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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日常2[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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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日常2

沈灼發燒這件事,我是在他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的時候發現的。

大一那個冬天特別冷。宿舍的暖氣時好時壞,好的時候熱得想開窗,壞的時候冷得想罵人。沈灼睡上鋪,平時上下梯子跟玩似的,長腿一跨就是三級。那天早上他往下爬的時候,腳踩空了。不是踩滑了,是整個人晃了一下,手沒抓住,膝蓋磕在梯子橫桿上,發出一聲悶響。我正坐在下鋪穿鞋,擡頭看見他掛在梯子上,臉是紅的。

“你臉怎麽這麽紅。”

“熱的。”他把臉埋進胳膊裏,聲音悶悶的。

我站起來,伸手貼了一下他的額頭。燙的。不是那種夏天曬太陽曬出來的燙,是從皮膚底下往外蒸的、帶著潮氣的燙。我手縮回來,又貼上去。“你發燒了。”

“沒有。”

“三十九度不止。”

“你手又不是體溫計。”

我從他書桌抽屜裏翻出體溫計——他抽屜裏什麽都有,體溫計、創可貼、碘伏、一板不知道過沒過期的退燒藥。他把體溫計夾在腋下,靠在床頭,眼睛半閉著。五分鐘之後我抽出來看,三十九度五。

“去醫院。”

“不去。”

“寶寶~”

“吃藥就行。”

他把那板退燒藥從床頭摸過來,摳出一粒,幹吞。藥片卡在嗓子眼,他咳了好幾下,臉更紅了,眼睛咳出一層水霧。我把水杯遞過去,他接的時候手指擦過我的手背,燙得像剛從熱水裏撈出來的。

“躺下。”

他躺下了。躺在我床上,因為上鋪我扛不上去。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額頭、臉頰、耳尖,全是紅的。睫毛垂著,因為發燒,眼睛像蒙了一層水,亮晶晶的,像一只被雨淋濕了、蹲在屋檐底下可憐巴巴看著你的大型犬。不是平時那個上課轉筆、下課打球、把我按在書架間親的沈灼。

我去食堂給他買粥。回來的時候,他把被子蹬了。整個人蜷成一團,臉埋在枕頭裏,後頸露在外面,覆著一層薄汗。我把粥放在桌上,把他掰過來。他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又閉上。

“喝粥。”

“苦。”

“粥不苦。”

“嘴裏苦。”

他把臉往枕頭裏又埋了埋。我伸手摸他的額頭,還是燙的。退燒藥吃下去快一個小時了,一點沒退。他埋著臉,聲音從枕頭縫隙裏悶悶地傳出來。“藥苦。”

“藥哪有不苦的。”

“你嘗嘗。”

“我又沒病。”

他從枕頭裏擡起一只眼看我。那只眼睛水汪汪的,眼尾紅著,睫毛濕漉漉的。他沒說話,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我盯著他。他盯著我。

“你他媽”我站起來,又坐下。把那粒退燒藥從藥板上摳出來,看了看。白色的,圓形的,中間一道刻痕。很苦。我含進嘴裏,化了。苦味從舌尖炸開,順著舌根往嗓子眼裏鉆。我端起水杯,低頭,嘴唇貼上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是燙的。幹裂起皮,蹭在我下唇上,粗糲得像砂紙。我舌尖抵開他的齒關,把化了一半的藥片推進去。苦味在兩個人嘴裏漫開。他的舌尖迎上來,不是接藥,是纏我的舌尖。藥片在我們舌尖之間化成了苦水。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咽下去了。但他沒松口。牙齒輕輕咬住我的下唇,舌尖從齒間探出來,描那道被他咬出來的牙印。

“還苦。”他含著我的下唇說。

“自己吞。”

“苦。”

他的舌尖又探進來。這次沒有藥片,只有苦味和他的溫度。發燒的人口腔是燙的,舌尖是燙的,連呼出的氣息都是燙的。我的舌尖被他纏著,苦味從兩個人之間漫開,分不清是藥苦還是別的什麽苦。他咬住我的下唇往外扯了一點,又松開,舌尖抵上去,慢慢描。

然後他把藥片推回來了。

那粒藥已經化得只剩一小塊,裹著他的唾液和我的唾液,從兩個人貼著的嘴唇之間被舌尖推回來。我喉嚨滾動了一下,咽下去了。苦。確實苦。但不是藥苦。是他舌尖離開我嘴唇時帶起來的那一陣空落落的苦。

“你他媽自己吞。”

他笑了。發燒的人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眼角那道細紋被燒出來的紅暈填滿。“你咽了。”

我把水杯懟到他嘴邊。他乖乖張嘴喝了一口,喉結滾動。水從他嘴角溢出來一點,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我伸手去擦,手指碰到他喉結的時候,他的喉結在我指下滾了一下。

他拽住我的手腕。燒得滾燙的手指扣住我的腕骨,把我整個人往前一帶。我重心不穩,上半身壓在他胸口。他的另一只手從我毛衣下擺探進去,貼上我的小腹。掌心是燙的,燙得像一塊剛離開火堆的石頭。五根手指張開,貼著小腹的皮膚,沒有動。只是貼著。

“涼。”他悶在我肩窩裏說,“舒服。”

我的小腹在他掌心下繃緊了。腹肌不由自主地收縮,像被燙了一下。不是疼,是燙。那塊皮膚從來沒有被這麽燙的手貼過。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輕輕刮過皮膚。

“別動。”

“你手拿出去。”

“不拿。”他把臉埋進我領口,鼻尖貼著鎖骨。呼吸又熱又潮,一下一下噴在皮膚上。“冷。”

他燒到三十九度五,說冷。但他的掌心是燙的。燙得我小腹那一片皮膚像著了火。我僵著身子讓他貼著。他的手指從小腹慢慢往上移了一寸,指腹擦過肋骨的邊緣。我的呼吸在那個瞬間碎了一下。

“沈灼。”

“嗯。”悶在領口裏,含含糊糊的。

“你手。”

“手怎麽了。”他的拇指按在我最下面那根肋骨上,輕輕摩挲。“涼。舒服。”

我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再動。手掌貼著我小腹,拇指搭在肋骨上,呼吸慢慢變長。睡著了。燒還沒退,掌心還是燙的。我維持著上半身壓在他胸口的姿勢,小腹貼著他的手掌,肋骨貼著他的拇指。他的心跳從胸口傳過來,比平時快,一下一下撞著我的胸膛。

窗外的天是灰的。冬天的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雪。宿舍裏很安靜,暖氣片偶爾發出一聲很輕的哢嗒。他的呼吸噴在我鎖骨上,熱。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燙的。

半夜,我被一陣冷意驚醒。不是冷,是他把手從我毛衣裏抽出去了。他醒了,側躺著,眼睛睜著,瞳孔在暗裏亮著。燒退了。額頭不燙了,耳尖的紅色褪成了淺粉。他的眼睛在暗裏看著我。然後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還放在我小腹上,從毛衣下擺探進去的姿勢沒變。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翹嘴角的笑,是剛退燒、嗓子還啞著、從喉嚨裏滾出來的很低的笑。他湊過來,嘴唇貼著我耳朵。

“怎麽不把我的手拿出來。”

“……忘了。”

“忘了?”他的手指在我小腹上動了一下。往上移了一寸。指腹按在肋骨上,跟睡著前一模一樣的位置。“這麽久,一直忘了?”

我的後頸燒起來。從頸椎開始,往上蔓延到耳根。他退燒了,現在輪到我發燙。他的嘴唇貼著耳垂,舌尖伸出來,描了一下耳廓邊緣。

“陸瑾川。”

“嗯。”

“你耳朵紅了。”

“……”

“比發燒的我耳朵還紅。”

我要翻身背對他。他的手按住我小腹,沒讓動。然後他的嘴唇從耳垂移下來,落在後頸上。那一塊皮膚,頸椎最上面那節凸起的骨頭。他的嘴唇貼上去,不是親,是貼。嘴唇幹裂起皮,蹭在皮膚上,粗糲的。

“藥苦。”他悶在後頸上說。

“退燒了就別吃了。”

“不是藥。”他的舌尖落在後頸那枚骨頭上,描了一圈。“你。”

他把我翻過來。暗裏他的眼睛亮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琥珀。額頭抵著額頭。不燙了。溫的。他的手掌從我小腹上移開,握住我的手,十指扣住,按在枕頭上。

“傳染給你。”

“什麽?”

他低頭,嘴唇貼上來。舌尖探進來。不是藥苦。是他自己的味道。發燒之後口腔裏殘留的、微澀的、像被太陽曬過的青草的味道。舌尖纏著舌尖。他的另一只手從毛衣下擺探進去,貼著小腹,跟睡著前一模一樣的位置。但這次不燙了。是溫的,跟我的體溫融在一起。

他退開一點。嘴唇貼著下唇。

“傳染了嗎。”

“沒有。”

“那再來。”

他又吻上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自己的咳嗽震醒的。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太陽穴突突地跳,鼻子堵得吸不進空氣。我睜開眼,沈灼側躺著,手還搭在我腰上。他的額頭貼著我的額頭。溫的。他好了。

我被傳染了。三十八度二。

他給我餵藥的時候,我靠在床頭,鼻子通紅,眼睛水汪汪的。他把藥片遞過來,我接過去看了一眼。“苦。”

“不苦。”

“你昨天說苦。”

“昨天是昨天。”

他把水杯遞過來。我盯著藥片,沒動。他看了我兩秒,然後低頭,把藥片含進自己嘴裏。嘴唇貼上來。舌尖把藥片推進來。沒有苦味。他用舌尖把藥片外面的糖衣舔掉了,只剩下裏面那層微甜的粉末。化在舌尖上,甜的。

我咽下去。他退開一點,拇指擦過我嘴角。

“還苦嗎。”

“……不苦了。”

他笑了。然後咳嗽了一聲。我又咳嗽了一聲。兩個人對著咳,像兩只搶窩搶感冒了的貓。隔壁室友來借熱水壺,推門看見我們倆並排靠在床頭,一人裹一床被子,面前擺著水杯、藥板、體溫計。他退出去,門關上。走廊裏傳來他的聲音——“609住了兩只病貓。”

沈灼把被子往我這邊拉了拉,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掌心是溫的。感冒的人手心是溫的。

“陸瑾川。”

“嗯。”

“昨天餵藥。你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很好看。”

“……”

“以後生病都你餵我。”

“憑什麽。”

“因為我餵你的時候,”他的拇指在我虎口上畫了一個圈,“你也喉結會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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