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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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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時

一紙陳情達九重,滿朝風雨暗生蹤。

誰家玉笛吹寒月,吹散浮雲第幾峰。

沈舊池在太尉府坐了一夜。桌上攤著那本從柳巷起獲的冊子,元熙十二年至十五年,端王府,亥時。一月一月,一行一行,像一串珠子被人一顆一顆串起來,串了整整四年。他把那些記錄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個日期都記得爛熟。

天快亮的時候周虎來敲門,說東宮來人傳話,殿下讓大人早些進宮。沈舊池應了一聲,把冊子收進懷裏,起身換上官袍。銅鏡裏映出他的臉,眉眼間看不出什麽,只是比平時更沈了些。他整了整衣領,推門出去。

到東宮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月亮還掛在西邊的檐角上,薄薄的一片。李清川已經站在門口了,穿了一身太子的朝服,玄底鑲金紋,腰間系著玉帶,頭發束得一絲不茍。他平時穿常服的時候像個跑出去玩的孩子,換上這身衣裳,整個人都變了,眉目間多了幾分肅然。

看見沈舊池,他走過來。“東西帶了?”

沈舊池拍了拍懷裏。“帶了。”

李清川點了點頭,翻身上馬。沈舊池也上了馬,兩匹馬一前一後往宮裏去。路上沒什麽人,只有幾個早起的官員,看見太子儀仗,遠遠地避讓到路邊。

宮門已經開了。李清川下馬,整了整衣冠,大步往裏走。沈舊池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穿過幾道宮門,到了宣政殿。殿裏已經站了不少官員,看見太子進來,紛紛躬身行禮。李清川一路走過去,目不斜視,走到最前面站定。沈舊池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沒過多久,殿後傳來腳步聲,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陛下駕到”,滿殿安靜下來。皇帝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穿著一身常服,臉上沒什麽表情。他在龍椅上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在李清川身上停了一瞬。

“太子。”

李清川出列,拱手行禮。“兒臣在。”

“你遞上來的折子,朕看了。”皇帝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麽,“端王李延昭,禁軍都統裴英,暗中往來多年,私會於王府後巷。此事你查實了?”

李清川擡起頭。“回父皇,兒臣已查實。”

他從袖中抽出那本冊子,雙手呈上。太監接過來轉呈給皇帝。皇帝接過去翻開,一頁一頁地看。殿裏沒有人說話,連呼吸聲都壓得很低。

皇帝翻了一會兒,擡起頭。“人證呢?”

李清川道:“兒臣有人證。端王府後巷的打更人孫伯,親眼見過裴英的轎子深夜進出。禁軍舊檔的書吏姜平,元熙十五年十一月裴英出城告假,他卻看見裴英在城內。還有綢緞莊的劉德,柳巷的宅子是他替裴英買的,宅中起獲的冊子,是裴英親筆所記。”

皇帝把冊子合上,放在膝上。“裴英呢?”

李清川道:“兒臣已命人拿下,候在殿外。”

皇帝沈默了片刻。“帶上來。”

裴英被帶進來的時候,身上的官袍已經換了,穿著一件灰布衣裳,頭發散著,臉上沒有表情。他走到殿中,跪下去,伏在地上。

皇帝看著他。“裴英,朕問你,柳巷那處宅子,是你的?”

裴英伏在地上沒有擡頭。“是。”

“那本冊子,是你寫的?”

“是。”

“端王府後巷,你去過?”

裴英沈默了很久。久到殿裏的官員開始交頭接耳,久到皇帝的手指開始敲龍椅扶手。他擡起頭,臉上還是沒有什麽表情。

“臣去過。”

殿裏一片嘩然。皇帝擡起手,那些聲音又壓下去了。

“去做什麽?”

裴英看著皇帝,看了很久。“臣去見端王殿下。”

“見端王做什麽?”

裴英沒有說話。皇帝等了一會兒,沒有再問,目光轉向李清川。

“太子。”

李清川上前一步。“兒臣在。”

“此案由你主理,你打算如何處置?”

李清川沈默了片刻。“兒臣想先問問端王。”

皇帝看了他一眼。“端王是親王,是你的皇叔。”他的聲音不重,但滿殿都聽得清清楚楚,“你打算怎麽問?”

李清川擡起頭,對上皇帝的目光。“兒臣以儲君之禮待皇叔,以國法問其事。皇叔若有冤屈,兒臣替他昭雪。皇叔若有過錯,兒臣替他擔著。可若皇叔犯了國法——”他頓了頓,“國法面前,沒有皇叔,只有臣子。”

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殿角的蠟燭燒短了一截,久到站在後排的官員開始偷偷擦汗。皇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麽。

“去吧。”他揮了揮手。

李清川躬身行禮,轉身往外走。沈舊池跟上他。兩個人出了宣政殿,穿過幾道宮門,走到偏殿。端王已經在那裏等著了,穿著一件家常的灰袍,頭發束著,坐在椅子上。看見李清川進來,他站起來。

“殿下。”

李清川走到他面前。“皇叔。”他從袖中抽出那本冊子,放在桌上。“這東西,皇叔見過麽?”

端王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本冊子。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殿下想說什麽?”

李清川看著他。“元熙十二年正月,皇叔開始見裴英。每月一次,從未間斷。皇叔見他,做什麽?”

端王沒有說話。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皇叔不說,那我替皇叔說。”李清川的聲音很平,“元熙十一年,我母後出事。元熙十二年,皇叔開始見裴英。見了四年,四年之後忽然不見了。皇叔,你在怕什麽?”

端王的臉色越來越白。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又閉上。

李清川沒有催他。他站在那裏,看著端王。沈舊池站在他身後,看著端王的手按在桌沿上,看著他的指節越來越白。

過了很久,端王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刮過木頭。“殿下,臣……臣不知道那晚的事。臣只是……”

他停住了。

李清川等著他說下去。

端王擡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怕,又像是別的什麽。

“臣只是想知道,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臣去找裴英,問他那晚的事。他說他不知道。臣不信,就每月去問他。問了四年,他什麽都沒說。”

李清川看著他。“皇叔為什麽不直接來問我?”

端王楞住了。

李清川的聲音很輕。“我是母後的兒子。那晚的事,我比裴英知道得多。”

端王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咽回去,又想說,又咽回去。最後他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臣不敢。”

李清川沒有再說下去。他站在那裏,看著端王的頭頂。白發已經不少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多了許多。他看了很久,轉身往外走。沈舊池跟上他。兩個人出了偏殿,穿過幾道宮門,走出宮門。

李清川翻身上馬,騎出去一段路,忽然勒住馬。

沈舊池在他身邊停下來。

李清川騎在馬上,看著前方。“他不敢。”他的聲音很輕,“他不敢來問我。”

沈舊池沒有說話。

李清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走吧,回去。”

他一夾馬腹,往前騎去。沈舊池跟在他身後。回到東宮時,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李清川進了書房,把朝服脫了丟在軟榻上,換了一件舊棉袍,往軟榻上一倒。橘貓跳上來挨著他趴下。

沈舊池站在旁邊。

過了很久,李清川才開口。“尚延。”

“在。”

“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敢知道?”

沈舊池沈默片刻。“臣不知。”

李清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貓裏。貓被壓得不舒服,叫了一聲,從他懷裏掙脫出來,跳下軟榻跑了。李清川也不管,就那麽趴著。

沈舊池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

過了很久,李清川才又開口。“尚延。”

“在。”

“你說,他問了四年,裴英什麽都沒說。可裴英把那本冊子留下來了。他留著,是給誰看的?”

沈舊池沈默片刻。“給殿下看的。”

李清川翻過身來,看著他。“給我?”

沈舊池點了點頭。“他知道有一天殿下會查這件事。他把那些東西留下來,是想告訴殿下,端王不知情。”

李清川楞了一下。他看著沈舊池,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這頭挪到了那頭,久到橘貓又跑回來蹲在軟榻旁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

他低下頭,把散落在榻上的花瓣攏到一起,“什麽都想得比別人多。”

沈舊池沒有說話。

李清川把那些花瓣攏成一小堆,又撥開,又攏上。“可他為什麽不自己來說?”

沈舊池沈默片刻。“因為不敢。”

李清川的手停住了。他看著桌上那些散落的花瓣,看了很久。“他不敢來見我,不敢來問我,不敢告訴我那晚的事。他每月去見裴英,問了四年,什麽都沒問出來。可他留了那本冊子,等我來發現。”

他擡起頭,看著沈舊池。“他是想告訴我,他什麽都沒做。”

沈舊池點了點頭。

李清川低下頭,把那些花瓣攏到一起,這次沒有撥開。“尚延。”

“在。”

“明天我去看端王。”

沈舊池看著他。

李清川站起來。“今天的話沒說完。明天我去問他,問他那晚到底在哪兒,問他到底看見了什麽。”

沈舊池沈默片刻。“臣陪殿下去。”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陪我站了一天,回去歇著吧。”

沈舊池沒有動。

李清川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行,那明天早點起。”

沈舊池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李清川還站在桌邊,低著頭看那些攏好的花瓣,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柔和。沈舊池看了一會兒,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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