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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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
臺風過後的第二天，天晴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課桌曬得發燙。窗外的梧桐樹被吹禿了一半，剩下的葉子綠得發亮，像是剛洗過。延昭到教室的時候，林煦已經在座位上了。他走過去，坐下。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延昭低頭看了一眼桌肚——沒有水，也沒有糖。他楞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空的。他扭頭看林煦。林煦低頭寫題，和往常一樣，筆尖沒停。但延昭發現，他桌上也沒有那瓶常喝的礦泉水。
他收回視線，沒問。
課間的時候，江以湊過來，壓低聲音：“延哥，林煦今天是不是不太對勁？”延昭沒說話。江以又說：“他今天早上來的時候，臉特別白，好像沒睡好。”延昭扭頭看了一眼林煦。林煦趴在桌上，臉埋進胳膊裏，看不見表情。只有後腦勺，頭發有點亂，像被風吹過。
延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小賣部。他買了一瓶礦泉水，一袋草莓味的糖。回來的時候，林煦還趴著沒動。延昭把水和糖放在他桌角。林煦沒擡頭。延昭坐下，翻開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過了一會兒，旁邊傳來一點聲響。延昭餘光掃過去——林煦把水和糖收進了桌肚。他沒喝，也沒吃，只是收起來了。延昭盯著書頁上的字，它們全都在晃。
下午放學的時候，延昭收拾書包，忽然聽見旁邊的人開口：“延昭。”他扭頭，林煦沒看他，盯著桌面。“嗯？”“昨天的傘。”延昭楞了一下。“怎麽了？”“還你。”
林煦從書包裏抽出那把黑色的傘，遞過來。延昭沒接：“不用還。”“拿著。”林煦把傘放在他桌上，背上書包就走。延昭站起來，想叫住他，但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林煦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然後他推開門，走了。
延昭站在原地，盯著桌上那把傘。傘收得很整齊，每一道折痕都對得整整齊齊。他拿起來，傘柄上還殘留著一點涼意，不是溫的。他把傘放進書包，拉好拉鏈。
晚上，群裏。
糯米：「@延昭今天林煦是不是生病了？他臉好白。」延昭：「不知道。」江以：「我問他了，他說沒事。」米糕：「他昨天淋了雨。」群裏安靜了一會兒。糯米：「你沒給他送傘嗎？」延昭盯著屏幕，手指停在鍵盤上。他送了，是他自己的傘。林煦把他的傘給了他，自己跑回去的。
他沒回這條消息。
他私聊林煦：「你昨天淋感冒了？」
那邊過了很久才回：
【。】：「沒有。」延昭盯著那兩個字。沒有？那他為什麽臉那麽白？為什麽不放水不放糖了？為什麽把傘還給他？
他打字：「那你今天為什麽不帶水？」那邊又沈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對方不會回了。
然後手機震了：
【。】：「忘了。」
忘了。延昭盯著那兩個字，忽然有點想笑。他天天帶，天天“多了”，今天忽然忘了？他不信。但他沒問。
他回：「明天記得帶。」
【。】：「嗯。」
第二天，林煦桌上多了那瓶礦泉水。延昭看了一眼，松了口氣。但旁邊沒有糖。第三天，還是沒有。第四天，也沒有。
延昭沒問。他不敢問。
周五放學的時候，江以拉住他：“延哥，你最近跟林煦怎麽了？”延昭：“沒怎麽。”“沒怎麽？你們倆三天沒說話了你知道嗎？”延昭楞住。三天了嗎？他想了想，好像是。他每次想開口，林煦都在低頭寫題，頭也不擡。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
江以看著他，嘆了口氣：“你就不問問？”“問什麽？”“問他為什麽不理你啊！”延昭沈默了一會兒：“他可能……不想理我。”江以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延昭的肩：“行吧，你自己想清楚。”
晚上，延昭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拿起手機，點開和林煦的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到臺風天那天。「到了給我發消息。」「到了。」「嗯。」「你到家了嗎？」「到了。」「那就好。」
然後就沒有了。三天了，一條消息都沒有。他盯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後他打了一行字：「你最近怎麽了？」又刪掉。又打：「我是不是惹你生氣了？」又刪掉。又打：「你想理我嗎？」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一句：「睡了嗎？」
那邊過了很久才回：【。】：「沒。」
延昭盯著那個字，等了很久。那邊沒有再說話。他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變了。他說不清是什麽，但他感覺到了。像臺風過後的天空，看起來和以前一樣藍，但你知道，有什麽東西被吹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窗外的月光很淡，落在被子上。他伸出手，讓月光落在掌心。然後握緊。掌心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他想起那把傘，想起那顆草莓味的糖，想起“多了”，想起“看你表現”，想起“到了給我發消息”。他想起林煦跑進雨裏的樣子，白色的校服，濕透的背影。他想起他說“到了”的時候，那個字有多短。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那天淋雨的不是他，是林煦。他回到家，換了幹衣服，躺進幹被子。而林煦呢？林煦跑回去的，傘在他手裏。所以他感冒了，所以他臉那麽白，所以他不帶水不帶糖了，所以他把傘還給他。
不是不想理他，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就像他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林煦一樣。
延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眼眶有點酸。他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你，想說很多很多。但他什麽都沒說。他只是在群裏發了一條：
「夏天是不是快結束了？」
糯米：「？？？」江以：「你沒事吧？」米糕：「快了。」
延昭盯著那兩個字。快了。夏天快了，高二也快了。他還沒說出口的那些話，是不是也快來不及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落在被子上。他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進去。黑暗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在想他。但他沒說。他什麽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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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過後的第二天，天晴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課桌曬得發燙。窗外的梧桐樹被吹禿了一半，剩下的葉子綠得發亮，像是剛洗過。延昭到教室的時候，林煦已經在座位上了。他走過去，坐下。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延昭低頭看了一眼桌肚——沒有水，也沒有糖。他楞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空的。他扭頭看林煦。林煦低頭寫題，和往常一樣，筆尖沒停。但延昭發現，他桌上也沒有那瓶常喝的礦泉水。
他收回視線，沒問。
課間的時候，江以湊過來，壓低聲音：“延哥，林煦今天是不是不太對勁？”延昭沒說話。江以又說：“他今天早上來的時候，臉特別白，好像沒睡好。”延昭扭頭看了一眼林煦。林煦趴在桌上，臉埋進胳膊裏，看不見表情。只有後腦勺，頭發有點亂，像被風吹過。
延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小賣部。他買了一瓶礦泉水，一袋草莓味的糖。回來的時候，林煦還趴著沒動。延昭把水和糖放在他桌角。林煦沒擡頭。延昭坐下，翻開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過了一會兒，旁邊傳來一點聲響。延昭餘光掃過去——林煦把水和糖收進了桌肚。他沒喝，也沒吃，只是收起來了。延昭盯著書頁上的字，它們全都在晃。
下午放學的時候，延昭收拾書包，忽然聽見旁邊的人開口：“延昭。”他扭頭，林煦沒看他，盯著桌面。“嗯？”“昨天的傘。”延昭楞了一下。“怎麽了？”“還你。”
林煦從書包裏抽出那把黑色的傘，遞過來。延昭沒接：“不用還。”“拿著。”林煦把傘放在他桌上，背上書包就走。延昭站起來，想叫住他，但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林煦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然後他推開門，走了。
延昭站在原地，盯著桌上那把傘。傘收得很整齊，每一道折痕都對得整整齊齊。他拿起來，傘柄上還殘留著一點涼意，不是溫的。他把傘放進書包，拉好拉鏈。
晚上，群裏。
糯米：「@延昭今天林煦是不是生病了？他臉好白。」延昭：「不知道。」江以：「我問他了，他說沒事。」米糕：「他昨天淋了雨。」群裏安靜了一會兒。糯米：「你沒給他送傘嗎？」延昭盯著屏幕，手指停在鍵盤上。他送了，是他自己的傘。林煦把他的傘給了他，自己跑回去的。
他沒回這條消息。
他私聊林煦：「你昨天淋感冒了？」
那邊過了很久才回：
【。】：「沒有。」延昭盯著那兩個字。沒有？那他為什麽臉那麽白？為什麽不放水不放糖了？為什麽把傘還給他？
他打字：「那你今天為什麽不帶水？」那邊又沈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對方不會回了。
然後手機震了：
【。】：「忘了。」
忘了。延昭盯著那兩個字，忽然有點想笑。他天天帶，天天“多了”，今天忽然忘了？他不信。但他沒問。
他回：「明天記得帶。」
【。】：「嗯。」
第二天，林煦桌上多了那瓶礦泉水。延昭看了一眼，松了口氣。但旁邊沒有糖。第三天，還是沒有。第四天，也沒有。
延昭沒問。他不敢問。
周五放學的時候，江以拉住他：“延哥，你最近跟林煦怎麽了？”延昭：“沒怎麽。”“沒怎麽？你們倆三天沒說話了你知道嗎？”延昭楞住。三天了嗎？他想了想，好像是。他每次想開口，林煦都在低頭寫題，頭也不擡。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
江以看著他，嘆了口氣：“你就不問問？”“問什麽？”“問他為什麽不理你啊！”延昭沈默了一會兒：“他可能……不想理我。”江以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延昭的肩：“行吧，你自己想清楚。”
晚上，延昭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拿起手機，點開和林煦的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到臺風天那天。「到了給我發消息。」「到了。」「嗯。」「你到家了嗎？」「到了。」「那就好。」
然後就沒有了。三天了，一條消息都沒有。他盯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後他打了一行字：「你最近怎麽了？」又刪掉。又打：「我是不是惹你生氣了？」又刪掉。又打：「你想理我嗎？」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一句：「睡了嗎？」
那邊過了很久才回：【。】：「沒。」
延昭盯著那個字，等了很久。那邊沒有再說話。他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變了。他說不清是什麽，但他感覺到了。像臺風過後的天空，看起來和以前一樣藍，但你知道，有什麽東西被吹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窗外的月光很淡，落在被子上。他伸出手，讓月光落在掌心。然後握緊。掌心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他想起那把傘，想起那顆草莓味的糖，想起“多了”，想起“看你表現”，想起“到了給我發消息”。他想起林煦跑進雨裏的樣子，白色的校服，濕透的背影。他想起他說“到了”的時候，那個字有多短。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那天淋雨的不是他，是林煦。他回到家，換了幹衣服，躺進幹被子。而林煦呢？林煦跑回去的，傘在他手裏。所以他感冒了，所以他臉那麽白，所以他不帶水不帶糖了，所以他把傘還給他。
不是不想理他，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就像他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林煦一樣。
延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眼眶有點酸。他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你，想說很多很多。但他什麽都沒說。他只是在群裏發了一條：
「夏天是不是快結束了？」
糯米：「？？？」江以：「你沒事吧？」米糕：「快了。」
延昭盯著那兩個字。快了。夏天快了，高二也快了。他還沒說出口的那些話，是不是也快來不及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落在被子上。他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進去。黑暗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在想他。但他沒說。他什麽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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