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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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4)

從某一天開始,從某個具體時刻開始,或許是名為長大的時刻,阿不思·鄧布利多再也沒有哭過。長大是一個短暫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瞬間,不同的人會在不同的年紀經歷它。有的人、譬如我,以及許多像我一樣的男男女女,時至今日已經十八歲,卻沒想到自己還是這麽愛哭。

阿不思恐怕過早地經歷了這個時刻。甚至是、當魔法部的人帶走他的父親時,他不僅沒有哭,反而承擔起安慰母親的職責。那天之後,他們再沒有機會見面,他永遠失去了自己的父親,他的母親也永遠失去了自己的丈夫。

問題接連不斷,一個不慎,阿莉安娜也會隨之離開。面對滿含淚水的母親,阿不福思顯得驚慌失措,而站在另一旁的哥哥,不像個未滿十歲的孩童,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冷漠。只有阿不思知道自己並非冷漠,是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覺得母親快要崩潰了,可她的眼神奇跡般地堅定,攥疼了他和弟弟的手。她沒用任何親昵的稱呼,而用全名、加上了部分中間名叫他們,說:“用生命向我保證,你們會保守阿莉安娜的秘密,至死方休。”

阿不福思因此被施了咒語,一旦他準備向別人傾訴與之相關的話,就會暫時地失去聲音。沒辦法、他太過年幼,無法理解這件事對於產生裂縫的家庭來說有多麽重要。只有這樣,坎德拉夫人才得以在夜晚安然入睡。阿不思有隨意交談的自由,但直至多年後,他學生時代要好的朋友也僅僅知曉他有一個弟弟和身體不好的妹妹。

現在的他偶爾會想,為什麽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了伊莎貝爾?最終,他的結論是,她和別人不一樣——在他心中,她和別人畢竟是不一樣的。

你可以理解為病人對膠囊的依戀,有了它就感到無可比擬的舒心。比喻的更具浪漫情結就是,猶如黑夜給了月亮避風的港灣,看著那雙藍色眼睛,他會不自覺地刪除一切負面情緒。可惜感情沒有固定公式,不然我一定詳細地為你推理論證過程,最終得出他喜歡她的定理。

但,萬事有果必有因。

不妨窺探下某一段不為人知的時光吧。

阿不思在霍格沃茨的第一學年遠不如想象中美好,應該說和想象完全不掛鉤。最初的一個月新奇又快樂,然後有人認出了他。魔法世界真是小得可怕,竟然有人問他你的父親哪兒去了。他不回答這個問題,又過了幾天,整個年級都在傳,他是個殺人犯的兒子。

他很快品嘗到孤獨的滋味,盡管沒過多久就習慣了獨來獨往的生活,但這滋味的確不好受。和他說話最多的人,除去老師,哦、每個老師都喜歡他,剩下的就是幾個舍友了。幸好他也沒那麽喜歡說話,不然,他想、我應該會發瘋。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抹除他人的偏見,在此之前,他無比盼望的另一件事情是看見貓頭鷹飛來、寄給他來自伊莎貝爾的信件。她的信長達數頁,但他仍然覺得短、覺得不夠看。

她跟他講自己和阿莉安娜還有阿不福思,天不亮就起床割草餵山羊;寫今天巴沙特女士又批評她作文寫得漏洞百出,偷偷抱怨老女士那張不饒人的嘴巴,然後表示自己會繼續加油,努力趕上他;還寫酒館裏來了個有趣的客人,喝醉了酒就揮著手臂講笑話。於是他的思緒飄回戈德裏克山谷,聽見他們的笑聲,仿佛停留在草長鶯飛的季節,身披溫暖的光。

接著她問他近來過得如何,心情怎麽樣,遇到什麽人,有沒有交新朋友、介紹一下。等到結尾便叫他記得早些休息,哪怕學習也不能超過十一點,快遲到也得吃早餐,甜點適量不然蛀壞了牙——可她每次又附上整整一盒的甘草條或是曲奇餅或是果糖霜。沒幾天就吃抹幹凈了,他催她再送些過來,可回信寫著:親愛的阿不思,這個月、你不能再吃了——那好吧。

所以他存著慢慢吃。甘草條很耐嚼,放進嘴裏,腮幫子都鼓鼓囊囊,一天吃一根就解饞。曲奇餅,一口一個,放了蔓越莓幹的尚且能控制住每天兩塊,但加入巧克力碎的一眨眼七天過去就沒有了。他的自制力在這方面不起作用,也想著沒必要苛刻自己。以至於後來,一想到她,嘴裏是甜的。

她像個匣子,裏面裝滿了真誠。

看著那雙藍色眼睛,最秘不可宣的想法也忍不住洩露。

現在好了,他親手關上匣子,再不準備打開。

阿不福思闖進來的時候,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眼淚。能用拳頭解決的問題,實在輪不著用魔杖。阿不思先聽見對方叫他混蛋,然後挨了一拳、本來躲得過去,但他沒躲,接著是阿莉安娜驚呼,她上前拽阿不福思的胳膊,卻被甩開了。他被弟弟揪住衣領,按在墻上,受到的沖力使他悶哼一聲。

“你跟伊莎說了什麽?!”衣領勒住了阿不思的脖子,他呼吸困難,用手牽制著弟弟的動作,手背凸起一根根青筋,卻什麽也不解釋。這沈默惹怒了阿不福思,他喊:“你就這麽喜歡挨揍嗎!”

“阿不——”阿莉安娜看見他又擡起拳頭,急得快哭出來,忽地聽見房間外傳來聲音:“孩子們——咦?沒人歡迎媽媽回家嗎?”趕忙大叫:“媽媽!媽媽!”

“阿不福思、松手。別讓媽媽傷心。”

“你沒資格命令我,”男孩兒力氣不減,“怕了?懦夫——”

坎德拉夫人循聲跑來:“阿不,住手!”可阿不福思沒有要住手的意思,像頭見了紅色就不受控制的蠻牛,用尖角抵住阿不思。

“阿不福思·鄧布利多!”這位母親尖聲淒厲:“住手!”

他看見從母親眼眶滾落的淚珠才收手、依舊瞪視哥哥。坎德拉夫人看著阿不思臉上那塊淤青,心如刀絞。她的兒子打了另一個兒子,無異於拿鞭子抽她的肉。這個歷經坎坷、以一己之力支撐起家庭的女人,此時此刻,並不感覺憤怒,而是痛心、她感覺天都要塌了。

她為之啜泣:“他是你的哥哥、你們是親兄弟!”

“媽媽……”阿莉安娜抱住她。

“對不起,”坎德拉夫人深呼吸,“媽媽情緒過激了。現在、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嗎?阿不福思、你不要說話。”她看向側過一邊臉的兒子:“阿不思,怎麽了?”

“沒什麽、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無關緊要?”阿不福思冷哼,“虧你說得出口!伊莎哭得眼睛都腫了,對你來說、這就是無關緊要的事?阿不思,你的心腸可真夠硬的。”

“伊莎,”坎德拉夫人若有所思,“她剛剛來過?”

“笑著來,哭著走的。”阿莉安娜說。

在場的只有阿不思一言不發。

坎德拉夫人心下了然:“我和你們的哥哥有話要說。”

阿莉安娜順從地離開,卻拉不動阿不福思,他站在原地不動,眼神憤恨。

溫柔的母親變換了神色:“阿不、出去。”

最終、男孩兒摔門而去,房間晃動。

只剩下母子兩人。

“阿不思,”坎德拉夫人緩和語氣,“你和伊莎吵架了?”

她註意到,自己一提起吵架這個詞,阿不思的眼睛便泛起水光。她靜靜等待他說話,看見那本來就淺紅的眼圈更紅了。沒過多久,他說:“讓我一個人呆著吧。”

“我是你的媽媽,你我之間有什麽話是不能聊的呢?”

“你不會明白,”阿不思哽咽,“我不想哭、這太丟臉了。請您離開。”

“你還是個孩子,可以允許自己情緒崩潰。”

“不、我早不是個孩子。父親走的那天起,我就變成家裏最年長的男人了,我不能哭。”

“哦、我可憐的阿不思……”坎德拉夫人一陣心酸。她最懂事的阿不思背負了如此重的擔子,連哭泣的權利都被限制,可、她又怎麽會怨他軟弱?無論多少歲,孩子在母親面前永遠可以哭,放肆地哭、撕心裂肺地哭。

“你不需要壓制自己的情感。你就是孩子、頂多算個大孩子,哭一場又有什麽大不了?這不丟臉。知道嗎,你的父親、當年二十三歲,因為被我提出分手,在酒館喝得酩酊大醉,邊喝邊哭,後來還是被朋友擡回去的。”

想到那幅畫面,阿不思無聲地勾了下嘴角。

“你從小就是這樣,什麽都憋在心裏,我總是猜不出你的想法。記得你六歲的時候,我拿了一袋糖,問你要不要吃。阿不一把搶走了三分之二,你嘗了一顆、就說太甜了,全給弟弟吧。可後來我才知道你喜歡吃甜食,而且非常喜歡。”

“阿不福思和他父親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阿莉安娜像我,而你、不像我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你比我們聰明太多太多。”

“所以我是撿回來的嗎?”

“當然不是!你最像你的外祖母。梅林啊,她……我十八歲了還是怕她。她很精明,把家裏所有事情管理得井井有條。你外祖父改不掉那討好人的性格,外人的請求都由她嚴詞拒絕。雖然不近人情,但說實在的、幫他省掉不少麻煩。”

“她從不發脾氣、至少沒當著我的面生氣。印象中唯一一次吵架是,她不同意我跟你父親在一起,她說那小夥兒像是缺根筋兒,還說我不能只看中一副皮囊、沒用。我反駁了她,她的頭發都豎起來,吵到最後、甚至不認我這個女兒!”

“那時我太年輕,不懂她形容的條條框框。但我知道,我喜歡你父親、我愛他、我想成為他的新娘。他會帶著一束花等我下班,說我是世上最好的姑娘……那是我此生最快樂的時光,我感覺自己是被愛的,我感覺他珍視我,就像收藏家對待價值連城的寶石一樣。可你的外祖母、我的母親,吝嗇於誇獎,她認為我這個女兒一無是處。”

“結果我忤逆她,背地裏和你父親登記結婚。後來我們好幾次去拜訪她,她愛理不理的,從未開口祝福。我想她肯定對我失望透頂了吧,可你外祖父說,她每天都坐在我的空房間裏偷偷掉眼淚。直到最後一次見面,她病得下不了床,握著我的手說,我是她的驕傲……阿不思,你能相信嗎,在此之前,我一度以為她不愛我!”

“你真的像她、很多方面都像——你和她一樣漂亮,笑與不笑時氣質截然不同;又繼承了她的頭腦,功課沒叫我操心過。而且、最像的是,你們內心明明柔軟又感性,偏偏把所有情緒都藏著掖著,假裝自己不在乎、無所謂、沒有事。”

“嗯、不過你比她貼心得多,善良得多。你更愛笑,不開心的時候也要假笑。她呢、無論喜怒哀樂都板著一張臉。我真正想說的是,阿不思、你得學會表達自己的真實感受。如果你從頭到尾都保持沈默、或是說反話,就會變成你外祖母那樣,將死時才讓在意的人知曉自己其實是被在意的。現在——你還準備一個人呆著嗎?”

“媽媽,我不知道從何說起。”

“沒關系,我想到了一些可能,”坎德拉夫人說,“你和伊莎貝爾吵架了。”

阿不思點頭。

“你喜歡她嗎?”

阿不思靜默了幾秒,然後說:“喜歡。但她不喜歡我。”

他說後半句時,向後靠著衣櫃,深深地低下頭。

“你確定嗎?我覺得伊莎——”

“我確定、她親口拒絕了我。我……”阿不思頓住,沈沈地嘆了口氣,“媽媽、我……對不起。”他又無可抑制地流出了眼淚。這女孩兒的名字就像被施了咒語,他一聽見就想起她所參與的回憶,想起她的微笑,想起她的聲音,想起他們再也無法挽回的友誼。

阿不思像被關進棺材裏的人,聲音發悶:“我喜歡她,很久以前就喜歡。我記得她所有好,記得她為我做的每一件事情。我不想她和別人說話或是和別人在一起。我太自私了,媽媽。”

“如果沒有占有欲,就不是喜歡了。雖然你們當不成戀人,但還是可以當朋友。”

“不、這次不一樣,不可能了……我當時太激動,胸膛堵著一口氣。那些話想都沒想就說出口,它們不是真的……我不想離開她,我沒法離開她,我想一直和她在一起,只是做朋友也好。可我都說了什麽?我說我們再也不是朋友,我把她推開了!”

坎德拉夫人想這件事情真是覆雜,她以為阿不思因為被拒絕太難過,然而他才是把伊莎推開的人?她想不通了。安慰人總是沒錯兒的。她說:“你們都是好孩子,誰也沒有錯。只是你太別扭了、沒說心裏話。阿不思,去找伊莎,把你對我說過的話誠實地轉述給她,這才是你的真實想法,她會原諒你的。”

阿不思搖搖頭,他對這件事不抱希望了。

但母親說:“你怎麽能懷疑你們一起度過的、整整六年的時光?”

那是任誰都無法輕易割舍的六年時光。

他去找伊莎貝爾。

將一束花舉在胸前,站在她家門口。

結果花被壓扁了。

因為門一開,伊莎貝爾就抱住了他、抱得很緊。

她說:“我以為你再也不見我了。”話說得委屈。

他聞到她頭發上猶如白色雛菊的香氣,為之心安。

“對不起,”他說,“忘記那些不愉快的過去吧。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失去你。還有……”他輕輕順她的頭發,“可以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嗎?我想追求你。我喜歡你,伊莎貝爾。”

“好,”女孩兒破涕為笑,“你會約我出去嗎,阿不思?”

“當然,”他說,“除了我們兩個,誰都不能來。”

伊莎貝爾正在擦拭皮鞋。

她平常只穿平底,這是她唯一一雙皮質小高跟,放了快一年半,還是母親送的生日禮物。老實說,小高跟穿起來觸感偏硬、略磨腳,所以被她封藏到皮面落滿灰塵。今天破例拿出來是因為,阿不思一會兒就來接她,他們要去外面、俗稱約會。這雙鞋的設計比起其他好看許多,她當然要穿。並且、穿上相當於增高五公分,站在他身邊時便不顯得過於嬌小——總不會有人把他們倆當兄妹吧?

擦完了。

卡特小姐穿好鞋來回走了幾步,緊鎖眉頭。她想自己的腳應該不會再長大了,可這雙鞋好像活生生小了五個尺碼,戴了副鐐銬般拖累人。她後悔為追求美麗而拋棄了最最實用的舒適。但當她對著鏡子,看見鏡中人身穿松石綠長裙,比少女沈穩、比女人靚麗。若她換成平底、一下子矮小五公分,就撐不起衣服了。最終,伊莎貝爾還是咬牙抗下一切。

女孩兒們為悅己所付出的巨大決心與毅力永遠令人欽佩。

七點鐘,大門準時被敲響。

“伊莎,”阿不思站在門外,“準備好出發了嗎?”

他看見一個完美無缺的伊莎貝爾。

她的發型和著裝經過精心準備,與小說中的淑女形象別無二致。

“小姐,我配不上你……你太迷人了。”

伊莎貝爾的自信瞬間轉化為害羞,小聲嗔了句:“油嘴滑舌。”

但他聽見了,正色道:“我從不開玩笑。抱歉、也許我該回去換一件衣服。”

說完,還真要走,伊莎貝爾趕忙拉住:“你配得上。”

我敢說、世上一定有不少人嫉妒阿不思·鄧布利多,尤其是靠臉吃飯的人。這男孩兒隨心穿件長袖風衣便比得上他們費盡心力地保養與裝扮,那份不加修飾的清俊是粉末塗不出來的。

他太漂亮了,伊莎貝爾不認為他需要再回去換一件隆重的服裝。面前的他自然得恰到好處,就像他們以往相處那般自然。約會也沒什麽不同。

對於伊莎貝爾來說,只要是兩個人一起度過時間,看書吃飯聊天散步都是約會,也許他們早約會過無數次了。今天的約會僅僅特殊在,他們長大了,可以接吻;除此之外,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說起接吻——啊、伊莎貝爾又要頭疼了。

那麽、先不說這些有的沒的,讓我們隨他們出發吧。

此時是上午八點過四十三分,兩個人坐在火車車廂裏。

伊莎貝爾朝窗外探一眼天空:“我們沒帶傘。希望一會兒別下雨。”

天空像新摻入石灰粉的水泥,陰雲越滾越濃。

“十分鐘的小雨,”阿不思說,“帶把傘未免太笨重。”

主要是,兩把撐起的大傘會隔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他想,一把傘倒也好,他可以和她躲一起、替她打傘。

女孩兒坐正了看他:“剛才你不肯說,我們究竟去哪兒?”

“嗯……”他思忖,然後說,“不怕雨淋的地方。”

伊莎貝爾笑了。

她以前怎麽沒發現他喜歡說廢話?

“你上課也這樣嗎?”

“什麽?”

“教授問你這道題的答案,你說,不錯誤的就是回答。”

“那他們會恨死我,”阿不思樂不可支,“你可能不信,其實、我在課堂上是個積極分子。”

“你現在也該積極點兒,”伊莎貝爾的右手搭住他的肩膀,上半身湊近了些,“假設我是你的教授,你是不是得回答我接下來要去哪兒呢,鄧布利多先生?”

“恐怕不行,”他沈思,“教授和學生禁止談戀愛。”

伊莎貝爾輕輕推開他,說:“誰跟你談戀愛……”她只是同意接受他的追求,能不能追到還得看他有多大本事呢。

“是嗎、那我們在這兒做什麽,學術討論?”阿不思握住她的手,“卡特教授?”

好了、伊莎貝爾收回剛才那番不恰當的話,抽出手來——手倒是逃脫出來,可手套還落在他手中。他甩了甩被繳獲的蕾絲手套,像是炫耀戰利品。接著,他又叫她伸出手來,以侍者的姿態,畢恭畢敬地為她重新戴好。

“我記得你以前不用這個,”他盯著她白色的手,“不熱嗎?”

伊莎貝爾故意地:“就是怕你要和我牽手才戴的。”

“我又不是暴徒,”他說,“沒想到、我在你心中那麽不堪。”

說完,他身體微側,頭轉過走廊那邊,一副被誤解的受傷模樣。

還挺會裝。

伊莎貝爾發現新大陸般地欸了一聲,戳一下他的後背:“又不開心?”她說:“我想我是實話實說。先生,難道你不想牽我的手嗎?”說著,她悄悄覆上他的左手,十根手指親昵地並攏,像極了兩根相互依附而生的藤蔓、拽都拽不開,又如齒鏈般緊密契合。

他回頭:“我覺得自己牽了一只手套。”又求證似的收緊五指捏一下,銳評:“蕾絲硌手。親愛的伊莎,作為誤會好心人的代價、能請你再付出些誠意嗎?比如,把手套摘了,之前的賬一筆勾銷。”他想感受從她手心傳來的溫度。

“這下你真像個得寸進尺的暴徒了,”女孩兒說,“知足常樂吧,阿不思。”

他嘆口氣:“你說得對。我不能太貪心。”

火車停靠,兩人牽著手下車,穿過人的海潮。

全部巫師加起來都沒這麽多人,他們是進入了麻瓜的世界。踏上這塊土地的剎那,伊莎貝爾產生時空轉換的錯亂感。她太熟悉這兒了,盡管時代不同,但她起初的確是這個世界的人,魔法跟她毫無關聯。當然、直到現在也沒關聯,別忘了她畢竟還是個啞炮。

“嗯、給調查報告找素材的好時候。他們的工業水平已然步入新階段,能源動力……”

伊莎貝爾免不了咳嗽兩聲。

“只是隨口一提,別放在心上,”他立刻表明立場,舉起兩人相連的手,示意:“瞧,今天我的人和時間都屬於你、只屬於你。”

這招很受用。

“所以我們去哪兒?”

“先雇輛馬車。”

一路顛簸。可能伊莎貝爾習慣了四平八穩的柏油馬路才覺得顛簸。她掀開簾子,道路沿邊的舊式建築物脫離泛黃的書頁,於她眼前呈現,延伸為一條顏色黯淡的連續長鏡頭。她聞見雨後松木,還有煙囪裏飄出的熱氣,微妙的感覺充斥心間。

“阿不思,我們下車走一段吧。”

他不讚成:“你今天穿的鞋子不適合散步。”

伊莎貝爾愕然:“可我想看看城市景觀。”

“到市區中心再說,好嗎?我怕沒力氣了得背著你回去,幸好你也不重——等等、暑假快結束了,你沒有增重兩三磅?”

“不知道。可能和以前差不多?”

阿不思瞄了眼她的手臂和腰身:“伊莎,你得適當加點營養。太瘦了,不健康。”

“你也是,”她好奇地問,“你鍛煉出肌肉了嗎?阿不福思看著比你結實。”

“玩魁地奇的人不能不結實……如果你喜歡,我會勤快運動的。”

“好吧、這很公平,”伊莎貝爾忍俊不禁,“我為你穿這雙蹩腳的鞋,你為我塑造身體線條,然後我們都變得更漂亮更英俊,雙贏。”

阿不思抓住重點:“這雙鞋不合腳?”

糟糕、說漏嘴了。“呃、也不是。你知道,我不常穿帶跟的,不習慣而已。”見他一臉懷疑,伊莎貝爾繼續解釋:“所以我才說下去走走,走多了就沒事了。”

他暫時相信她的鬼話,在臨近目的地的點下車步行。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特色,伊莎貝爾沈浸於覆古時光的洗滌,左看右看,興奮得像個新生兒。一旁的阿不思不怎麽欣賞風景,倒欣賞起她的興奮神情。兩人各看各的。他們晃悠的慢,才半路,遇上了雨。這雨可不像想象中那麽微不足道,不過幾秒,兩人就變成落湯雞。在麻瓜的地盤沒法用魔法,他們只好小跑去屋檐躲雨,可沒幾步,伊莎貝爾的鞋又出大問題。

這姑娘腳步一頓:“我的鞋底好像開膠了。”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兒。”兩人為彼此的倒黴境遇相視大笑。

隨著一聲驚呼,伊莎貝爾被橫抱起。

阿不思說:“我也挺結實的——”

可手臂違心一抖,伊莎貝爾急忙摟住他的脖子,笑著叫:“快走——”

男孩兒撐著跑到最近的小巷內,強忍著沒把她扔出去、穩當放下來。

手臂酸痛,他彎腰扶住墻壁:“對不起,我並不結實。”

“少看書……”伊莎貝爾捂著小腹笑個不停,“多運動。”

“我記住了。”阿不思致以歉意的微笑,站直身子,一把拉過她。

側腰被一個尖銳的東西抵住了,伊莎貝爾睜大眼睛:“你——”

他輕聲念了句咒語,發音飽滿而清晰。一眨眼,她的長裙包括頭發像在太陽底下晾曬了一百年般幹燥。她壓低聲音,對他說:“你怎麽敢帶魔杖!”甚至敢用魔法!

這時路過幾個行人,阿不思不著痕跡地收回魔杖,自言自語:“夏天穿長袖的好處之一。”等他們走遠,他又正對伊莎貝爾,要她擡高腿露出那只不幸開膠的鞋。

“先關心你自己,”她說,“你渾身都濕透了。”

他便後知後覺地把魔杖尖端朝向自己,正要施咒,突然被抱個滿懷。對方柔軟的身體像融化的奶油包裹住他。背後一道風吹來,阿不思莫名跟路過的年輕小姐對視一眼,看見她紅了臉、加快腳步向前,逐漸從視野裏消失不見——耳朵又一陣溫熱、發癢。

“有人是不是得意忘形了?”懷裏人笑他粗心大意。

阿不思趁機抱緊她,臉埋進對方的頭發:“你說得都對。”

伊莎貝爾像冬天裏的火爐,暖撲撲的,他一挨就舍不得放手了。

“阿不思?”她動動身體,“放開我吧。”

可他摟得越發緊:“能再抱一會兒嗎?伊莎、發發好心吧,我快凍壞了。”

鑒於他衣服沒幹,伊莎貝爾體諒道:“再三分鐘。”

他討價還價:“五分鐘。”

“兩分鐘。”

“好吧、三分鐘。”他妥協。

朋友們,得了便宜別賣乖,這是你我今天收獲的道理之一。

三分鐘後,阿不思晾幹自己,順便修覆好伊莎貝爾的鞋。雖然他估錯了雨量,但時間上沒出錯,約十分鐘後,雨停了、撥雲見日。他們再次出發,但阿不思註意到女伴走起路來畏畏縮縮,語氣肯定:“你的鞋果然不合腳。”

於是他半拉半拖著她去商店換雙新鞋。

到櫥窗前,伊莎貝爾才逮上空說話:“阿不思,我不知道你會帶我來這兒,只帶了加隆和西可!”麻瓜又不收加隆和西可。

“我不會連續犯兩次錯誤,”他拿出在古靈閣提前兌換好的英鎊和便士,“放寬心,一雙鞋我負擔得起。”

那更不行了,她不想欠人情或是占便宜。

“伊莎,”他無奈道,“這是給校刊撰稿攢下的稿費,我有權自由支配。你就當我提前給你送了情人節禮物、反正遲早要送,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伊莎貝爾想了想,說:“那好吧。”

兩位可算正式開啟行程,先去看舞臺劇、再去參觀博物館、之後喝咖啡、用餐,最後坐船游湖、沿橋聊天,充實的一天。星星即將冒頭,他們才回到火車站,還得坐將近一個半小時,但絕不熬人,而是愉快非常。伊莎貝爾體會到時光飛逝的含義了。

夏天的涼爽夜晚人更多,站內擠滿了人,熱熱鬧鬧。

兩人攜手進車廂的那一刻——

“伊莎貝爾!”

萬物定格,唯有這道喊聲沖破寂靜而來。

伊莎貝爾·卡特轉身,一個人站得極遠、又仿佛極近。

那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

他的金發比破碎的星辰光亮、耀得她睜不開眼。

“伊莎貝爾,過來——”

我惹他生氣了嗎?為什麽他看起來很憤怒?女孩兒想。

“在看什麽?”與她緊扣十指的那只手往後猛地一拽,力度之大令她下意識皺眉,回過神來,“啊、我在看……”等等!她的心跌落懸崖,這不是阿不思的聲音!

“說啊、說下去。”

上方飄來的聲音讓伊莎貝爾不寒而栗,她擡頭,慘白的臉映入那雙陌生的眼睛。它們捕捉到心愛的畫面,刻意彎了彎。抓住她的是個金發少年,從高處投下憐憫般的視線。他右眼瞳色極淺極淺、近乎透明,像顆玻璃珠子。這位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接觸的是人,而像彎曲樹枝般發力,伊莎貝爾的指頭要被生生折斷了,發出動物般的哀鳴。

“疼?”他笑了一聲,“疼就告訴我、你也該跟我說說話的。”

梅林啊、伊莎貝爾得救的瞬間竟然生出該死的、感謝他的念頭!

可她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喉嚨一緊,又被攥住脖頸狠狠一撞——

背後怎麽會是一顆樹?她明明在火車站!

腦殼與樹幹撞得砰響,她嗚咽著、五官痛苦地擰作一團。

阿不思呢?他在哪兒?這個人是誰?

“在我面前分神,伊莎貝爾、你怎麽敢,”少年說,“我不是提醒你,別和他在一起嗎?為什麽不聽話?”

伊莎貝爾流出了生理性淚水,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少年終於松開她,同時伸手輕撫那潮濕的面頰。

他自說自話般地:“我不希望你死……”

可她看起來奄奄一息,滑倒在地,無助地望著上空。

上空隨即變成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她不認識這張臉。

“醒醒。”她睜大茫然的眼睛。

“你在看什麽?”看你啊,伊莎貝爾想。

眼前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

那孩子躺下來,伊莎貝爾的腰一緊、從背後被抱住了。

“誰叫你來這兒的?”他命令道,“轉身。”

“不知道……”伊莎貝爾照做,側身看他,“你是誰?”

“什麽?”他怒不可遏,“你說我是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麽?”

伊莎貝爾睜眼,看見阿不思的笑臉。

窗外一輪弦月。

她枕著他的肩膀睡著了。

“你是不是說夢話?”他問。

“嗯,”伊莎貝爾驚魂未定,“我們到了嗎?”

“還得半小時,困得話再睡會兒。”

伊莎貝爾二話不說靠上他的肩膀,又握緊他的手。

但她不敢閉眼。

沒過一會兒。

“伊莎?”

“嗯?”

“換個位置吧。你靠右邊,我左肩麻得沒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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