伊莎貝爾卻被點醒了,思索起來。

“有話直說。”

“只是想起來之前看過的一些資料,”伊莎貝爾說,“16世紀,獵巫運動大規模爆發——那時臨近埃塞克斯郡的鄉村都盛傳著一首歌謠,提及了一個名叫諾克圖娜的女人——要是小孩不聽話,家庭不和睦,她就會來燒掉整個村子。有的作者認為她顯然是個黑巫師,從小混跡在麻瓜聚落,並不為魔法界所熟知——連世俗法庭的審判官那兒都留有她的畫像,卷宗裏說她殺人放火,擄掠年輕女子,拿她們的鮮血沐浴以永葆青春。我在想,要是她真有魔杖——興許就是這麽一根粗糙但絕對實用的樹枝呢?”

蓋勒特沒說話。

埃茲拉好像還沒從先前的打擊中緩過來。

“還有……”伊莎貝爾繼續,“作者始終認為她還活著,只是時代變遷,麻瓜治安好轉,她不能像以往那樣隨心所欲了,否則巫師這邊也會采取強制措施。但是,如果這真是她的魔杖——只是如果——情況恐怕就未必樂觀了。”

“沒準是換了根魔杖。”蓋勒特說。

“有可能。我還以為強大的巫師對武器都有癖好,不會輕易更換。對了,”伊莎貝爾說,“關於她的容貌也有諸多猜測。有人說她是研究出一種邪惡的古代魔法,吸食同類的生命力來抵禦衰老;也有人說她是借助了某種——聖物的力量,殺人不過是嫉妒心作祟的體現。真真假假,好似各有道理。”

“她最後一次出現在什麽地方?”

她的故鄉——伊莎貝爾忽然擡眼,看著他。

有所預感似的。

倫敦郊外,泰晤士河南岸的一個村莊。

他是又有什麽主意了,她確信。

“我覺得那個人挺實在呀,還給我看了全家老少的照片,”埃茲拉先生後知後覺地說,“他幹嘛要坑害我呢?”

可憐的埃茲拉先生,他實在不適合收藏古董,伊莎貝爾想。

“我替您保管好了,”蓋勒特說,“以防萬一。”

“那不行,要是有個什麽詛咒,牽連了您該如何是好?”

蓋勒特笑了一下。

“我拭目以待。”

於是這半截樹枝最後倒騰到了他手裏。瑪琳娜這會兒又來打小報告,佐拉快要回來,叫他們這秘密集會趕緊散了為妙——她一聽這些就頭疼。兩人出了房間,伊莎貝爾看著他,沒有問。因為現在不是探聽的時候,他完全一副沈浸在自我世界的樣子。

-

這天的午餐可謂熱火朝天。

佐拉的三個孩子,最小的一個剛斷母乳,瑪琳娜抱去餵輔食了。最大的一個也才不過九歲大,追著他六歲的弟弟圍繞方形餐桌跑來跑去。

佐拉一開始還扯著嗓子吼他倆安靜點,但弟弟至多在埃茲拉先生腿上坐五分鐘,吃上兩口飯又得蹦下去。最後她索性放棄了,左手支著前額,右手拿叉子只管往嘴裏送肉。

埃茲拉先生還在舉著海綿蛋糕哄騙——盧卡斯,你最愛的點心,再來吃兩口。

弟弟這才消停下來,乖乖爬上椅子坐下。

那邊哥哥又睜大了眼睛瞪著蓋勒特——你到底是男是女?

伊莎貝爾沒忍住扯了下嘴角。

埃茲拉先生大驚失色,連忙斥責了兩句,隨即向蓋勒特致歉。

明明就是,孩子執拗道——你是波西米亞人?

差不多,蓋勒特說,我跟他們一樣居無定所,前不久在羅馬尼亞馴服了一只火龍。

謊話精,伊莎貝爾腹誹,你前不久才被德姆斯特朗趕出來。

但孩子無疑相信了,那雙遺傳佐拉的深邃的大眼睛頓時神采斐然。

說來聽聽——他直接跪坐在了椅子上,明明好奇,卻還是擺出一副不過如此的表情。

吃完才有力氣講,蓋勒特慢條斯理地切割著餐盤裏的食物,沒有任何急於顯擺的意思。這風輕雲淡的表示更加吊起了孩子的胃口。對方這便坐端正了,用手啃起肉排——

裏奧!佐拉尖聲提醒。

孩子放下肉,朝她吐了吐舌頭,又拿起刀叉來,手上還沾著醬汁和油,滑溜溜的握不穩。盡管不合規矩,旁邊的埃茲拉先生還是用亞麻布餐巾給他擦了手。

下次得用洗手盅,記住了嗎,裏奧?

他沒直接舔就不錯了,佐拉望天,吃吧吃吧——吃進肚裏的才是真的。

孩子便一心一意地啃食起來,還不忘催促對面的蓋勒特搞快點。

餐後他就被纏著了,兩個人擠在會客廳角落,孩子手裏攥了把木劍,向他炫耀著自創的招式,說自己總有一天會成為屠龍的英雄。

伊莎貝爾坐在落地窗前的小圓桌邊,聽著佐拉向她抱怨自己的母親——比她這個做女兒的還要貪玩,就拜托她照看一禮拜,兩天不到,又給送回來了!

她心神有點兒飄忽——看見蓋勒特在同孩子講那些說不清幾分虛構幾分真實的冒險,而佐拉的話,已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他的語氣富於變化,就像出演戲劇的名角,時而壓低了聲音,時而擠得喉頭尖誚,時而浮誇,時而肅穆,時而恐嚇,時而緩慢,時而急促——配合著面部表情,將聽眾的心高高懸掛在嗓子眼。孩子的視線始終緊隨著他,屏住了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這時他突然擡眼,看見了她。

嘴裏還在應付,還在念念有詞,但瞳孔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伊莎貝爾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轉走視線。

那瞬間——她有種自己被圍獵的錯覺。

下一秒,她就埋怨自己——為什麽要逃開——她應該狠狠瞪回去的。

可是沒有機會了。

於是她又把視線投了過去,卻再次對上他那雙眼睛。

他根本就沒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從她不經意瞥視的那一刻起,他的註意力就始終黏著於她,觀察著她的心神不定,設下天羅地網——他就知道她會忍不住神游,暗中等待著——所以她的感覺沒錯,他是在守株待兔,而且也確實捕獲到了她。

只要她偷看,就會與他四目相對。

他朝她笑了一下。

伊莎貝爾這才反應過來,他的算計——

將意識收攏來,重新投入到對話中去。

他好無聊。

但她覺得自己跟他一樣無聊。

不然為什麽會在這兒相互地看來看去?

伊莎貝爾咬了一口馬卡龍。

她決計不會用眉來眼去這個詞形容——難道是相看兩厭嗎?

佐拉忽然放聲大笑。伊莎貝爾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邊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已經在決鬥了。裏奧手拿木劍揮來揮去。蓋勒特則漫不經心地躲避著對方毫無節奏的攻勢。

邪惡的龍!孩子頗有些宣誓的意味在,雄心壯志道——我將砍下你的頭顱,解救心愛的公主!

佐拉笑得快喘不過氣來了。心愛的公主——你小子也知道國王會把公主嫁給勇者?

伊莎貝爾看見蓋勒特面無表情的樣子。

想來是厭倦了。

他一只手背在身後,慢慢往她們這邊退過來。

眼看快碰到桌沿,伊莎貝爾就要出聲提醒的時候——

孩子驚嘆一聲。

一簇火焰冒出來,嚇得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伊莎貝爾看得很清楚,魔杖還藏在他背過身後的袖子裏,這個無聲咒只是用來嚇人的。

幹得好,年輕人——佐拉眉開眼笑——就得叫他吃點苦頭。

孩子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臉上滿是被打敗後再次挑戰的躍躍欲試。

抱歉,弱小的勇者,蓋勒特說——公主依然是我的。

伊莎貝爾打個激靈。

他將手順理成章地搭在她右肩上。

拜托——她不想當被人搶來搶去的公主。

-

裏奧下午吵嚷著要去看比賽,佐拉沒轍,只得應允——誰知道小東西在家能搞出什麽名堂,還不如放他去外面造作。伊莎貝爾去叫蓋勒特,敲門時便想著他大概率不去,要拿比賽水準太低、毫無看點之類的借口搪塞她。然而敲過幾下無人響應,她試探著旋了下把手,門竟然也沒鎖。

一推門,房間空蕩,人已不知所蹤。

他走了——不算出乎意料,只是她還想著對方是去了哪裏。

她不太擔心他的安危,可要是明早見不了他的面,她就又想揪著他頭發大吵一架了——因為這個人總是我行我素,不把別人的關心當回事,走之前就不能說一聲嗎,說一句我走了也好——她隨即否定了自己。

伊莎貝爾,你可沒權利要求他這麽做。

是你親口說的——我們倆可以各自行動——

就算他渾身都是人性的缺點,一整個錯誤——她想——她也不該是那個去修正的人。

你管的太寬了,她對自己說。

其實是因為她想去——她在懊惱對方又一次將她給排除在外。

等他回來再說,她這樣下定決心,便陪同佐拉和孩子們出了門。

裏奧拖著她倆進了觀眾席,也不知道是哪兩個人的決鬥——他說自己膩味了歐洲巫師那一套,要看些更新奇的比拼。經過前一天的初篩,有幾位選手已經展現出不凡的實力,觀眾也陸續增多。伊莎貝爾一看浮空卷軸上的信息,比賽雙方的姓名顯然出自異域,她只能勉強拼讀出來,卻不知文字背後的意蘊。

其中那位女巫吸引了她的目光。

黑發束在腦後,長衣長褲,只有臉和雙手顯露出來。

形體猶如美洲豹,四肢幹練而緊繃。

她的武器是一把匕首,準確來說,不只是匕首——

她好像很擅長變形術,手裏的武器有千萬種變化,可以靈活應對遠近長短各種距離。她像是甩不掉的影子,牢牢跟在對手身後,隨頭頂燈光的角度來去自如,反而要將人給反噬掉。

她的攻擊缺少魔咒的視覺效果,常常叫人眼難以捕捉,但淩厲迅猛,拳拳到肉。

伊莎貝爾完全忘記了場上另一個人的存在,專註地看著她的身法。躲避和進攻皆像舞蹈,不疾不徐。匕首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隨手一拋,就去到她想要的位置,最後再聽話地飛入她掌心。她的對手是一身東瀛裝扮的女巫,用的符文。還在積蓄能量,在一個結界中寫著她的符箓。眼看那結界的光芒越來越強烈,黑發女巫頭頂上還出現了標記般的光印——

明擺著是要人去破那個結界,但有沒有足夠的力量可就另當別論了。

伊莎貝爾看見那黑發女巫站定在了對面。

她臉上沒有任何苦惱的表情,沈著地盯著對手。

她手中的匕首陡然發光,然後分散成星星點點的熒光,越來越明亮——統統聚集在了她手腕處。她閉上雙眼,像是放空了自我,進入到某種不可言說的境界。隨後,全場的人都能看見,自她指尖,熒光開始凝結,形成了一條長線,前端逐漸化為尖銳——一柄破盾的矛已握入她手中,矛尖似乎能將人一劍封喉。

伊莎貝爾的心潮澎湃起來。

只見她起跑一段,帶動著慣性將矛刺入結界——頓時翻湧起一層金邊的浪。東瀛的女巫分了神,但很快就穩定下來,繼續完成那道冗長的符箓。不必說,這是她帶著決勝之心書寫的,一旦完成,就會降下可怖的威力。黑發女巫施上整整兩條手臂的力,試圖將矛再深入兩寸,但那結界堪稱銅墻鐵壁,堪堪裂開一條細縫,完全將她的力道阻隔在外。

伊莎貝爾看見她額角已凸起幾道細筋。

汗水打濕了她的鬢角。即便在這種緊要關頭,她那雙眼睛也沒有顯示出對勝利的焦躁,更沒有對失敗的畏懼,只是平靜——湖心般掀不起一絲波瀾。

伊莎貝爾暗中為她捏了把汗,祈禱著她再加一把勁。

比賽場上的本人還要緊張。

她忽然退開幾步,甩臂將矛擲了過去——尖部恰好又對準之前的位置,一分不差。而後騰空而起,旋轉一周,飛身蹬過去。腳踩住矛柄,用整個軀體的力氣往進壓,尖刺一點點埋入——和結界相接之處的裂紋越來越大,翻騰的金邊紋一道道暈開,能量極其不穩定。觀眾們已經在吶喊助威了,無論先前支持哪一邊,現在都齊聲高呼黑發女巫的名字。

——辛玉。

東瀛女巫臉色大變,她中斷了符箓,轉而去彌補結界。

正中對方下懷。辛玉雙腳再一次抓握住地面,又拔出矛尖,雙臂立時爆發出蓬勃的力量,第三次向同一個點位進攻。這次,長矛前端的三分之一直接刺了進去。沒有任何技巧可言,也不是她施以了什麽巧勁,完全是力量——壓倒性的蠻力——就那樣破開防守侵入進去。

“你不專心——”

話音剛落,一聲裂響,結界粉碎——那一瞬間彌漫而出的能量甚至波及到了投影鏡,觀眾只看到畫像扭曲成了漩渦狀,兩三秒鐘後才恢覆原狀。再去看時,辛玉早已掌控全盤——那東瀛的女巫要是完成符箓倒還有一絲希望,眼下魔力虛耗,只能是任由人拿捏七寸,早輸晚輸的問題而已。

長矛再同這女巫擦肩而過時,她避閃不及,失去平衡向前倒去——辛玉一把扶住她,趁勢將人鎖死在胸口處,小臂折過來卡她脖頸,倒沒用狠勁,只是叫她再不能自由活動——長矛又變為匕首,抵住了她臉頰側邊。瓷一般的皮膚,一刃下去就要見血見疤。

“到此為止吧。”辛玉好言相勸。

對方掙紮無果,落寞道——我認輸。

“承讓。”辛玉松開她。

觀眾席內一片熱烈呼喊,另有掌聲雷動——

伊莎貝爾簡直要愛上她了。

她患有這樣一種病——見過不凡的人,心中便會湧動起渴望——像一株沙漠地帶的仙人掌,熱切呼喚著雨水,海市蜃樓也無妨。她想生長,想突破自我,想變得和那些人一樣,哪怕要付出流血的代價。

她馬上去看了對方的第二場比賽,在結束前十分鐘跑去了場館門外。

辛玉——見她出來後,她頭腦發熱,脫口而出。

梅林啊——她當即紅了臉,不知所措起來,也不知道自己的發音標不標準,但她太想告訴對方了,不說出來的話她就會茶不思飯不想,甚至憋死在這兒——

好在對方朝她微微一笑。

“幸會,”她說,“你找我嗎?”

“不——不,我是在找你,我就是想說——”伊莎貝爾結巴起來。

她的英語好嗎?她這樣說話她聽得懂嗎?

“慢慢來——”辛玉說,“我們那邊有句話是欲速則不達。某種程度上,慢就是快。我從小在港口長大,你說慢一些,我便都聽得明白。”

“太精彩了!”伊莎貝爾抓住她的雙手,“我——恭喜你!希望你一直贏下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有點兒暈頭轉向了,連忙放開她,“抱歉,我太激動了。我只是想說,你真的很厲害,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好吧,她承認自己這話是信馬由韁——畢竟辛玉和阿不思還沒分勝負,而且就她所知,蓋勒特也不是好打發的,哪裏來的最呢?但情感抒發的事兒不歸邏輯管,總不能叫她說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備註,三分之一吧!

辛玉始終面帶微笑,等她的心緒平覆下來。

“謝謝你,我愧不敢當,”辛玉問,“請問你的芳名?”

“伊莎貝爾,”她小聲地,“叫我伊莎貝爾就可以。”

“伊莎貝爾,明天上午還有我的比賽,歡迎你來——”

“當然!我一定會來!”

“我想多和你說說話,可惜我和隊友約定在先。明天上午,不見不散。”辛玉說完,又鄭重其事地向她道謝,感謝她來看她比賽,還感謝她那番激勵人心的話。後來整個晚上,伊莎貝爾都在回憶她在決鬥臺上的風姿,鮮血一直沒能涼透,還在為了她而沸騰不止。飯間,佐拉又問起蓋勒特的行蹤,她也不甚在意,只管說他去了外面,晚上不一定回來。

夜不歸宿?佐拉頗為驚訝,那他睡那兒?

睡硬地,他不就喜歡風餐露宿——伊莎貝爾心裏這般想,嘴上答——可能是去找老朋友了,也可能找一家旅店,別擔心,他不缺加隆。

不缺加隆!佐拉更是嘖嘖兩聲,男人不是有錢就變壞嗎?

他?有錢沒錢都一樣,伊莎貝爾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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