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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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天
臺風來的那天，是周五。
下午最後一節課，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半邊。不是那種慢慢暗下去的黃昏，是整片天空被什麽東西壓下來，灰紫色的雲層低低地貼著樓頂，像是隨時會塌。
風從走廊那頭灌進來，把教室門吹得“砰”一聲撞在墻上。有人尖叫了一聲，全班都扭頭看過去。班主任放下粉筆，拍了拍講臺：“都別慌，提前放學，趕緊收拾東西回家。”話音還沒落，底下已經亂成一團。椅子腿刮地的聲音、拉鏈的聲音、有人喊著“誰帶傘了”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延昭坐在座位上，沒動。他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被風吹得彎了腰，葉子翻過來，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群受驚的鳥。教室裏的人走得很快，他餘光裏看見糯米拉著米糕往外跑，江以從後排沖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延哥，走啊！”延昭沒回頭：“你先走。”江以還想說什麽，又被旁邊的人拽走了。
不到五分鐘，教室裏就安靜下來了。
只剩下風的聲音，還有雨——終於下來了。第一滴雨砸在窗戶上，啪的一聲，很響。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轉眼間整面窗戶都被雨水糊住了，外面的世界變成一團模糊的灰。
延昭站起來，發現林煦還在。
他就坐在旁邊，書包已經收拾好了，但沒走。筆還握在手裏，紙上的字跡被手心的汗洇開了一小塊。他低著頭，不知道在看哪裏。
延昭站在那兒，看了他兩秒。
“你怎麽還不走？”
林煦沒擡頭：“雨太大。”
延昭看了一眼窗外。雨確實大，大到看不清對面的樓。他重新坐下來，把書包放到地上。兩個人就這麽坐著，誰都沒說話。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雨打在窗臺上的聲音，劈劈啪啪的，像有什麽東西在敲門。
延昭偷偷看了林煦一眼。他的側臉被窗外灰蒙蒙的光照著，睫毛很長，鼻梁很挺。延昭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光，灰蒙蒙的，像隔著一層霧。那時候他想，這個人怎麽這麽冷。現在他還是覺得冷，但那種冷不一樣了。以前是冬天湖面上的冰，現在是秋天傍晚的風——涼颼颼的，但你知道下面藏著暖的。
林煦忽然開口：“你一直看我。”
不是疑問句。延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也沒看我，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林煦沒說話。他的耳朵紅了。
延昭盯著那一小片紅，心跳忽然快起來。他想說點什麽，想說“你耳朵紅了”，想說“你是不是也喜歡我”，想說很多很多。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窗外又一陣風撞過來，整棟樓都在微微發抖。雨更大了，嘩嘩的，像是有人在頭頂倒水。
林煦忽然站起來。
延昭擡頭看他。林煦沒看他，從書包側面抽出那把黑色的傘，遞過來。
延昭沒接：“你幹嘛？”
“給你。”
“那你呢？”
林煦沒回答，把傘放在他桌上，轉身就走。延昭站起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林煦停住了。兩個人都沒動。延昭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感覺到他的脈搏，跳得很快。原來你也緊張，延昭想。
“傘給我了，你怎麽回去？”
林煦沒回頭：“跑。”
延昭盯著他的後腦勺，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雨這麽大，跑回去？瘋了吧。
“那你跑快一點。”
林煦沒說話。延昭松開手。林煦往前走了兩步，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他沒回頭，站在那裏，背對著延昭。
“延昭。”
延昭楞住。他很少叫他的名字。
“到了給我發消息。”
然後他推開門，跑進雨裏。
延昭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雨幕裏。白色的校服很快被雨水吞沒，變成一個模糊的點，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把黑色的傘。傘柄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是握過的痕跡。他把傘拿起來，撐開，走進雨裏。雨很大，砸在傘面上，嘭嘭嘭的，像是心跳。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雨霧裏什麽都看不清，但他還是往林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忽然很想追上去，很想把傘還給他，很想說“我們一起走吧”。但他沒有。他就站在那裏，站在雨裏，站了很久。
回到家的時候，他已經濕透了。傘太小，根本擋不住這麽大的雨。他把傘收起來，靠在門邊，換鞋的時候發現鞋裏全是水，走一步“咕嘰”響一聲。他媽從客廳探出頭來：“怎麽濕成這樣？不是有傘嗎？”
延昭沒回答。他走進房間，關上門，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扔在地上。然後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外面還在下雨，風還在吼。他摸出手機，點開和林煦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還是很久以前發的「睡了嗎」。
他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嗎？」又刪掉。又打：「你濕透了吧？」又刪掉。又打：「下次別把傘給我了。」又刪掉。
最後他只發了一句：
「到了。」
那邊回得很快：
【。】：「嗯。」
延昭盯著那個字，等了很久。那邊沒有再說話。他把手機扣在胸口，聽著自己的心跳。
雨還在下。他忽然想，如果剛才追上去，會怎麽樣？如果剛才說了那句話，會怎麽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話，還沒來得及說。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風也停了。臺風應該快過去了。延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他想起那把傘，靠在門邊，傘柄上應該還有一點餘溫。他想起林煦跑進雨裏的樣子，白色的校服，濕透的背影。
他想起那句“到了給我發消息”。
他還沒回。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聊天記錄還停在他發的「到了」和林煦回的「嗯」。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發了一條：
「你到家了嗎？」
這一次，那邊沒有秒回。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延昭盯著屏幕，盯著那個一直沒有消失的“未讀”。他忽然有點慌。十分鐘後，手機震了。
【。】：「到了。」
只有兩個字。延昭盯著那兩個字，忽然笑了。他回：
「那就好。」
那邊沒再回。延昭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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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來的那天，是周五。
下午最後一節課，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半邊。不是那種慢慢暗下去的黃昏，是整片天空被什麽東西壓下來，灰紫色的雲層低低地貼著樓頂，像是隨時會塌。
風從走廊那頭灌進來，把教室門吹得“砰”一聲撞在墻上。有人尖叫了一聲，全班都扭頭看過去。班主任放下粉筆，拍了拍講臺：“都別慌，提前放學，趕緊收拾東西回家。”話音還沒落，底下已經亂成一團。椅子腿刮地的聲音、拉鏈的聲音、有人喊著“誰帶傘了”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延昭坐在座位上，沒動。他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被風吹得彎了腰，葉子翻過來，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群受驚的鳥。教室裏的人走得很快，他餘光裏看見糯米拉著米糕往外跑，江以從後排沖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延哥，走啊！”延昭沒回頭：“你先走。”江以還想說什麽，又被旁邊的人拽走了。
不到五分鐘，教室裏就安靜下來了。
只剩下風的聲音，還有雨——終於下來了。第一滴雨砸在窗戶上，啪的一聲，很響。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轉眼間整面窗戶都被雨水糊住了，外面的世界變成一團模糊的灰。
延昭站起來，發現林煦還在。
他就坐在旁邊，書包已經收拾好了，但沒走。筆還握在手裏，紙上的字跡被手心的汗洇開了一小塊。他低著頭，不知道在看哪裏。
延昭站在那兒，看了他兩秒。
“你怎麽還不走？”
林煦沒擡頭：“雨太大。”
延昭看了一眼窗外。雨確實大，大到看不清對面的樓。他重新坐下來，把書包放到地上。兩個人就這麽坐著，誰都沒說話。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雨打在窗臺上的聲音，劈劈啪啪的，像有什麽東西在敲門。
延昭偷偷看了林煦一眼。他的側臉被窗外灰蒙蒙的光照著，睫毛很長，鼻梁很挺。延昭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光，灰蒙蒙的，像隔著一層霧。那時候他想，這個人怎麽這麽冷。現在他還是覺得冷，但那種冷不一樣了。以前是冬天湖面上的冰，現在是秋天傍晚的風——涼颼颼的，但你知道下面藏著暖的。
林煦忽然開口：“你一直看我。”
不是疑問句。延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也沒看我，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林煦沒說話。他的耳朵紅了。
延昭盯著那一小片紅，心跳忽然快起來。他想說點什麽，想說“你耳朵紅了”，想說“你是不是也喜歡我”，想說很多很多。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窗外又一陣風撞過來，整棟樓都在微微發抖。雨更大了，嘩嘩的，像是有人在頭頂倒水。
林煦忽然站起來。
延昭擡頭看他。林煦沒看他，從書包側面抽出那把黑色的傘，遞過來。
延昭沒接：“你幹嘛？”
“給你。”
“那你呢？”
林煦沒回答，把傘放在他桌上，轉身就走。延昭站起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林煦停住了。兩個人都沒動。延昭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感覺到他的脈搏，跳得很快。原來你也緊張，延昭想。
“傘給我了，你怎麽回去？”
林煦沒回頭：“跑。”
延昭盯著他的後腦勺，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雨這麽大，跑回去？瘋了吧。
“那你跑快一點。”
林煦沒說話。延昭松開手。林煦往前走了兩步，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他沒回頭，站在那裏，背對著延昭。
“延昭。”
延昭楞住。他很少叫他的名字。
“到了給我發消息。”
然後他推開門，跑進雨裏。
延昭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雨幕裏。白色的校服很快被雨水吞沒，變成一個模糊的點，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把黑色的傘。傘柄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是握過的痕跡。他把傘拿起來，撐開，走進雨裏。雨很大，砸在傘面上，嘭嘭嘭的，像是心跳。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雨霧裏什麽都看不清，但他還是往林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忽然很想追上去，很想把傘還給他，很想說“我們一起走吧”。但他沒有。他就站在那裏，站在雨裏，站了很久。
回到家的時候，他已經濕透了。傘太小，根本擋不住這麽大的雨。他把傘收起來，靠在門邊，換鞋的時候發現鞋裏全是水，走一步“咕嘰”響一聲。他媽從客廳探出頭來：“怎麽濕成這樣？不是有傘嗎？”
延昭沒回答。他走進房間，關上門，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扔在地上。然後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外面還在下雨，風還在吼。他摸出手機，點開和林煦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還是很久以前發的「睡了嗎」。
他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嗎？」又刪掉。又打：「你濕透了吧？」又刪掉。又打：「下次別把傘給我了。」又刪掉。
最後他只發了一句：
「到了。」
那邊回得很快：
【。】：「嗯。」
延昭盯著那個字，等了很久。那邊沒有再說話。他把手機扣在胸口，聽著自己的心跳。
雨還在下。他忽然想，如果剛才追上去，會怎麽樣？如果剛才說了那句話，會怎麽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話，還沒來得及說。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風也停了。臺風應該快過去了。延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他想起那把傘，靠在門邊，傘柄上應該還有一點餘溫。他想起林煦跑進雨裏的樣子，白色的校服，濕透的背影。
他想起那句“到了給我發消息”。
他還沒回。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聊天記錄還停在他發的「到了」和林煦回的「嗯」。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發了一條：
「你到家了嗎？」
這一次，那邊沒有秒回。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延昭盯著屏幕，盯著那個一直沒有消失的“未讀”。他忽然有點慌。十分鐘後，手機震了。
【。】：「到了。」
只有兩個字。延昭盯著那兩個字，忽然笑了。他回：
「那就好。」
那邊沒再回。延昭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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