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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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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重門

鎖閉重門深幾許,塵封舊事待人歸。

一朝啟得機關盡,方信天網不可違。

沈舊池一夜沒怎麽睡著。東跨院的床太軟,枕頭太高,被子有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是他慣用的那種。他在黑暗裏躺了很久,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那把鎖——禁軍的鎖,禁軍的東西,禁軍的人來開。李清川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可沈舊池總覺得哪裏不對。禁軍的鎖,禁軍的人來開。裴英是禁軍的人,太子也是禁軍的人。可太子不是普通的禁軍,他是儲君。儲君去開一把鎖,那把鎖後面鎖著的是誰?

他翻了個身,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白。他盯著那片白看了一會兒,坐起來披上衣裳,推門出去。

院子裏月光很亮,桂花樹下空無一人,只有那只橘貓蹲在石桌上,尾巴繞到前面蓋住爪子。聽見腳步聲它擡起頭瞇著眼睛看他,看了兩眼又低下頭去。沈舊池在石凳上坐下,月光落在身上涼絲絲的。他坐了一會兒,橘貓從桌上跳下來,蹭了蹭他的靴子,跑走了。他站起來回了屋,這回躺下沒再翻來覆去,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周虎來了。沈舊池正在穿衣裳,隔著門聽他稟報。柳巷那處宅子昨夜沒有動靜,綢緞莊也關著門,劉德沒有露面。裴英府上一切如常,裴英本人沒有出門。沈舊池應了一聲推門出去,周虎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大人,早飯。”

沈舊池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兩碗粥一碟包子一碟鹹菜。“殿下吃了嗎?”周虎楞了一下,沈舊池已經拎著食盒往後院走了。

走到寢殿門口,門開著裏頭沒人。他又往書房走,也沒人。他站在院子裏四處看了看,桂花樹下沒人,池塘邊也沒人。橘貓蹲在墻頭正在舔爪子,他擡頭看它,“殿下呢?”貓“喵”了一聲跳下墻頭往後院走,沈舊池跟上去。貓穿過月亮門,走過那間空著的小屋,走到後院最裏頭。那道小門開著,外頭是一小片竹林。李清川蹲在竹林邊上,手裏拿著一根竹枝正在扒拉地上的落葉。

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昨晚沒睡?”

沈舊池站在他身後。“睡了。”

“騙人。”李清川把竹枝丟到一邊站起來轉過身,穿了一件舊棉袍袖口沾著泥,頭發也沒束亂糟糟的。他看了沈舊池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說什麽,從他手裏把食盒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兩碗粥?你還沒吃?”

沈舊池點了點頭。

李清川把食盒放在石頭上,端出一碗粥遞給他。“先吃。”

兩個人蹲在竹林邊上,一人端著一碗粥。粥還熱著,米粒煮得軟爛。李清川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

“尚延。”

沈舊池轉過頭。

李清川看著他。“你昨晚是不是在想那把鎖的事?”

沈舊池沈默片刻。“在想。”

“想什麽?”

“在想殿下去開那把鎖合不合適。”

李清川楞了一下。他看著沈舊池,看了很久,久到碗裏的粥涼了,久到竹林裏的鳥叫了好幾聲。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有什麽不合適的?”他低下頭繼續喝粥,“我是太子,禁軍歸我管。裴英是禁軍的人,他的東西我為什麽不能開?”

沈舊池沒有說話。李清川把粥喝完,把碗放進食盒裏站起來。“走吧。”

兩個人穿過小門,走過空著的小屋,穿過月亮門。橘貓蹲在桂花樹下看見他們“喵”了一聲,李清川彎腰把它撈起來抱在懷裏繼續往前走。走到門口他把貓放在臺階上,翻身上馬。沈舊池也上了馬,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東宮。

柳巷的宅子白天看起來和夜裏不一樣。墻沒有那麽高,門沒有那麽沈。陽光照在灰撲撲的門板上,照出木紋的紋理一道一道的,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門環是銅的擦得很亮,在日光下晃了一下。

沈舊池走上前叩了三下,沒人應。他又叩了三下,還是沒有動靜。他回頭看了李清川一眼。

李清川走過來站在門前,看著那把鎖。鐵鎖沈甸甸的,鎖孔很小。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把鑰匙,銅的,很小,和鎖孔差不多大。

沈舊池看著他。“殿下從哪兒得的?”

李清川沒有回答,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鎖沒開。他又轉了一下,還是沒開。他把鑰匙拔出來看了看鎖孔,又看了看鑰匙,忽然笑了一下。“拿錯了。”他把鑰匙收回去,從懷裏掏出另一把。這把大一些,鐵色,和鎖的顏色一樣。他插進去轉了一下,鎖“哢”的一聲開了。

沈舊池看著他。

李清川把鎖取下來推開門。“這把是禁軍的鑰匙,我讓人配的。”

他跨進門去。沈舊池跟上他。

院子裏和昨夜一樣,青磚鋪地,墻根長著青苔。正屋的門還鎖著,左邊的廂房門也鎖著,右邊的廂房門虛掩著,和昨夜一樣。李清川沒有去看廂房,徑直走到正屋門前。

門鎖著。他低頭看了看那把鎖——和外面那把一樣,鐵鎖,禁軍的。他又從懷裏掏出那把鑰匙插進去轉了一下,鎖開了。

他推開門。

屋裏很暗,窗簾拉著透不進一絲光。空氣中有一股陳腐的氣味,像是很久沒有通風。沈舊池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清屋裏的模樣。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桌上什麽都沒有光禿禿的,椅子上也沒有。書架上擺著幾本書,書脊朝外看不清書名。

李清川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是本舊書,翻了幾頁放回去。又抽出一本,還是舊書。又抽出一本,他的手停住了。

沈舊池走過去。李清川手裏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不是書,是手抄的,紙張泛黃邊角卷起。他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遞給沈舊池。

沈舊池接過來。上面寫著一行字——元熙十二年正月,端王府,亥時。下面還有一行——元熙十二年二月,端王府,亥時。再下面,三月,端王府,亥時。四月,端王府,亥時。一月一月,一行一行,寫滿了整頁。沈舊池翻到第二頁,還是同樣的字跡同樣的格式。元熙十三年,端王府。元熙十四年,端王府。元熙十五年,端王府。一年一年,一月一月,記錄得清清楚楚。

李清川站在書架前沒有動。沈舊池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站得很直。

“殿下。”

李清川沒有回頭。“尚延。”

“在。”

“這是裴英的字跡。”

沈舊池的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寫得極慢極認真。每一條記錄後面都有一個小小的記號,像是一個點,又像是一個圈。

“這個記號是什麽意思?”

李清川轉過身來,從他手裏把冊子拿回去翻到最後幾頁。元熙十五年十一月,端王府,亥時。後面沒有記號。十二月,端王府,亥時。後面也沒有記號。再往後,沒有了。

“這是裴英去見端王的記錄。”李清川的聲音很平,“有記號的,是見了。沒有記號的,是沒見。”

沈舊池看著他。

李清川把那本冊子合上握在手心裏。“元熙十五年十一月沒有記號,十二月也沒有記號。從那時候起,他就不再去端王府了。”

他擡起頭看著沈舊池。“為什麽?”

沈舊池沈默片刻。“因為有人知道了。”

李清川的目光微微一動。“誰知道了?”

沈舊池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視了很久,久到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久到書架上的舊書落了一本下來,“啪”的一聲摔在地上。李清川彎腰撿起來放回書架上。

“走吧。”他往外走。

沈舊池跟上他。兩個人出了正屋穿過院子走出那扇門。李清川把鎖重新掛上扣好,那把鑰匙還插在鎖孔裏,他沒有拔出來,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尚延。”

沈舊池看著他。

李清川站在那棵歪脖子樹下,陽光落在他身上。“那本冊子,裴英為什麽要留著?”

沈舊池沈默片刻。“留證據。”

“給誰看?”

沈舊池沒有回答。李清川也沒有再問,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往前騎去。沈舊池跟在他身後。

回到東宮時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李清川進了書房把那本冊子放在桌上,坐在軟榻上看著它。沈舊池站在旁邊。

過了很久李清川才開口。“尚延。”

“在。”

“你說我父皇知道這件事麽?”

沈舊池看著他。李清川沒有看他,眼睛還盯著桌上那本冊子。

“不知道。”

李清川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那本冊子上。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影子從短變長,久到橘貓跳上窗臺蹲在他身邊。

他忽然轉過身來。“尚延。”

“在。”

“這把鎖是禁軍的,這把鑰匙也是禁軍的。裴英是禁軍的人,這些東西都是他的。”他看著沈舊池,“可他把這些東西留在了柳巷,沒有帶走。”

沈舊池的目光微微一頓。

“他在等。”李清川的聲音很輕,“等一個人來發現。”

沈舊池沈默了片刻。“等誰?”

李清川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停了,久到蹲在窗臺上的貓跳下去跑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不知道。”他低下頭把桌上那本冊子拿起來翻了幾頁又放下,“可我們找到了。”

沈舊池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看著李清川的側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低著頭,手指按在那本冊子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殿下。”沈舊池開口。

李清川擡起頭。

沈舊池看著他。“接下來怎麽辦?”

李清川沈默了片刻。“去見一個人。”

“誰?”

李清川站起來把那本冊子收進懷裏。“我父皇。”

沈舊池的目光微微一頓。李清川已經往外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尚延,你說他會信麽?”

沈舊池沈默片刻。“不知道。”

李清川點了點頭,推門出去。沈舊池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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