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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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

九月的時候,延昭收到了一個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拿在手裏有點輕。寄件人那欄寫著林煦的名字,地址是原來那個城市,那個他住了十幾年的地方,那個有梧桐樹、有吱呀風扇、有一個會耳朵紅的人的地方。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沒敢拆。他媽從廚房探出頭來:“誰寄的?”延昭把包裹藏到身後:“沒誰。”他媽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又縮回去了。延昭走進房間,關上門,把包裹放在桌上。他就那麽站著,看著那個小小的紙盒,像看著一個不知道該怎麽拆的炸彈。

他深吸一口氣,撕開膠帶。裏面是一個透明的小袋子,裝著一把糖。草莓味的,每一顆都是粉色的糖紙,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袋子裏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多了。”

延昭盯著那兩個字,眼眶一下就紅了。還是這兩個字。以前林煦遞水的時候說多了,給糖的時候說多了,好像所有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都可以用“多了”來代替。我想對你好,多了。我有點喜歡你,多了。我有點想你,多了。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裏,紙很薄,被他攥得皺皺巴巴的。他把那袋糖抱在懷裏,坐在床邊,低著頭,盯著地板。地板上有一道劃痕,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條沒走完的路。他想起林煦在奶茶店說的那句話,“你知道為什麽”。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可是知道有什麽用?知道了他還是坐在這裏,八百公裏外,抱著這袋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拿起手機,點開和林煦的聊天記錄。上一次說話,還是上周的「睡了嗎」和「沒」。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最後他發了一句:「你怎麽知道我地址的?」

那邊回得很快。【。】:「問你媽了。」

延昭楞了一下。他問我媽了?什麽時候?他怎麽說?他媽媽怎麽回的?他打字:「你什麽時候問的?」【。】:「上周。」延昭:「你跟我媽說什麽了?」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問她你過得好不好。」

延昭盯著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問我媽,問我過得好不好。他怎麽不直接問我?他不敢問。就像他也不敢說一樣。

延昭:「你怎麽不直接問我?」

那邊又沈默了一會兒。【。】:「怕你不回。」

延昭握著手機,手指有點發麻。怕我不回。他怎麽會不回?他每次都會回。雖然他回的只有一個字,或者兩個字,但他回了。他一直都回了。

延昭:「我每次都回了。」【。】:「嗯。」延昭:「所以你就問我媽?」【。】:「嗯。」

延昭盯著那個「嗯」,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他回:「我過得不好。」

那邊沒回。延昭等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你呢?」

那邊過了很久才回。【。】:「一樣。」

一樣。他也過得不好。延昭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胸口沒那麽悶了。不是因為他過得不好,是因為他說了“一樣”。那兩個字像一扇門,推開了一條縫,讓他看見對面那個人也在想他。

延昭:「那把糖,我收到了。」【。】:「嗯。」延昭:「我又沒舍得吃。」

那邊沒回。延昭等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你以後別寄了。」

【。】:「為什麽?」

延昭盯著那三個字,想了很久。他回:「因為我會更想你。」

那邊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延昭以為他不會再回了。然後手機震了。【。】:「好。」

只有一個字。延昭盯著那個字,不知道“好”是什麽意思。是好,不寄了?還是好,我知道了?還是好,我也是?他不敢問。他把手機扣在床上,把那袋糖放進抽屜裏,和那個小本本放在一起。抽屜裏有他帶走的全部東西:一本記滿林煦的小本本,一顆還沒舍得吃的糖,一把黑色的傘,還有那袋剛寄來的糖。他把抽屜關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燈座那邊彎彎曲曲地延伸過來,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著那道裂紋,盯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紙條上的字。“多了。”兩個字,寫在皺巴巴的紙上,像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林煦的字還是那樣,一筆一劃,端端正正的。他以前寫題的時候也是這樣,筆尖在紙上慢慢地走,不急不躁。延昭總是湊過去看他寫,其實不是在看題,是在看他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著筆的時候很好看。他那時候不敢多看,怕被發現。現在他不用怕了。因為沒人會發現。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不是林煦,是江以。江以:「延哥,你收到林煦寄的東西了嗎?」延昭:「收到了。」江以:「他問我你地址,我沒給,他後來又去問你媽了。」延昭:「我知道。」江以:「他是不是……」

江以沒說完。延昭知道他想問什麽。他是不是還喜歡你?他是不是也喜歡你?他是不是……延昭沒回。他不知道怎麽回。他只知道林煦寄了一袋糖,紙條上寫著“多了”,他問他媽“他過得好不好”,他說“一樣”。這些算不算喜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自己很喜歡。喜歡到不敢問,喜歡到不敢說,喜歡到收到一袋糖就紅了眼眶,喜歡到把每一顆糖都舍不得吃,藏在抽屜裏,和他的小本本放在一起。

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窗外有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一點秋天的味道。樹葉該黃了,他想。那條梧桐路,現在應該落滿了葉子。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裏,他看見那條路。路兩旁種滿了梧桐,樹幹是青白色的,葉子在秋天會變黃,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他和林煦一起走過那條路,很多次。早上去上學的時候,放學回家的時候,有時候一前一後,有時候並排走。他們很少說話,但走得很慢。慢到好像那條路永遠走不完。可是那條路還是走完了。他走到了路的盡頭,走到了另一個城市,走到了一片沒有梧桐樹的地方。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梧桐葉的影子,只有那道裂紋,還彎彎曲曲地掛在那裏,像一條幹涸的河。

他伸手,從抽屜裏摸出那顆糖。最舊的那顆,從臺風天之前就帶在身邊的。糖紙已經有點褪色了,邊角也皺了,但他還是一直留著。他把糖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月光。粉色的糖紙透出淡淡的光,像一小片快要融化的晚霞。他把它貼在胸口,隔著衣服,感覺到糖紙微微發涼。他想,八百公裏,其實也沒那麽遠。至少,他還能收到他的糖。至少,他還能聽見他說“多了”。至少,他還能在睡不著的時候,給他發一句「睡了嗎」,然後收到一個「沒」。這樣就夠了,他想。這樣就夠了。

可是他又想,如果不夠呢?如果他還想要更多呢?如果他想聽的不是“多了”,不是“好”,不是“嗯”,而是另外三個字呢?他不敢想。他把糖放回抽屜,把抽屜關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風又吹進來,涼涼的,帶著一點秋天的味道。秋天來了。以前他最喜歡秋天,因為梧桐葉會變黃,因為風會很涼,因為林煦會在他旁邊,和他一起走過那條落滿葉子的路。現在秋天又來了,但他不在那條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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