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童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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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2)

這天,天氣正好。

伊莎貝爾坐在閣樓的桌邊,眼睛從書上的文字轉移到……

對面的阿不思·鄧布利多的臉上。

這男孩沒有感受到來自她的視線,手中批註的筆停也不停。

伊莎貝爾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她心裏想的是,那個至今仍未完成的支線任務。

阿不思的秘密,究竟是什麽呢?

腦中仿佛有一大團毛線糾結在一起,伊莎貝爾則變成了一只貓,本想上前把它們整理好,卻反被愚弄,落入毛線的圈套,手腳都纏上淩亂的線,越掙紮束縛收得越緊。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張照片,以及照片上那個見所未見的陌生男人。她仔細回想著,他和坎德拉夫人站在一起,或許是她的丈夫、也就是阿不思的父親,當然,也可能是她的兄弟……總之,要想弄清楚這個秘密,肯定要先弄清楚這個男人的身份。

直接向阿不思坦白其實自己看見了那張照片?他會生氣嗎?

伊莎貝爾內心猶豫不定。

正當她不斷設想阿不思各種可能的反應時,粗暴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考。這女孩被突如其來的響聲嚇了一跳,全身猛地一顫,心臟也跟著蹦了一下,忍不住發出輕聲的“啊”。

——她和阿不思都知道在外面敲門的是誰。

之前有幾次,也是同樣的情況。阿不思任由對方敲了足足一分鐘。結果,那敲門聲不僅沒有作罷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對方像是個來勢洶洶的歹徒,帶著要把門破壞個粉碎的氣勢,咚咚咚敲個不停,仿佛自己的拳頭是個鐵做的大錘。

伊莎貝爾試探地問要不要讓他進來,阿不思頭也不擡地說:“別理他,他就喜歡這麽鬧。上次我還是開門把他放了進來,他差點燒了我整櫃子的書。伊莎,我不奢求他做些什麽,只要他能稍微安靜地坐一會兒,我一定讓他進來。可惜。”

他說完,伊莎貝爾便不敢再提這件事,畢竟那可是他所珍視的東西。就算不為阿不思著想,也可憐可憐那一櫃子的書吧,它們犯了什麽罪要被這般對待?

但這次不太一樣。

幾聲喊叫沖破木門的阻攔傳了進來,略微發悶,但他們都聽清楚了。

外面的阿不福思喊的是:“伊莎、伊莎!快出來,大事不好了!”

最後還是阿不思親手打開了門。

他推開門的時候,說:“阿不福思,你最好是真的有……”

沒想到對方根本不理他,而是一進來,徑直跑向伊莎貝爾,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跑。這女孩的腦袋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反應過來時,腿腳已經跟著他向前跑了。

“等等——”眼看著兩個人都快下了樓梯,阿不思站在樓上問,“你們去哪兒?”

但沒人回答他的問題,就當這話是向空氣征求答案吧。他只聽見,自己的弟弟在帶走伊莎貝爾時,對著他說了句“我要借走伊莎,一會兒也不還了”。

上述的一幕只是個引子。

所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們還要從幾天前說起。

那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涼爽的早晨。天剛大亮,伊莎貝爾打著哈欠從屋裏走出來,來到後院,照例拜訪脾氣古怪的費舍夫人。好的一點是,這只老母雞經過愛情的滋潤,早不像先前那麽行為張狂,也不會莫名其妙地就啄伊莎貝爾一口來發洩自己同樣莫名其妙的火氣。

伊莎貝爾高興地發現夫婦倆孕育了一個小生命。

一只淡黃色的小雞仔圍著媽媽瘋狂轉圈圈,見伊莎貝爾走來,便湊過去瞧她,可能是覺得她很可愛。女孩也覺得他有點可愛,蹲下身子用食指輕輕地順他的羽毛,手感滑溜溜的。

伊莎貝爾想起以前,孤兒院裏有一只黑白相間的貓。老師們常常拿零食餵她,這貓吃得又肥又圓,四條腿肉得幾乎走不動路,她一見人過來便搔首弄姿,尾巴也高高翹起。有一次,伊莎貝爾從自己的三明治裏撕下來一塊火腿丟在地上想要餵她,她低下頭聞了幾下,立馬偏頭走了,不再理睬她。

她正玩得出神,籬笆樁外的一聲口哨吸引了她的註意。

女孩兒扭頭望去,看見阿不福思探出個頭。

“嘿,伊莎——”

然後他就沒影兒了。

其實籬笆樁是有些高的,這男孩兒努力地踮起腳才露了個面,支撐不了一會兒又下去了。這不,他又踮起腳,腦袋就像個在水面上漂浮的氣球,晃晃蕩蕩的。

他鼓氣說:“伊莎貝爾,快出來!”

接著就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他又掉下去了。

伊莎貝爾倒心疼他來來回回怪麻煩,憋著笑出去找他。她看見他再一次踮起腳尖,抓著籬笆邊緣左右地看,邊看邊嘀咕“人呢,怎麽沒影兒了”。

女孩冷不丁地說:“嗨、阿不福思。”

嚇得他“啊”了一聲掉下來,扶著籬笆樁壁喘氣。

“你、你嚇死我了……”男孩意外的不禁嚇,拍拍自己的胸膛順氣。

“對不起。”伊莎貝爾深感抱歉,但還是忍不住露出得逞的笑容,“怎麽了?”

阿不福思拉她靠近自己,神神秘秘地說:“找你商量事情。”

原來和阿莉安娜有關。

她是春末出生的孩子,即將要過生日了。

“所以……我不認識其他女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伊莎貝爾感覺阿不福思的臉有些紅,難道是因為天氣越來越熱了?他結巴地說:“我、我想著你應該有什麽好主意……”

“你以前都送過什麽禮物?”

“嗯、我想想。”阿不福思陷入沈默之中,“我送過一只青蛙,但她一見就哭了,媽媽把它放走了。還有張寫著‘阿莉安娜生日快樂’的畫,我畫了很久,結果阿不思不小心把它當作垃圾給扔了!那年我什麽都沒送出去,說起來就生氣……”

實在是慘不忍睹,伊莎貝爾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了。

有阿不福思這樣的哥哥,真不知道該替阿莉安娜感到幸運還是悲哀。

不過應該是幸運吧,每年都能收到家人費心思準備的生日禮物。

伊莎貝爾垂眸,扯出個羨慕的微笑。

她盯著阿不福思絮絮叨叨的嘴巴,聽他和自己訴說內心的不快。

然後說:“小女孩一般喜歡漂亮的東西。”

阿不福思突然安靜下來,看著她。

她就繼續舉例:“比如……發卡、裙子、項鏈之類的?”

說到句末,她也不敢肯定了。因為她並沒有正式地給朋友過過生日。她記得自己以前沒有錢給對方買禮物,送了一片精心挑選出的愛心狀的銀杏葉,可以當書簽。她應該是喜歡的吧?伊莎貝爾也陷入了沈默。

阿不福思卻大受啟發,“我知道了!我可以送她一條新的裙子!”

“那需要很多很多的……”伊莎貝爾楞住了,她一下子想不起來魔法世界的貨幣叫什麽。

這句話雖然沒說完,卻也起到了相應的作用。阿不福思瞬間變了表情,滿心的激動煙消雲散,像朵蔫了的花低下頭,無精打采的。早知道他就不該買那麽多零食和玩具,口袋裏的零花錢早所剩無幾了。別說是新裙子,怕是連一塊布都買不起。

伊莎貝爾後悔自己說錯話,連忙拍拍他的肩膀:“我會幫你的。”

但阿不福思受了打擊,完全沒有被安慰到,還是一副悻悻的樣子。

伊莎貝爾環顧四周,希望能來點其他的點子。

這時候,她聽見隔壁費舍夫婦的叫聲,便靈感大開:“有了!我們可以賣雞蛋、或者賣小雞。還可以做花束,賣給情侶。酒館裏每天都有不少客人,可以去那兒,總會賺到錢的。”

“阿不,打起精神來,我們一定能給阿莉安娜送一條漂亮的新裙子!”

伊莎貝爾話音剛落,游戲面板應聲彈出。

【支線任務:為阿莉安娜·鄧布利多準備令人滿意的生日禮物,已開啟。提示,玩家已接受兩項任務,可在相關面板進行查看。】

伊莎貝爾之前已經把游戲系統調整為默認接受所有支線任務,這樣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獲得魔力值的機會。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去霍格沃茨。

【人物:阿不福思·鄧布利多好感上升,請再接再厲。】

有了具體方案,阿不福思備受鼓舞,他仿佛已經看見妹妹的笑臉在眼前綻放了。

接下來的幾天,兩個人分別列出如下計劃:第一件事情是想辦法讓費舍夫婦多孵蛋,這樣才有盡可能多的小雞仔誕生。第二件事情則是到山谷裏收集各種花朵,做出好的花束。第三件事情是阿不福思的主意,早起對付家裏那頭母牛,采出的牛奶一起賣出去。

這份計劃書變成了伊莎貝爾與阿不福思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別人誰也不知道。他們只看見兩個孩子天天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忙碌些什麽,幹起活來分外勤快。

尤其是阿不思·鄧布利多,他驚訝地發現弟弟好像一夜之間成長了許多,既不來打擾自己,甚至也會幫忙餵母牛吃草。但與此同時,讓他十分費解的是,伊莎貝爾也很久不來找自己看書了。他連續好幾天連她的影子都沒逮見,身邊少了個人,一時間感覺有些孤單。

終於,經過數次心理掙紮,他還是帶著對方上次未讀完的書來到卡特家的房子前,正考慮用怎樣的說辭提醒她記得回來看書,便聽到後院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他循聲走到那裏,透過籬笆樁,看見伊莎貝爾正和自己的弟弟圍著一只母雞跑。

-

“我抓住了、我抓住了……嘿!”

阿不福思·鄧布利多在伊莎貝爾·卡特面前摔了個跤。

費舍夫人跳到他的後腦勺上,抖抖羽毛。

“阿不!”伊莎貝爾過去扶他。

這下子終於有人明白我們的女孩第一次面對費舍夫人時有多麽手足無措了吧。

阿不福思索性坐到地上,咬著牙摸摸自己的頭發,恨恨地說:“這只雞也太跳脫了。”

伊莎貝爾安撫式地點頭:“多來幾次就好了。我們得讓她坐下來乖乖孵蛋。”

她站起來,準備自己去捉費舍夫人時,看見了站在籬笆樁外的阿不思。

暴露了行蹤,男孩臉上出現楞怔的表情,但很快就恢覆原樣,朝女孩揮了下手。

“你好,伊莎。”他說。

“阿不思,你怎麽在這兒……”

見到對方,女孩很高興,她正要上前打招呼,卻被地上那位抓住手腕。

阿不福思騰地站起來,做出個防止偷聽的手勢,湊在伊莎貝爾耳邊小聲地說:“不能讓他知道我們的計劃。”女孩懵了,眨眨眼睛,“為什麽?”

“因為……”男孩語塞,語無倫次,“因為、因為……”

“沒有為什麽!反正你不能告訴他,這是咱倆之間的秘密,懂嗎?”

“可是、如果有了阿不思幫忙,我們會容易許多。”

阿不福思立刻反駁:“是我們兩個在給阿莉安娜準備禮物,沒有他的功勞!”

他悶悶不樂地,“讓他自己去費心思想吧,總之,安娜的禮物一個都不能少。”

看來阿不福思希望自己的哥哥能親手給妹妹準備禮物。

所謂生日禮物,重要的不是禮物本身價值多少,而是準備禮物的人的心意。如果東西本身承載了人的感情,哪怕它只是一片樹葉也值得一輩子珍藏。反之,如果東西不過是隨手送出去的、可有可無的玩意,哪怕它是顆價值連城的寶石,與其他擺在櫥窗裏的商品又有什麽不同呢?

伊莎貝爾表示理解,答應道:“我不會說出去的。”

說完,她的手腕才被松開,人便走到籬笆樁旁與阿不思打招呼。

“看起來你們還有很多話要說,是我打擾了。”

伊莎貝爾敏銳地感覺到他的語氣怪怪的,好像摻雜著不太明顯的生氣。她想,這話的真實意思其實是在說,唐突的不是我,而是你們為什麽有那麽多的話可說。

女孩沒有立刻回答,先是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的臉色。

這男孩表面可看不出任何不對勁,和往常一模一樣。不過沒有帶著微笑。

“你……”

伊莎貝爾一邊說,一邊考慮著問法。

究竟怎樣才能自然而然地打探出他是否感覺心情不好?

結果還沒想到確切的話語,對方就說:“這是你上次沒看完的書。”

他直接把書塞進她手裏,也沒有像之前一樣問她要不要繼續看。

“哦、謝謝……”阿不思的動作根本不給人思考的餘地,伊莎貝爾有些措不及手,“我忘記帶回家看了。”這個瞬間,她忽然想起已經好幾天沒有看書。別說是看書,連書都不曾翻開過一頁,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我好像看得太慢了。”

“沒關系。”阿不思說,“你開心就好。”

——你開心就好。

天啊,這可真不像從阿不思嘴裏說出來的話。伊莎貝爾驚訝地想。

她想起以前班裏有許多同學不樂意寫作業,負責任的老師會嚴厲地批評他們,叫他們必須補上。而還有一種老師,就像阿不思這樣,好像什麽事情也無所謂,即使他們不交作業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就說一句“你開心就好”。但實際上,我們都知道,批評學生的那類老師才是真的關心學生,希望他們能有所成長,而不是自甘墮落。

阿不思難道不該是這種老師嗎?

可他剛才說出的話就好像是:就這樣吧,伊莎貝爾,我已經放棄你了。

天啊!

伊莎貝爾簡直羞愧地擡不起頭,她確信自己的臉已經紅了個遍。

她居然變成了那種連作業也不寫的、最散漫怠惰的人!

她現在敢肯定阿不思·鄧布利多一定是生氣了。

她的手忍不住攥緊一片裙子,五根手指不安地絞動著。

她想自己必須為了最近的“墮落”而道歉,正要開口時——

“既然這樣,我先回去了。”阿不思想到什麽似的,又補充,“祝你們玩得開心。”

這男孩一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給伊莎貝爾留下個瘦削的背影。

“等一下、阿不思!”

女孩一面喊,一面從籬笆樁的內側來到外圈,想要追上對方解釋,裙角卻被勾住了。她越是著急,手越是不聽話,怎麽也解不下來。

幸好阿不思還是不忍心就這樣忽略她,回頭看了一眼。

伊莎貝爾看見他閉著眼睛嘆了口氣,就像面對阿不福思時那般無奈,又走回到她的面前,向一根毛疵疵的籬笆伸手,手指輕輕一掀,裙角便成功脫身,水一般垂落。

“謝謝你。”

伊莎貝爾說完,緊張地抿著嘴巴。

“不客氣。”阿不福思又要走,“再見。”

“等一下!”情急之中,伊莎貝爾拉住他的手。

對方停住腳步,她才放下手,說:

“抱歉,我最近都在忙別的事情。今天下午可以找你看書嗎?”

阿不思皺起好看的眉毛:“恐怕不行。我要陪阿莉安娜散步。”

“好吧……”這就沒辦法了。

但伊莎貝爾還是不肯放棄:“那、下次?”

阿不思點點頭。

接著,伊莎貝爾目送他離開。

下次、下次又是什麽時候呢?明天?後天?還是大後天?

伊莎貝爾也想說出個準確的點,但她和阿不福思還有的要忙,確定不了時間。

只能是盡快了,希望到時候他的氣已經消了吧,女孩在心中祈禱。

回到後院時,阿不福思站在雞舍門口,目不轉睛地監督著費舍夫人,確保她時時刻刻都坐在雞蛋上,正在努力地為孵化小雞而奮鬥。

伊莎貝爾呆呆地坐在一邊,看著地上的一顆長勢良好的雜草。

她好幾次都沒聽見男孩激動地叫她的聲音。

“伊莎貝爾!”他過來猛地拍了她一下,不滿道:“你發什麽呆!”

女孩這才回過神來,弱弱地說:“抱歉、怎麽了?”

哪知阿不福思突然變了表情,一臉憂慮地問:“你還好嗎?”說著,他用手貼住她的額頭,等了幾秒鐘,又把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嘴裏喃喃:“梅林啊,你怕不是中暑了,臉這麽紅……”

快到大中午了,太陽的光芒還算火辣。

男孩覺得自己的推測簡直不能更有道理,隨即從屋子裏拿出一把傘撐在伊莎貝爾頭上,弄得她一臉疑惑,搞不懂他在想什麽。這還不算完,當男孩又端出一盆冷水和一條毛巾,要給她降溫去火時,伊莎貝爾及時打住他的胡思亂想。

“阿不,我沒有中暑。”

“不可能!”阿不福思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你絕對是中暑了。”

“我真的沒事、我只是……”伊莎貝爾哽住。

她只是想,自己應該做些什麽才能挽回和阿不思之間的友誼。

-

下午,伊莎貝爾和阿不福思去山脊邊的樹林找花。

現在是春天,漫山遍野都開滿了花,空氣裏滿是清香。盡管如此,伊莎貝爾還是輕松不起來。不經意間,她的心緒表現在臉上,看得阿不福思連連皺眉。

他最見不得人別人這樣,好像天空烏雲密布似的,看了就沈重。

他用手肘輕輕撞了下伊莎貝爾:“餵,你到底怎麽了?”

女孩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說話。”阿不福思問,“你為什麽不開心?”

“我……”伊莎貝爾拖長聲音,“我”了半天,楞是沒有繼續。

“快說呀,你是不是想急死我?”男孩催促著。

然後,他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太過著急,容易起到反作用,有些愧疚地說:“你知道,我就是希望你開開心心的,沒有逼迫的意思。你要是不想說、那就算了。”

阿不福思說完,一個人走到前面去了。

伊莎貝爾追上他:“其實……”

“我剛才只是在想事情,沒有不開心。”

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一旦陷入沈思,臉色就變得不怎麽好看。以前有好幾次,她的朋友都像阿不福思一樣問她怎麽了,其實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她既不是生氣也不是難過,只是單純地在想事情而已。而且,想得越多,表情就越難看。

“真的?”阿不福思半信半疑。

伊莎貝爾鄭重地點點頭,“我在想怎樣才能讓阿不思消氣。”

話音剛落,阿不福思呼了一口氣:“那就好,我還以為是我惹你不開心了呢。”隨即,他終於反應過來女孩說的什麽,瞪著眼睛:“你說誰?阿不思?你、你把他怎麽了?”

他一臉難以置信,好像惹怒對方是個不可能事件,又好像,伊莎貝爾這樣的女孩會惹怒別人才是個不可能事件。然而,這兩個不可能事件加起來,居然變成了一個真實發生的事件?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這男孩兒一臉見了鬼的表情,訝異地盯著伊莎貝爾。

“我那麽調皮搗蛋,也就成功氣了他一回。當時我都差點把整座閣樓點燃了,他為了書才訓了我幾句。你做了什麽可惡的事能讓他生氣?”阿不福思具有極其客觀的自我認知,並不羞於承認錯誤,他天真地問:“你不會是把他所有的書都弄丟了吧?”

伊莎貝爾被他的奇思妙想逗得咧開嘴巴:“怎麽會呢。”

“是因為我最近太放縱,沒有看書,讓他失望了。大概……”女孩又想出個更合適的形容,“大概類似老師面對學生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心情。”

“不就是沒看書嘛,多大的事兒!”

阿不福思毫不掩飾自己的大笑臉,“這可怪不著你。我看啊,他就是見你好幾天沒找他,在自己心裏生悶氣呢!”

“別管他,他就這樣。要我說,都是他的錯。誰叫他整天只會把自己關在閣樓裏,除了讀書還是讀書,讀書讀書讀書……連阿莉安娜他都不搭理!”說到這兒,男孩的語氣激越起來,“憑什麽你就要天天陪他看那些無聊的書?難道你想跟我出來散散步、摘摘花,他也要不高興嗎?他憑什麽不高興啊——”

“阿不。”伊莎貝爾忍不住打斷他。

他的怒氣已經明顯到隨便走過來個路人都能感受到的地步了。

奇怪的是,這兄弟倆明明如此了解對方,卻又同時生對方的氣。

伊莎貝爾不禁想,阿不思是覺得弟弟太鬧騰,那阿不福思呢?他又為什麽生哥哥的氣?阿不思怎麽看都像是一位耐心又負責任的兄長啊。

阿不福思恍然從情緒中抽身:“對不起……伊莎,我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伊莎貝爾“嗯”了一聲,輕輕說:“你似乎很生他的氣。原諒我實在想不明白。”

“我只是、只是……”他垂下頭,停在原地,“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伊莎貝爾也停下來,耐心地等待他說下去。

“他以前會給阿莉安娜講故事、她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坐在他身邊。他還會陪我捉蝴蝶,和我比誰跑得更快……可他現在除了讀書什麽都不在乎!伊莎,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不是這樣,自從……”

阿不福思像突然變成啞巴一樣,不說話了。

他似乎花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把下文重新吞咽到腹中,絕口不提。

“阿不?”伊莎貝爾擔心地看著他。

他的表情非常不自然,她感到他正在向外釋放的情緒,瞬間戛然而止了。

她不確定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阿不,你沒什麽想說的了嗎?”

男孩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好像是在笑,眼睛又好像是在哭,可他的確是笑著的。

接下來,他做了個深呼吸:“走吧,伊莎。我們再轉一轉。”

女孩默默跟在他身後,向樹林深處前進。

她當然知道他在轉移話題。但她從對方剛才的話裏收集到很多意料之外的信息,足夠拼湊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真相,她覺得自己離那秘密越來越近。

她如今可以確定,照片上那個陌生的男人離開了鄧布利多家,所以阿不思才……

才變得不像以前吧。

也許他確實變了,但絕對不至於用任何負面的詞來形容。

在伊莎貝爾心裏,他依然是一位無可比擬的朋友,配得上所有美好的描述。

說不清又走了多久,阿不福思發出一聲驚嘆。

他們面前是一片開滿花朵的原野,耳邊飄來銀鈴般的清脆樂聲。

那些花朵猶如薄雪,微風拂過,落下繁雪,紛紛揚揚。每一朵花都泛著瑩亮的光,亦如夜空溫潤的月亮。它們狀若鈴鐺,葉如絲帶,蜿蜒伸向未知的遠方。花粉在空中飛舞,比得上仲夏夜的螢火蟲,不知是誤入了誰的夢境。

看樣子阿不福思又回歸了正常。

他從較高的坡上一躍而下,倒在花田裏,全身都沾滿月光。

這還不算完,他捧起掉落的花瓣,扔向伊莎貝爾,見她和自己變成一模一樣的小雪人,便開懷大笑。這景色使他們忘記了所有的煩惱,只顧得上奔跑,一邊跑一邊用帶著香味的花瓣攻擊對方。

兩個人跑累了,就一齊躺倒在軟綿綿的原野上。

這時,他們聽見一個可憐巴巴的聲音。

伊莎貝爾起身追尋它的足跡,看見花的中央,有一只貓兒。

/

今天的傍晚五點左右,伊莎貝爾和阿不福思如願采集到了花。

進入鄧布利多家之前,女該先在外面張望了一下。

果不其然,閣樓的燈光還亮著。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想著自己肯定不會撞見阿不思,便跟著阿不福思一同走進房子。對方推開家門,還不忘嘲笑她行動未免過於謹慎。但她認真地說,謹慎一點總是好的,可以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坎德拉夫人最先看見她,驚喜地說:“伊莎!”

隨即,她了然一笑,語氣意味深長:“你很久沒有來過了哇。”

伊莎貝爾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發。

這位夫人什麽都知道,她開口便說到重點:“來找阿不思嗎?”

女孩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好一會兒,她才悻悻地說:“他可能不會見我。”

“不可能。”坎德拉夫人說,“他不見別人,也不會不見你的。”

“跟我來,伊莎……”

兩人走進廚房。

轉眼到了晚餐時間。

阿不思坐到餐桌邊,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不過他沒有在意,這人可能是媽媽、妹妹或者是弟弟,沒什麽好在意的,對吧?

然後呢,他就兩眼一黑,什麽都看不見了。

因為背後伸出來兩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這只手非常柔軟,手心也很溫暖,像是溫熱的開水。

阿莉安娜的手是涼的,阿不福思的手不會這麽軟。

“媽媽,您直到現在也這麽喜歡玩孩子們的游戲。”

阿不思用不鹹不淡的、陳述式的語氣說。

接著,他感覺到一根勺子碰到了自己的嘴唇,冰冰涼涼的。

然後他順應著張開嘴巴,舌尖上立刻綻開甜蜜的味道。

那是他一向喜歡的味道。

“謝謝,阿莉安娜。”

他想是妹妹和媽媽合作進行了一場惡作劇,一個人負責捂住眼睛,另一個人負責餵甜點。他很樂意陪這兩位淑女玩游戲,不過他的味蕾仍然有著嚴格的評判標準:

“不夠甜。媽媽,你今天的糖放少了。”阿不思·鄧布利多評價。

“親愛的鄧布利多評委。”他聽見自己的媽媽說,“如果它是伊莎貝爾·卡特小姐的首個作品,能否請您網開一面,打個高分呢?”

好像猜錯了。

媽媽的聲音明顯不是從背後傳來的——

等等?她說什麽?

伊莎貝爾·卡特?

伊莎——

阿不思握住捂著自己眼睛的手,把它們扯下來,立刻扭頭看向身後——

伊莎貝爾先是看見他的眉毛高擡,眼睛被燈光映得發亮。那時她有史以來所見過的、他最為驚訝的一次表情,而且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然後是,她看見他的臉上,浮現出火燒雲般的顏色。

因為她的手還被他不自覺地緊緊握著。

-

“我放了滿滿三大勺的糖,”伊莎貝爾步伐輕盈,側頭看向身邊的男孩,“可你還是覺得不夠甜,對嗎?”她想,自己第一次做,果然還是不太成功。

月亮在他們頭頂亮起明燈。

星星在夜空閃爍,阿不思的眼睛好像也在閃爍。

他擡頭,盯著天空,想了許久,然後說:“足夠了。”

——已經足夠甜了,因為是伊莎貝爾親手做的。

我們必須知道,這男孩在看見她的第一眼就消氣了。

正所謂,好朋友之間不會有什麽隔夜的怨恨。可以合理猜測,就算伊莎貝爾並未作出挽回性的舉動,阿不思也會忍不住找她和好。當然、這個前提是不存在的,畢竟伊莎貝爾是如此珍惜他這位好朋友哇。

“那……我們算重歸於好咯?”女孩試探地問。

阿不思沒答應,他先說的是:“我沒有生氣。”

“你、沒有、生氣——嗎?”伊莎貝爾歪頭,語調上揚,故意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像一只單純卻不愚蠢的小金魚在懷疑: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阿不思“嗯”了一聲,同時避開她的眼光,瞟向遠方廣闊的原野。

但是,伊莎貝爾看見他的側臉上,嘴角逐漸彎曲。她還沒繼續說話呢,對方就忍不住了,用力抿著嘴角,卻還是笑出聲來,還欲蓋彌彰地用手捂住嘴巴。

“好吧。”阿不思咳嗽兩聲,乖乖認輸,“我之前確實……不太高興。”

他轉回眼神,看向伊莎貝爾,坦誠道:“因為你突然冷落了我。我本來想著,你在忙家裏的事情,所以才沒來找我,結果卻看見你和阿不福思在後院……”

伊莎貝爾心裏不禁有些驚訝,居然真的讓阿不福思說對了。

她還以為阿不思是因為她的自我放縱才生氣呢。

男孩又低頭說:“你們最近一直在一起。”

“啊、因為我們有個計劃需要實施。”伊莎貝爾實話實說,既說明了情況,也沒有洩露關於生日禮物的事情。她想自己必須正式說明一件事情,便拉住男孩的衣袖一角,對方回頭看她。

多年以後,阿不思·鄧布利多時常會做夢,夢見十歲的伊莎貝爾·卡特站在星空之下,湛藍的眼睛猶如霍格沃茨的湖面那般平靜、柔和、永恒——而且波光粼粼。她像在多年以前的那個夜晚一樣,對他說:

“阿不思,我絕不會冷落你。”

“因為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接著,他就會握住她的手,笑著對她說:“謝謝你,我知道。”

伊莎貝爾·卡特也永遠是阿不思·鄧布利多最好的朋友。

——那個時候,十歲的他是這麽想的。

/

勞累了一天的伊莎貝爾,帶著與阿不思和好的快樂心情躺在床上。回憶起今天發生的種種事情,不由得認為自己過得相當充實。這時候,游戲系統的提示音恰好響起:

【人物:阿不思·鄧布利多,阿不福思·鄧布利多好感已上升,請再接再厲。】

她在心裏對系統表示了誠摯的感謝,感謝它讓自己獲得了與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就好像重生一般,盡管現實世界的她已經被汽車碾成粉末了。

第二天。

伊莎貝爾早早起床,完成常規的家務活後,帶著做好的花束去找阿不福思。是的,他們昨天用發現的鈴蘭花和其他種類的花做了八捧花束,希望能遇到足夠多的愛侶買下它們,這樣阿莉安娜的新裙子就有著落了。

一推開家門,她聽見腳邊傳來“喵喵”的聲音。

哦、是她和阿不福思發現的那只貓。

思緒回到昨天下午。

在那片開滿白色鈴蘭花的原野,這只通身黑色的貓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打破白晝的暗夜,被光明所包圍,躺倒在草皮上,嗚嗚咽咽。

她輕輕地走上前去,小東西瑟縮著蜷縮起身體,一雙貓眼警惕地瞪著她。

阿不福思說:“瞧啊伊莎,它的眼睛和你的一模一樣。”

她們都有一雙海藍石般的眼睛。

伊莎貝爾註意到貓兒所依靠的原野下面,花瓣被染成了紅色。

“它受傷了,我們得幫幫它。”

那種顏色的皮毛,如果不認真看,的確不容易發現傷口。

女孩慢慢地向它靠近,希望它的反應不要太過激烈。

這只貓齜牙咧嘴,發出警告的聲響,伊莎貝爾便停下來,不再動作。一人一貓相互註視著,也許是女孩心裏的想法傳達到了對方心中,這只貓兒便收斂起尖牙,不再做出示威的舉動。

伊莎貝爾走到它身邊,緩緩地伸出手,摸到了它的頭。

然後她像給小雞仔順毛那般,輕輕地、輕輕地沿著它的脊骨撫摸。

“乖……”女孩一邊說,一邊誇它做得好。

最終,她抱起貓兒、像抱費舍夫人那樣,把它抱回了家。

它的一只腿受傷了。

伊莎貝爾叫醒正在補覺的卡特夫人,她用魔法治好了它的傷。

在這之後,女孩便把貓兒放到門口,對它說:“你走吧。”

“伊莎,你不想留下它嗎?”

阿不福思問,他覺得這只貓長得挺好看。

伊莎貝爾關上柵欄門:“不了。”

她想自己沒資格馴服一個屬於自然與自由的靈魂。

那麽就祝願它以後再也不要受傷了吧。

回憶結束,伊莎貝爾蹲下身子逗弄它:“你來找我嗎?”

貓兒接連叫喚幾聲,仿佛在回答她的問題。

“好吧。”女孩不舍地停下手,“我也很想陪你玩,但今天還有要事要辦。你可以去我家的後院等我回來。”

伊莎貝爾把後院的門打開,確保它想留就留,想走就走。臨走前,她又叮囑費舍夫人不準欺負這只剛剛被治療好的貓兒,老母雞只管“咯咯咯”,大概、可能是聽懂她說話了吧。

來到鄧布利多家門口,阿不福思已經在等她了。

伊莎貝爾剛過最後一個拐角,男孩便興奮地朝她招手。

阿莉安娜的生日很近了。

今天是決定他們能否成功的關鍵日子。

兩人把牛奶和雞蛋一口氣賣給了酒館,錢都放在羊皮袋裏。如今只剩下八捧花束。距離酒館開張還有段時間,兩人便在村莊裏轉悠,遇到路過的行人、尤其是愛打扮的年輕女人,就上前詢問對方是否想要一捧漂亮的花束。

幸運的是,街坊鄰居們十分樂意。才到臨近中午的時候,他們就只剩下一捧花束了。這時候,阿不福思後悔他們兩個是不是做得太少了點,畢竟、有誰忍心拒絕芬芳的鮮花和兩個可愛的孩子呢?

別說——還真有這麽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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