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轉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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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學

臺風過後的第二個星期,延昭媽媽在飯桌上提起這件事。不是突然宣布,是之前已經說過了,只是一直沒定下來。

“公司那邊定了,”她看著延昭,“下周三走。”

延昭沒說話。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一直假裝不知道。

“我不想走。”

他媽放下筷子,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知道。”語氣很輕,沒有責怪,也沒有強硬。“但你爸一個人忙不過來,公司的事……”她頓了頓,“而且你轉學手續已經辦了。”

延昭知道再說也沒用。他媽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但公司的事確實沒辦法。他爸已經過去一個月了,每周飛回來一次,累得眼睛都是紅的。

他放下筷子,站起來。“我知道了。”

他媽在身後叫他:“延昭。”他停住,沒回頭。

“走之前,和林煦說一聲。”

延昭楞住。他回頭看他媽。他媽的表情很平靜,沒有試探,沒有調侃,就是很認真地在說這件事。

“他知道嗎?”他媽問。“什麽?”“你倆的事。”

延昭站在那兒,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他媽說的是什麽事,但他好像又知道。

“媽。”“嗯。”“你什麽時候……”

他媽笑了一下,很淡。“你們天天一起上下學,當我不知道?”

延昭沒說話。他站在那兒,看著餐桌對面那個笑得雲淡風輕的女人,忽然覺得自己的演技真的很差。

“去吧,”他媽說,“別留遺憾。”

延昭轉身,走進房間,關上門。他靠在門板上,心跳還沒緩下來。別留遺憾。他拿起手機,點開和林煦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還是昨天他發的「睡了嗎」和林煦回的「沒」。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

他發了一句:「下周三有空嗎?」

那邊回得很快:【。】:「什麽事?」

延昭想了很久。他說:「出來一下。」【。】:「好。」

他把手機扣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燈座那邊彎彎曲曲地延伸過來。他以前沒註意過這道裂紋。他以前註意的東西太多了——林煦的耳朵、林煦的筆尖、林煦桌上多出來的水。現在那些東西都要沒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這裏的一切很快也不會是他的了。

周三那天,他約了林煦在學校旁邊的奶茶店。他到的時候,林煦已經坐在裏面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喝過的奶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淡淡的輪廓。

延昭站在門口,看了他幾秒,然後推門進去。

林煦擡頭看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延昭坐下。服務員過來問他要什麽,他說隨便。林煦把自己的那杯推過來:“沒喝過。”

延昭低頭看著那杯奶茶,杯壁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他伸手碰了一下,涼的。他把它推回去:“你喝吧。”

林煦沒動。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誰都不說話。奶茶店裏放著很輕的音樂,聽不清是什麽歌,只有旋律一截一截地飄過來。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路面上,反著光。有人騎著自行車過去,車鈴響了一聲,很快又遠了。

“什麽事?”林煦先開口。

延昭盯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劃痕,不知道是誰刻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條沒走完的路。

“我要走了。”

林煦沒說話。

延昭擡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沒變,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只是微微蜷了蜷,然後又松開了。

“去哪兒?”“南邊。”“什麽時候?”“今天。”

林煦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次沒松開,就那麽蜷著,攥成拳,又放開。

“還回來嗎?”

延昭不知道。他媽沒說什麽時候回來,他爸也沒說。他只知道要走,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不知道。”他說。

林煦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匯成一小圈水漬。延昭盯著那圈水漬,看著它慢慢變大,慢慢洇開,像一朵開敗的花。

“林煦。”他叫他。林煦沒擡頭。

“臺風那天,你為什麽把傘給我?”

林煦沒回答。

延昭等了一會兒,又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感冒了?”

林煦還是沒回答。

延昭看著他低下去的側臉,忽然覺得胸口很悶。像臺風那天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還有,”他說,“你那幾天為什麽不帶糖了?”

林煦終於擡起頭。他看著延昭,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很暗,很沈,像是被水泡過的光。延昭被他看得心慌,想移開視線,但動不了。

“你知道為什麽。”林煦說。聲音很低,低到差點被背景音樂蓋過去。但延昭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林煦站起來。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顆草莓味的糖。

“拿著。”

延昭看著那顆糖,沒動。

“拿著。”林煦又說了一遍。

延昭伸手,把糖握在手心。糖紙是粉色的,被體溫捂得有點軟。他攥著它,像攥著什麽東西,怕松開就沒了。

“到了給我發消息。”林煦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延昭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他推開門,陽光湧進來,把他整個人照成一道剪影。然後門關上,剪影沒了。只剩那杯沒喝過的奶茶,還有桌面上一圈快要幹的水漬。

他低頭,看著手心裏的糖。粉色糖紙皺皺巴巴的,被他攥得有點變形。他把它放進書包最裏面的夾層,和那個小本本放在一起。

晚上,延昭坐在車上。車窗外面是高速公路上無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排成一條望不到頭的線。他靠在窗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車裏很安靜。他媽在前面開車,沒說話。廣播裏放著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

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刺得眼睛有點疼。他點開和林煦的聊天記錄,打了一行字:「到了。」又刪掉。又打:「我到服務區了。」又刪掉。又打:「我到了。」又刪掉。

他什麽都不想發。他什麽都不想說。

最後他發了一句:「那顆糖,我沒舍得吃。」

那邊過了很久才回:【。】:「嗯。」

只有一個字。

延昭盯著那個字,盯了很久。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越來越快,越來越密,最後連成一條模糊的光帶。他的眼睛有點酸,但他沒哭。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媽。窗外的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一點雨腥氣。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下午林煦說的那句話。“你知道為什麽。”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沒說。他什麽都沒說。

車窗外,雨終於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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