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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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轍(2)

他只覺眼下的場景有點兒似曾相識。她後背那兩根險些要長出蝴蝶的肩胛骨,本該刮著他的掌心,他也期待那份銳利穿透自己。然而隔著冬日衣料,手中的觸感如此圓潤,恬淡,安全,怡然自得,甚至是——平庸得令人作嘔。但他不準備像她那樣對著水槽幹嘔,他應付得來。他只是,想把她圈得更緊。他的渴望湧動起來,想要把她的血肉融進自己的骨頭——天知道夏娃是從亞當體內抽出的一塊肋骨。這想法無端地叫他有些亢奮。

“伊莎貝爾,你還好嗎——?”

巴沙特那邊許是等了太久也沒見人來,過來看看情況。這位令人尊敬的老女士老遠就看見她的學生和侄孫,那兩個孩子——以他們的年齡來說,用年輕人形容更為恰當,但於她而言,到底不過是兩個孩子——抱在了一起。姿勢怪異。要不是這兒是她家,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伊莎貝爾成了他的人質。她看見這女孩聽見她的聲音後,有一個要離開對方的舉動,但是她的侄孫不為所動,反而把她的頭又按進自己胸膛,還輕輕地撫摸起她的頭發像是在安慰人似的。

代替她回答了問題——沒有大礙。

“我在問她——”老女士皺眉,“放手。你想悶死她不成?”

他笑了一下,松開手。伊莎貝爾這才轉回身來,又被他攬住了肩。她像剛夢游回來,神情恍惚,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我沒事,老師。您不用擔心。她說。

不對勁。這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麽。不可向外人語的事情。

什麽時候開始的?她用力地集中思緒,試圖回憶那些潛藏在生活中的細節,卻無能為力。她年紀大了,記性越來越不好,往往是前一秒計劃要做的事,下一秒就忘了自己在這兒幹什麽。可惜,活躍的大腦也沒能抵抗住衰老的侵襲。

“剛才就想宣布這個消息,忘記了……”她說,“我以前的一個學生對你的主題很感興趣,他剛從非洲回來,手裏積攢了不少一手的材料,想聽聽你的想法。你去看看他,就在倫敦。聽說最近很鬧騰,就當玩兒兩天散散心,開開眼界——你也跟著去——”她對著蓋勒特,“到時候魚龍混雜,你就算自己吃癟也給我保護好她。”交代完,沒等兩人答應,她就離開,還叫上了伊莎貝爾,說和她談談。

“最近有什麽不順心的?”她不動聲色地問。

“沒什麽大事,”伊莎貝爾坐在對面,雙手疊放在膝蓋上,“論文也有些眉目了,偶爾卡頓,但整體推進得很順利。只是感覺,自己好像還有很多不足之處,要是能在努力些趕上來就好了。”

“不要著急,”巴沙特沈聲說,“你有的是大好青春拿來揮霍。我很好奇,你怎麽會突然有這個想法?”

伊莎貝爾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見證過自己的無力之後,就這麽想了,”她艱難地擠出一句話,“其實我有很多想實現的夢想——但憑現在的我,那些只能是幻想。幻想——它們每天折磨著我,夜夜在我耳邊說,到此為止了嗎?你甘心就像現在這樣止步不前了嗎?尤其是我現在——”她突然不說話了。醞釀了再久也沒能接著說下去,仿佛下半句話只能爛死在自己肚裏,誰都不能探聽。

巴沙特等待著。

良久,她才打破了沈默。

“你是被引誘了,伊莎貝爾,”她說,“你下決心要和梅菲斯特為伍?你嘗過永葆青春的滋味,享受過他取之無盡用之不竭的財富,內心便蠢蠢欲動了。”

“在您眼中,我是個虔誠的修女嗎?”伊莎貝爾睜大了眼睛,“不——您不要否定我——我拒絕不勞而獲。我只是用自己的手去爭取。刀在自己手上,就是定紛止爭的武器,我需要它。還是,您覺得這樣的我——太陌生,太奇怪了呢?”她垂下眼睫。

“我只是想確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而不是受了蒙騙。”

伊莎貝爾望著她,她的老師。先前的淚水似乎還沒有流幹,她的眼睛看起來還是很濕潤,在燭光下像一池水。“您不要擔心,老師,”她還是這樣說。

這次輪到巴沙特陷入了沈默。她倏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個孩子——那個從小就展現出驚人天賦,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他將來會有一番作為的孩子。以往她侄子登門拜訪的時候,一身正裝,像個小大人似的走在他母親身旁。進屋時先把會客廳掃過一遍,揚著笑臉說——姑婆,那是什麽?標本,她說。真漂亮,他說,臉上沒有絲毫感嘆之情,能送給我嗎?他母親呵斥了他一聲。其實那只是個常見的植物標本,是她在附近村落閑逛時隨手淘回來的。她說歸你了,小鬼頭。他沒有動作,仰起了頭說,您怎麽保證它現在歸我呢?我母親很不高興了,她會搶走也說不定。那你就藏好了——她遞給他,但他搖搖頭。您摔碎它,那份美麗就永遠刻在我腦子裏了。

那是真正的所有——不是保存在玻璃櫥窗裏供客人欣賞、評判、讚美——是拿在手裏把玩,盡情使用,塗鴉,修改,讓它參與進自己的生活,直到它面目全非,失去了價值,最後扔掉,換下一個感興趣的東西——占有不是最終的目的。破壞才是主人身份的明證——包括大度的贈與,假手他人——那可是從小就深谙此道的孩子。

巴沙特再一次,長久地看著伊莎貝爾的眼睛。看得她有些坐立難安。直到她從那雙眼睛裏看見了理智,而不是愛情狂亂的倒影,她才說,回去吧,早些休息。

從小到大第一次出遠門,她母親憂心忡忡地給她收拾了兩大箱行李——光是衣服就滿滿一箱,又裝了一箱的食物,連蜜餞都裝了兩罐——還嫌不夠,恨不得把半個家搬空。

“我最多就待一禮拜,媽媽,”伊莎貝爾無奈地說,“老師給了我一羊皮袋的差旅費,這些就不需要了。”她把食物清出去,又拿走了一半的衣物,只留下必要的一件藏青色精仿羊毛禮服,開司米披肩,家居裙,出門時則穿了一身外罩鬥篷,還有手套,箱子另一半都用來裝皮面筆記本,墨水盒和手稿。她沒打算叫誰幫忙,行李還是盡可能輕便為好。

那把匕首——她看了看——塞進了手提箱。

“到那兒先報個平安,每天都記得給我寫信。”

“我會的,”她說,“也不是我一個人去。一路上都很安全,放心。”

“你和他——”她母親狡黠地眨了眨眼,“當然了,年輕人的事我管不著。不過,你是不是——”

“我在他身上學到很多,都是書本沒法教給我的知識,”伊莎貝爾平靜地說,“您不要多慮。我既沒有心神飄搖不定,他也不是那種會想入非非的人。”

她母親欲言又止地點了點頭,幫她把行李箱扣上,送她出門時還是沒忍住:“可你不是——”

“媽媽,”伊莎貝爾嗔怪道,“我都要走了,你還不跟我擁抱一下嗎?”

“當然,當然——”母女緊緊相擁,“我的甜心。”早點回來,她說。

走之前,伊莎貝爾問阿利安娜想要什麽紀念品。她想了想說,要是有一張小巧的石板畫就好了。

博覽會組委開放了數個指定的飛路網入口供大批游客通行。兩人站在壁爐邊,伊莎貝爾說,我們先約法三章。他看她一眼,沒說話。自那天起,他的挖苦少了點兒,往往是沈默。既像是無聲的諷刺,又像是默然的允許——眼下屬於後一種情況。

“你不用浪費自己的時間跟著我,我不需要你護著,”她說,“我們完全可以分開行動。但是,你得答應,每天早上都叫我能見著你的面,不然我會擔心你的安危。”

“你擔心我——?”他笑了,“認清現狀,誰才是要人寸步不離的嬰兒。”

“那兒不比戈德裏克,我知道你總會回閣樓,早晚的事。但倫敦?你一聲不吭游蕩走了,我總不能傻傻地在那兒等著你。還有——你不準做那些——”她斟酌著字詞,“出格的事。”

“比如?”他挑眉。

“會引起不必要的註意——滿身是血地走在人群裏,對著小孩兒施咒、惡作劇,任何可能影響到他人的事情。尤其是,”她深呼一口氣,盯著他,“不準傷害麻瓜。”

仿佛聽到這個詞都渾身不適,他沒好氣地說:“那你最好盯緊我了,小姐。每時每刻都看著我,小心你一轉過身去,我就對他們的其中一個下惡咒。”

“我會的,”她提起裙擺走近幾步,迎著他的目光,“你的承諾在我這兒只是歌舞劇表演。”

“我沒對你做任何承諾,小姐,”他瞇起眼睛,“少自以為是。”

兩人一言不發地出發——言語和肢體動作是分離的——嘴上可以不對付,走時伊莎貝爾還是不得不挽住他的手臂,不想和他過分接觸,只是輕輕勾著。他們已習慣這樣的相處。

-

伊莎貝爾循著街邊挨家挨戶找地址。人潮湧動,她擠不過去,非得像條魚找準了時機逮空游過去才能看準門牌號。蓋勒特事不關己。她不開口,他就不會施以援手。只是有一次,她整個兒被擠到身後,怎麽也跟不上他的腳步,他這才站定了等她被浪潮推來,便抓住她手往前走,把迎頭沖來的人接個推到一邊去。

“怎麽會有這麽多人?”她感嘆。

“全世界的巫師都來了,”他冷哼一聲,“還有你——”感覺到自己抓著的五根手指攏緊了,那些透明的指甲幾乎嵌進他手背表皮,他沒事人般地自接自話,“我們這種閑雜人等——”她的手放松下來,他反倒是用勁,指節與指節嚴絲合縫地卡上。

“你——”她語無倫次地,“不用這樣。”

“以防萬一,”他說,“我可沒有找你的打算,伊莎貝爾。”

兩人兜兜轉轉,終於認準了一幢躍層式結構的別墅,門前花圃仍舊綠意盎然,在冬天美好得不太真實。伊莎貝爾拉動拉鈴,門一打開,她就被抱了個滿懷,隨即她的左右兩側面頰各自被印下一個吻。

“你一定就是伊莎吧?親愛的,我們恭候多時了——”一位棕色皮膚的高大女性熱情地說,“叫我佐拉,不用稱呼小姐或者夫人。”她看見蓋勒特,對方已率先欠身,右手輕觸胸口,報上了自己名姓。她張羅著兩人進來,對著開門那位臂膀結實的女性說,“這位是瑪琳娜,我稱職的左右手。房間在樓上,都安排好了,有什麽需要盡管問她。”

她攙著伊莎貝爾的小臂邊走邊說,兩人像同齡女伴般親昵。“埃奇這個書呆子,連自己的客人到了都不知道——我一會兒非得數落數落他不可。街上不好走吧?比賽雖說是明天才開始,幾天前就有人紮堆紮堆地來了,附近旅館怕是賺的盆滿缽滿!咱們先坐,嘗嘗我們那兒的馬黛茶,還有瑪琳娜拿手的油酥點心。實話跟你講,要不是她願意陪著我,我打死也不會嫁過來——”

伊莎貝爾感覺佐拉的話像雨點一樣撲面而來,要不是老師的學生,她前來拜訪的埃茲拉先生進了房間,這場對話很可能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天亮。

“懇請見諒!”他拿手帕拭著額角,“我為我的遲到致歉,卡特小姐——哦——還有格林德沃先生。久等了,兩位!來的路上一切順利嗎?衷心祝願你們在這兒住得舒心。”他朝伊莎貝爾說,“我從老師那兒聽說了您的主意,簡直與我不謀而合——”他有些微微顫抖,“我一直認為,魔法界現在——”

“埃奇!”佐拉大叫一聲,“你就不能讓兩位消停一會兒?瞧你——張口閉口就是魔法界,純血主義,邊緣群體——先讓孩子們盡興。你那套論調,有的是時間聊。”

埃茲拉先生又拿起了他的手帕,連聲說自己的不是。伊莎貝爾和蓋勒特彼此交換個眼神。他倆從進門就看著這夫妻倆一來一回,一句話都插不上。好一會兒,伊莎貝爾才請這位先生叫她的名字。然後四個人坐下來用了茶點,埃茲拉詢問了巴沙特女士的近況,關於研究的事真就一概沒提,伊莎貝爾和蓋勒特則就兩位相識相認的過程提出問題——前者的確有些好奇,後者則是出於社交辭令的需要——佐拉喋喋不休地說起來,旁邊的埃茲拉先生頻頻點頭。兩位的緣分還要從多年前的一次旅行說起,埃茲拉當年陷入低谷,便去阿根廷散心——當時一個本地商人騙他拿重金購買一件高喬人銀飾,正在他掏錢預備結賬的關頭,佐拉挺身而出,指著對方的鼻子大罵他道德敗壞,連基本的誠信都不講——後來他用結結巴巴的西語向她表達謝意,驚異地發現這姑娘竟能用英語同他對答如流,才知道她從小接受教育,暗中一直為家族的貿易往來提供翻譯幫助——自己人,物美價更廉,她打趣。這就是愛情的源頭——佐拉突轉話鋒,問他們兩人的關系。伊莎貝爾還沒說話,蓋勒特就無不諷刺地說——學術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和她老師指派來的監護人——自己人,物美價更廉——這引用叫佐拉大笑不止。

之後佐拉叫他們倆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飯——特地為你們準備的饕餮盛宴,她說,我們夫妻倆也正好沾沾兩位的光,大飽口福。他們的房間挨在一起,把中間的墻打通就能看見對方的一舉一動了。伊莎貝爾著急外出,收拾完東西就下了樓,想打聽博覽會的事情,但佐拉和瑪琳娜在後廚忙得脫不開身,她也沒好意思前去打擾。這時蓋勒特正好下來,她問他要不要一起走走。

“如果你有空的話,我的——監護人。”她說。

這稱呼,盡管暗含諷刺,還是極大地取悅了他。因為他——伊莎貝爾這輩子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會用這個詞來形容——他溫柔地說,我很樂意,然後喚了她的名字。

她想借此機會給戈德裏克的大家挑選禮物——也不知道店家有沒有配送服務,不然她只好用自己的肉體凡胎給提回去了。她被一家印度的服飾店吸引了目光。有很多年輕的女巫圍在扶手椅旁,看著也許是其中某一位女伴的白金色長發被浮在空中的齒梳一綹綹打理,同時噴灑上蒸餾花水和發油,越發光滑柔順。而負責妝發的那位女士正在挑選要編入發辮的鮮花,大馬士革玫瑰,茉莉還有萬代蘭——也許她們有自己獨家的保鮮魔咒。還有許多身披沙麗的歐洲女性從帳篷中出來,有說有笑,項鏈、手鐲和足鈴隨她們輕快的步子一陣陣脆響。她還聽到一個女孩紅著臉問,為什麽要露出肚臍呢?哦,以梵天之名——她身旁的女巫語焉不詳道。

“真好——”她情不自禁地。

蓋勒特無視了她的情感抒發,可能是沒有任何想法,但凡有,早就駁斥了。

伊莎貝爾不由得想到阿利安娜,要是她在這兒,自己就能和她進去感受那布料波光粼粼的質感了。但是蓋勒特——應該不太適合闖進去,她也不想叫他在外面幹等。以他的脾氣,沒準兒就去了什麽地方,還不如叫他跟在自己身邊呢。於是她沒再去那些女性顧客較多的地方,就是單純地沿街道走路,感受冷風帶來的涼爽——他竟然也沒什麽想去的地方,就那樣和她並肩而行——她還以為他肯定會掉個頭就離開呢。大概是這裏的事物對他來說都沒什麽新鮮可言。兩個人靜靜地走。

伊莎貝爾喜歡這樣的沈默。

只有面對他的時候,她才不用為了掩飾尷尬而拼命地找話題。一來是她知道對方根本不會尷尬,二來是她也無所謂套他的近乎——即便他討厭自己又如何呢,她毫無負擔。

不遠處赫然出現了一家文具店,她眼前一亮,興沖沖走了進去。蘸水筆,軟硬不同的石墨鉛筆,羽毛筆刀整齊地排列在置物架上,還有帶壓花的私人信紙,皮質封面的加鎖賬本,日記本,紀念冊等等琳瑯滿目,光是看著,伊莎貝爾就體會到難以言喻的幸福。

她還看到小幅的石板畫,目測套上實木框也能放進手提箱裏。太好了——她正要欣賞,卻感覺哪裏不對勁——環視過半圈,她看到店裏有女孩正和自己的同伴竊竊私語。她們拿手捂住了嘴巴,眼神時不時往這裏瞟一下。那視線裏沒有惡意,卻隱含著一種評判。她暗暗思忖,自己做了什麽嗎?她看見蓋勒特拿起一支筆在確認手感,然後突然朝著三點鐘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幾個女孩顯然慌了神,忙裝作打量自己手裏的商品,但是太刻意了,連伊莎貝爾都看得出來。

原來也是沖他來的,但是——為什麽?她想不明白。

直到一位紳士牽著他孩子走進門來,嫻熟地摘下帽子交給夥計,她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倆從一進門就沒戴帽子。想來他們已經進入麻瓜的地盤了,她笑了笑,繼續挑選她的石板畫,看到一半才反應過來——不對啊,她又沒帶他們的貨幣,只得悻悻地縮回手。

這時一個稍微年長的女性過來,小聲對她說:“抱歉,我家小姐想問問您,需要什麽幫助嗎?”伊莎貝爾被問住了,看見剛才的女孩朝她眨了下眼,才意識到自己“不體面”的打扮引起了對方的關切——說不定以為她遭遇了什麽不測才弄丟了帽子呢。

“怎麽?”蓋勒特聞風而動,表情不很好看,像是在說——你又惹麻煩了?

她真想問能不能用金納特結賬,但一想到保密法,還是算了,她不想被魔法部請去喝茶。於是,她揚起一個笑臉,感謝過對方的好意,然後拽著他的袖口走了出去。

“看來我們走得有點兒遠了,”她說,“回去比較好。”

“瞧你帶的路,伊莎貝爾,”他不由分說地抓起她手腕,“還是跟我走吧。”

伊莎貝爾幾乎是被他拖過去的,他走得太快,她跟不上。

“你這樣——很可能被視作強盜,投進監獄——”她指控。

“罪名?”

“綁架——”她說,“慢點兒——”

他冷不防停步,她依慣性砰地一下撞上他後背,一面退後,一面捂住了自己鼻梁。

“綁架?我反對你的自由意志了?”他盯著她,“不願意跟我走?”

伊莎貝爾揉著自己鼻梁骨,覺得他思緒真是左拐一下右轉一下——到底是怎麽扯到這個問題的?她朝右面瞟了一眼——孩子們的天堂,一家糖果店。

“誰讓你走神的?”他扳過她下巴。

他有時候就這麽不著調——比晴雨表變得還快——

伊莎貝爾被固定著臉,皮笑肉不笑地問:“你想吃糖嗎?”

“聽清我的問題,”他說,“你不願意跟我走嗎?”

“我願意——”她牽起他另一只手,“前提是走慢點。行嗎?”

但他沒什麽變化,照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

難道自己猜錯了嗎?伊莎貝爾想——不應該呀。於是她又主動交握住他的手,以行動證明自己的口頭語言——她知道對方只信這個。他的手心一片冰涼,在她搭上來的時候,五根手指反扣了回去。隨即——伊莎貝爾知道起作用了——她的下巴解放了。

“回去吧。”她說。

他沒說好或不好,只是邁開步子往前走。但伊莎貝爾確信他會帶自己回去。他這次就比她快了一個身位,她一面走還能一面看看風景。望著那家精裝潢的糖果店越來越遠,心裏總有些戀戀不舍。

好在她最後還是如願以償。

一回到巫師駐紮的地方,她就發現了一種沒見過的糖,既像甜品又像工藝品。糖料熬至黏稠,控制著手腕來回擺動,用牽出來的絲在大理石板上作畫——多半是動物,通身琥珀色,濃縮的香味在空中四散,把伊莎貝爾勾了過來。

“你想嘗——”

“沒興趣。”他不假思索道。

她早知道他會這麽說,不過禮貌性問問而已。

伊莎貝爾轉過頭去,請店家給她畫一只獅子,這樣她比較舍得下口。對方似乎聽不太懂英語,只是向她再三確認了獅子這個單詞,隨即點頭,默默地開始工作。

旁觀糖畫的制作也別有一番趣味,從無到有,一根根糖絲勾勒出想要的圖案。這位竟然沒靠魔杖,只用魔咒熬糖,最關鍵的作畫環節是親自用胳膊肘來控制的,更見功底之深厚。這應當也是手藝的靈魂所在,她想。

“英國見不到的東西。真的不嘗嘗?”她又問,“還是你已經見識過了?畫得多像啊,瞧——”她舉到他眼前,“太陽底下還閃著光呢。你不喜歡獅子嗎?和你一樣,都是一頭金毛。”說到這兒,她不禁笑了。

他瞥了她一眼,像是在說——白癡。

伊莎貝爾視若無睹,掰下來一大塊,遞給他。

“最漂亮的頭送你。”有些東西就是要分享,分享才有樂趣,比如笑話,比如作業,比如她的甜蜜。她一面說著,一面咬了一口剩餘的獅子身體。糖在舌面融化,嘗起來沒有白砂糖那麽齁。“嘗嘗。”她說。

他一時半會兒沒接話。

凡事他陷入思考,沒有當場拒絕,就表明仍有回旋餘地。

“我舉著手酸。”伊莎貝爾催促。

她的本意是叫他趕緊拿過去,沒想到他索性俯下身,勉為其難地舔了一下。伊莎貝爾看見他眉心頓時擰起深深的褶皺,報覆欲突然升上來,指使她把糖一下全塞進他嘴裏——她當然知道他不嗜甜,甚至還有點兒受不了,這樣最好——得逞後,她立刻往後撤步,與他拉開一段距離。笑容從始至終都在她臉上安了家——這就是她的優勢——真話假話一個表情,中招時才知道是後者。

他當即吐了出來,沒往喉嚨裏咽。但還是覺得沒吐幹凈。那種膩死人的味道在他嘴裏不停打轉,叫他口幹舌燥的,不得不頻繁地舔自己嘴唇。他憎恨地看著伊莎貝爾——這個罪魁禍首——正要發作,卻忽然感覺到,人群中傳來一道目光,鎖在自己,也鎖在她身上。

“過來!”他掃視一圈周圍。

伊莎貝爾看他表情不對勁,走了過來:“怎麽了?”

他看起來很煩躁。直覺告訴他有什麽風吹草動,但是,該死的——這兒人太多了,怎麽會有這麽多人——像密不透風的人墻,他什麽都看不到。伊莎貝爾看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一個方向,像一只警惕的鷹隼。可,也許是習慣性缺乏睡眠的緣故,他眼白泛著血絲,這下便顯出神經質的樣子。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除了人還是人。

“那邊有什麽嗎?”

“閉嘴——”他強硬地。

哪裏。

到底在哪兒——竟敢讓他像個暴露在天光下的獵物——他攥緊右手,魔杖滑下,尖端正好就抵在食指指尖的位置。但伊莎貝爾握住他的手,掌心相對,魔杖就夾在中間。這根硬質的冬青木受過擠壓,在他們兩人柔軟的手心各自留下壓痕。找死——蓋勒特非得咬住舌頭才能抵禦那種攻擊的本能——沒人敢這麽突破他的防線,他的身體會自動視其為危險,然後做出條件反射。

伊莎貝爾暗中把魔杖按回去了。

“我還得給阿利安娜挑石板畫呢,”她自顧自幫他整理起袖口,順帶扣上了那兒的一顆黃銅袖扣,“走吧,晚飯之前得回去,不然佐拉和埃茲拉先生要著急了。”她朝他微微一笑,預備往前走的時候,迎面幾個黑色鬥篷撞了過來——

這一行人從頭到腳都捂得嚴嚴實實,活像幾只黑色的烏鴉。這打扮,生怕別人看不出問題似的。饒是伊莎貝爾也感覺出了異樣。仿佛能看見無數死亡和陰影跟隨他們左右。

“小偷,強盜,殺人犯,掘墓人,精神病患——”蓋勒特踱到她外側,將她和那群人隔開,“還有非法盜獵者。真夠熱鬧的,不是嗎?”他笑著說。

“你剛才就是因為感覺到了他們?”伊莎貝爾郁悶地說,“沒人會在街上動手的,誰想自投羅網呢?”

“不好說——”伊莎貝爾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前後哪個問題。只見他的笑容褪了下去,“這兒又不缺瘋子。”他說。

-

佐拉的愛好之一是收藏世界各地的餐盤。伊莎貝爾面前這道烤鱈魚盛放在一碟顏色介於青白之間,質地均勻通透的盤裏,能看到內側一圈若有若無的潤光,襯得藏紅花奶油汁更顯可口。每個人的器皿各不相同,蓋勒特那張盤藍底金邊,繪有立體花卉。埃茲拉先生則用的是紋理細膩的橡木盤。上甜點時,又是另外一種漆黑的小盞來放布丁。

“忙活了一下午,怎麽樣,沒辜負你們的期望吧?”

伊莎貝爾對菜肴和餐具都讚不絕口。

“話說回來,玩得怎麽樣?開幕式明天才辦,今天見不著什麽大場面,不過新鮮玩意應該也不少,”佐拉覆上她的手,“明天我們就去看看比賽——你不知道,我那幾個小鬼頭聽說了倫敦的風向,吵著鬧著非得馬上回來,把我母親都煩死了。等他們回來,我可算是進了阿茲卡班,永無安寧之日了。趁我還是自由身,咱倆得趕緊去——”

“可我明天還打算給卡特小姐看我在阿比西尼亞——”佐拉遞過來個眼刀,埃茲拉自討沒趣地又往嘴裏送了塊鱈魚。

“放心,他們還請埃奇去當什麽知識競賽的評委。只要是你想看的比賽,沒話說,最好的場次,最前的座位,任你挑選,”佐拉給了一個知心人的眼神,“畢竟他連半個納特的報酬都沒用,給點小便利也是應該的嘛。”

“我對埃茲拉先生的著作很感興趣,”伊莎貝爾說,“逛了大半天,也沒打聽到具體有什麽比賽。參賽選手都是各國魔法政府選出來的?”

佐拉搖頭:“名義上是各個學校自己選,不過霍格沃茨明裏暗裏估計受了不少壓力——誰也不想在自家地盤上輸得難看吧?應該也有一部分觀眾不在乎什麽地域榮譽,只追求選手表現和對抗的精彩程度。尤其是綜合咒術決鬥,大家都指望這個——聽說還有人開賭局猜冠軍頭銜花落誰家呢。”

伊莎貝爾聽到霍格沃茨時眼睛不自覺睜大了:“是……學生參賽?還有綜合咒術決鬥,兩個巫師面對面競技,點到為止?萬一有人用很危險的魔法怎麽辦?”

蓋勒特看著自己一勺沒動的布丁,聽得倒很專心。

“說到點子上了,”佐拉解釋,“這正是觀眾狂熱的原因。大家都默認一個年輕學生擺不出多大的架子——至多是把對方的頭發燒了吧?好說歹說也是決鬥,這點傷算是選手應該背負的合理風險。但決賽就不一般了,你沒法否認,幾百年總會出個天才——世界範圍內——至少也該有那麽一個學生能使出絕倫的咒語。人們就是賭這個可能性。而且不同地方的人都各執一詞——歐洲呼聲最大的就是德姆斯特朗——”

伊莎貝爾拿餘光瞟了一眼蓋勒特,他正托著下巴,用小勺把布丁碾碎,但沒吃。

要是他去的話——他擡眼,突然對她扯了下嘴角。

她立刻轉移了註意力不去想他。

“不過我們這邊不太認同這個說法——霍格沃茨——都是小道消息,正兒八經的參賽名單都是保密的。不過埃奇無意間聽到了那麽點風聲,那孩子叫什麽來著?”

伊莎貝爾屏住了呼吸。

埃茲拉先生慌忙應道:“呃,我記得的——都說他行事低調,不像北邊的那麽張揚——年輕氣盛,確實是。一頭勇敢的格蘭芬多雄獅,沒錯兒,格蘭芬多盛產決鬥家——”他語無倫次,楞是沒說到點上,“我偷偷瞄了一眼,中間名很長——”

“阿不思,”伊莎貝爾還是沒忍住,“鄧布利多——他姓鄧布利多。”

“是他!”埃茲拉先生好像自己想起來似的,驕傲地說,“沒錯,是叫鄧布利多的小夥子。”

“一定是他,再不能是別人了。”伊莎貝爾說。

蓋勒特輕輕放下勺子。布丁已經被他弄得慘不忍睹了。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加入對話,坐在自己位置上保持沈默,腦中篩選著有價值的信息。伊莎貝爾叫那個名字時的語調,高揚的,喜悅的,飽含激動的——他打量著她,發現她交握的雙手有些顫抖。這時佐拉驚喜地問——你怎麽會知道?隨即她篤定——你認識他,伊莎貝爾。

她一下子臉紅了。

雙頰泛起玫瑰的色澤——不是因為慌不擇路,不是因為氣急敗壞——而是因為一種絕癥,在他看來,只有無可救藥的人才會患上的病。

她的眼神開始飄忽不定,最後竟然落在了桌布上。

答案不言而喻。

愛侶——他諷刺地想。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很優秀,”她輕聲地說,“我還想他為什麽沒有及時回信,應該就是為這事,忘記了。希望他能取得優勝。”

蓋勒特嗤笑一聲:“從現在起,你每天都該給他祈禱了。”

“謝謝你的提醒,”伊莎貝爾正了臉色,“但他不需要這些儀式。有能力的人,站上決鬥臺就夠了。我們都相信他。”

信任——同樣的無可救藥——蓋勒特不置可否。

彼時佐拉正想再探聽些閨中趣聞,篤篤兩聲中斷了她的計劃。她和伊莎貝爾面對窗戶,像那邊看去,連背對窗戶的埃茲拉都隨之扭過半個身體,只有蓋勒特按捺住了自己。他始終看著伊莎貝爾,把她五官為了呈現不同表情而做出的每一個細小變化都看在眼裏。

他看見她的睫毛在空中微微顫動,下唇松開,幾顆牙齒的上緣便現了出來。很快,一只呼扇著翅膀的貓頭鷹占據了他的全部視野。等她再次浮現時,他的視線輕而易舉就被她的脖頸吸引——她只掃了一眼信封,那種體溫過高導致的粉紅便從脖根一路攀爬至了耳朵,接著是整張面容,好比一場傳染性極強的疫病——可想而知,那高高束起的衣領低下,皮膚究竟會被捂成什麽顏色。

“他給你寫的信?”佐拉明知故問,“剛說信,信就來了。親愛的,你有點石成金的魔力。”

伊莎貝爾沒有回答,只是把信平展地壓在了並攏的雙膝上,稍稍低下了頭。

嘴角有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蓋勒特勾起個冷笑。

佐拉催她看信。她說:“待會兒回了房間就看。

佐拉這便指揮著埃茲拉和瑪琳娜把殘盤撤了,自己還哄在伊莎貝爾身邊等她講小時候的事情。但伊莎貝爾更像個參加面試的學生,嚴格遵循著一問一答的模式,除非佐拉開門見山地問那些八卦——她可不想被當成個沒有邊界的女人,何況在場的還有個年輕人,多有不便,只好作罷——她又調轉方向,問起蓋勒特就讀於哪所學校,畢業沒有。伊莎貝爾看著他對答如流,有些難以置信——雖然早知他是個名副其實的表演家,編起臺詞毫無磕絆,尤其是真假參半的話很難讓人發現漏洞,那侃侃而談的神情還是不免叫她心生佩服。一直到晚餐結束,獨白落幕,她都想給他鼓個熱烈的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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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爾一回房間就拆開了信。她一面小聲地讀,一面拉開椅子坐了下去。本來是滿心歡喜的——她記得,那種雀躍之情最泛濫的時候,火一樣直沖頭頂,叫她眩暈,好像每個字都從紙上蹦出去,在放大,在縮小,舞動著手腳。她知道它們的含義,但連起來就讀不懂了——而手裏這封信遠比她想得簡要,短句為主,掃過去就等於看完了。

如她所料,阿不思先是和她道了歉,說自己最近忙得焦頭爛額,所以回信晚了,請她原諒。然後是,他說自己為她高興——即便我不在你身邊,有其他朋友陪伴你,就不會孤單。這樣我也好松一口氣。第三點則是告訴她,他今天剛到倫敦,明天就要參加預賽,有些緊張。不過他想到個法子,那就是想象她正在觀眾席裏註視著他,如此一來,獲勝的欲望便會破天荒的強烈——有點兒像古羅馬誓要為家族取得榮耀的騎士——只不過他想自己是為她而戰的。

伊莎貝爾馬上開始回信。她原本想把一整天的經過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但她馬上想到個更妙的主意。她只說自己來拜訪埃茲拉先生,現在也在倫敦,明天會去看他比賽——她很想去找他,但恐怕對那兒的內部結構不熟悉,只好約他結束後在觀眾席見面。她要把所有經歷都攢著,等明天面對面親口講給他聽。

寫完這封,她又提筆給母親寫了另外一封報平安。送信來的這只貓頭鷹應當屬於旅館,只負責客人的郵件往來。她得借用佐拉的信使才能把第二封家書送到戈德裏克。借用之前,她先把阿不思那封栓好了,打開窗,將貓頭鷹送出去——

這只貓頭鷹體型很大,翅膀揮動氣流時會發出巨大的撲棱聲。它穿過街道時,引起了行人的側目。已是九點左右,要是夏天,正好到出門散步的時間,然而眼下的時節,街上早冷冷清清,這片住宅區內更是靜謐。所以那行人才顯得格外突出——他只是警覺地偏頭瞥了一眼,同時又手拂去肩膀上那根掉落的硬羽,伊莎貝爾便看清了——那張臉,被燈柱投下的光分割成兩半,一半掩入陰影完全看不清,另一半浸潤在暖光下,有著冷淡的神情。

“蓋勒——”她半個身子都探出窗外,喊了半截便緊急地壓低聲音,“你去哪兒?”

他只看了她一眼,沒聽見似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伊莎貝爾當即就要下樓去追他,但剛跨出一步就硬生生折回身子。

等她下去,他早不知所蹤了。於是她拿了匕首,索性蹬上桌子——裙子的確很不方便,要是她穿著長褲,直接就能爬上窗畔——全然無所顧忌地叫了一聲等等我,然後跳了下去。果然,一切按照她預想的軌道運行,快要和地面親密接觸的時候,金色的光芒圍繞著她,她受到一股無形的托力,像羽毛一樣平穩落地。

“我說過——”她提著裙邊小跑過去,“我會盯著你的——”

白天的話她很可能不管不問,但黑夜——直覺提醒她得加倍註意。

“要是真有什麽陰謀詭計,我會讓你發現任何的蛛絲馬跡嗎?”他說,“你連我的影子都抓不到,伊莎貝爾。別裝模作樣,扔掉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是你自己想跟著我。怎麽,寫信寫到中間又缺靈感了?”

她思索了一下。

“我認為你說得有道理,總是這麽的——一針見血,”她說,“和你一起的確很有趣,有點兒像冒險,每次都有所期待。你同意我加入嗎?不過你就算不同意,我也會盡可能跟著你——萬一你真想做什麽暴力的事,有人勸幾句總比一個人都沒有強。”

“自我感動——”他丟下這句,往前走了。三步並兩步地走,伊莎貝爾艱難地跟在後面,努力不被他甩下。這次他不再擰著她胳膊一起行動了。她跟著走進一片破敗的區域。兩邊的樓房像是年久失修,很多窗戶都被木板封死,只有零星幾盞燈亮著,毫無生氣。地上滿是各種垃圾碎屑,有翹了尾巴的老鼠,有碎掉的酒瓶,有帶跟的鞋,臟兮兮的吊帶襪,甚至還有——她不好說——那是亞麻的束腰嗎?渾濁的水在坑坑窪窪裏面積蓄,她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自己一腳就那麽踏了進去,事後連洗十次澡還覺得自己沒洗幹凈。

他恐怕比住戶還熟悉這一片,徑直走進一個低矮的建築物。裏面燈光昏暗,只有吧臺那塊點了蠟燭,稍微亮堂一點,其餘地方,尤其是角落,哪怕人和人面對面交流都看不清對方的臉。伊莎貝爾覺得腳下的地板很黏,幸好她也看不清,不然就會發現縫隙間滿是積年的油汙,都變成黑色了。他們進來時,她直感覺數十道目光投了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室內原本的嘈雜也忽然降低了音量,還有許多毒蛇一般含糊不清的私語聲。她握緊自己的匕首,跟他坐到了吧臺前。環境音登時又恢覆原狀了。

他給自己點了一杯什麽苦艾酒,前綴很長,她沒反應過來,大概基底還是苦艾酒吧——侍者問想來杯什麽,她婉拒了——她得始終保持清醒。她左右來回看看,看見門口又進來一個高大健壯的黑影,同時響起一陣野獸低沈的嘶吼聲。對方提著個鐵籠,直接扔到一張桌上,砰地一聲。伊莎貝爾打了個冷顫。

“雪原上的一種狐貍,繁殖能力很低——”蓋勒特說,“我只見過一次。貴婦人們出價買它們的皮,制成的鬥篷據說能防窺探——要真這樣,想要的男人想必也不在少數。”

“好像沒談攏,”伊莎貝爾小聲說,“哦,不——過來了——”

她知道這時候轉回身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於是對著那人影露出個笑臉。

“有眼無珠的東西——”那人暗罵一聲,然後把鐵籠提到她眼前,“小姐,盡管瞧,上好的隱光狐皮——”

籠中的狐貍縮在另一側,死死盯著她,喉嚨深處發出警告的吼聲。

“報個價。”她說。

“本來不止這個數,看您爽快,一口價,一百五十加隆帶走。”

一百五十——伊莎貝爾咋舌——差點沒叫出來。

“別逗樂了,先生,”她訕笑,“您和別人也說的這個價吧?我可不是冤大頭。”

“一百二十五,不能再低了。”

蓋勒特這時轉過身來,吞了一口酒,道:“這東西後腿都不利索了。你活兒幹得這麽粗糙,留下傷疤,一張有裂紋的皮,大件肯定做不了了——更何況,不過是只沒到成年期的崽子而已,魔法效果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砍你三分之二都算我們慷慨。”

伊莎貝爾探過身去,拿手遮住了自己嘴巴,附在他耳邊輕聲說:“可是我們真的只有四十加隆,而且——”總不能好心當飯吃吧——那陣灑出來的濕潤氣息叫他不舒服,他微微側過臉,差點擦過她的嘴唇。我怎麽知道有多少,都是你在管的——他垂眼看著她——你不就喜歡這樣嗎?她楞了,哪樣?打臉充胖子——他說。是盡我所能,她生氣地瞪著他。對——他喃喃——盡你所能,然後自顧自笑了一下。

伊莎貝爾有些驚訝地看著他——這家夥竟然沒有繼續挖苦她。而且,她反應過來,他的雙頰泛著一種反常的紅潤,不像往常那麽蒼白——是的,他膚色白皙,卻根本沒人會註意到這一層,因為第一眼就先被他銳利的目光刺穿了。他這時也完全沒有了咄咄逼人的口吻,咬字甚至有些含糊。看來那什麽苦艾酒是挺烈的,她想。

“兩位——”那黑影咳嗽兩聲,“你們商量好了嗎?給我個意向如何?”

“呃——”伊莎貝爾猶豫不決,“我最多——”

“不會虧待你,我的朋友——”

伊莎貝爾眼看著蓋勒特站起來,慢慢走了過去。應該沒那麽糟糕吧?看他腳步穩健,也不像是醉了。但她還是不自覺跟著站起來,做好了他一倒就上去扶人的打算。她見他竟然一把抱住了對方,還重重地拍了對方後背兩下。然後又在對方耳朵邊嘀咕了些什麽,那盜獵者的臉色一下子轉為了凝重。很快,他大喊一聲——交易愉快——回身搭住對方肩膀。

“我們已經談好了。”蓋勒特說。

伊莎貝爾沒說話。

“是這樣,我剛剛才想起來了,”那盜獵者斷斷續續地,“我們以前有過一面之緣……在斯堪的納維亞,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我還記憶猶新呢。這位曾經助我一臂之力……您感興趣的話,送您都不為過……”

“真的嗎?”伊莎貝爾皺眉,“他幫你什麽了?”

“他——”

“我二年級的時候,把摔斷了一條腿的他從山裏撈了出來,”蓋勒特說,“要不是我,他早被怒角獸啃得面目全非了。”

“您拿去吧,小姐——”對方遞給她鐵籠。

伊莎貝爾本有些過意不去,但一想到對方是非法盜獵,也就欣然接受,嘴上還道了謝。她把鐵籠輕輕放在地上,用披肩遮住四面,想著那只隱光狐在黑暗中能放松一些。等對方一溜煙走了,她這才看向蓋勒特:“你威脅他?他竟然也不反抗?”

“是真的,”他說,“我的確救過他。”

“然後——?”

“趁機扒了他的變種龍皮手套,還把他的駐紮地洗劫一空。”

“合理了,”伊莎貝爾說,“在你才二年級的時候——難怪他會怕你。好吧,我必須承認,咱倆手段不太光彩,但從結果本位主義出發,還是值得一個不算消極的評價。你少喝點——我怕你走不動路,一會兒可背不動你。”

“用不著你多管閑事,”他又灌了滿滿一口,往外走。

“去哪兒?”伊莎貝爾提起鐵籠,跟上他。

一直到了門口,他才咽下嘴裏的烈酒,抹了抹被酒液浸潤的唇角。

“生理現象——”他著重道,“小姐——”

伊莎貝爾短促地感嘆了一聲,說:“我在這兒等你。”

她不想和呆瓜一樣杵在門口礙事,就縮到角落,把鐵籠緊貼著墻根放下。這時她聽到一陣閑言碎語,來自幾個同她年紀相仿的男生。她之所以會註意到他們,不是因為年紀,而是他們提起了蓋勒特的名字。是他——我敢保證,絕對是他——你們都看見了嗎?一個聲音顫顫巍巍地。胡扯!另一個大罵。他有什麽資格來這兒?早不是德姆斯特朗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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