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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日常3(沈灼視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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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日常3(沈灼視角)

宿舍樓的隔音是在十月中旬開始變差的。不是突然變差的,是隔壁搬進來一對情侶之後,一點一點變差的。起初是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音,然後是床板吱呀,然後是女生壓著嗓子的笑聲,然後是男生氣喘籲籲地說“小聲點”。

然後是沈默。然後是另一種聲音。

陸瑾川睡我下鋪。隔音變差之後,他睡覺的姿勢變了。以前是平躺,現在是側躺,面朝墻壁。後腦勺對著我。他的後頸在月光裏彎成一道弧,發尾翹起來,耳朵豎著。不是豎著,是紅著。從耳垂開始紅,紅到耳尖,紅到耳廓邊緣像被火烤了一樣透亮。

隔壁又開始了。床板吱呀,一聲接一聲,節奏從慢到快。女生的聲音壓在嗓子裏,像一根被拉得很長很長的糖絲,細,亮,顫巍巍的,斷不了。我把胳膊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隔壁的聲音從裂縫裏滲進來,從墻壁裏滲進來,從床板裏滲進來,把整間宿舍泡成一片溫熱的水。

陸瑾川翻了個身。不是面朝墻壁了,是平躺。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閉著,但睫毛在抖。他裝睡的時候睫毛會抖,這個我高一就知道了。他肯定不知道自己的睫毛抖起來有多明顯。像蝴蝶翅膀被風撥了一下,停不住。

隔壁的節奏變快了。女生的聲音不再壓著,碎成一片一片的。我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去,落在床單上。下鋪的床單是灰色的,洗了很多遍,邊緣起了毛。我的手指沿著床單慢慢往左移。碰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是涼的。大二了,他的手還是涼。體育課測握力,握完手指半天回不了彎。上課時手縮在校服袖子裏。圖書館寫稿,寫到卡殼的時候會把手貼在自己脖子上取暖。現在他的手貼在床單上,食指微微蜷著。我的小指碰了碰他的小指。他沒躲。我把整只手覆上去,掌心貼著他的手背。他的手背是涼的,掌心是溫的。五根手指從他指縫間穿過去,他沒有張開。也沒有合攏。就那樣讓我的手指擠進他的指縫裏,像一根藤蔓擠進墻縫。

隔壁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女生的叫聲從糖絲變成了瓷片,脆生生地碎在空氣裏。陸瑾川的手指在我指縫間猛地蜷了一下。指甲掐進我手背,不疼,是燙的。他的手指終於不再是涼的了。

我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食指落在他掌心裏,寫了一橫,一豎,一撇,一捺。他掌心裏全是汗。寫完那個字,他的手指收攏了,把我的食指握在掌心裏。隔壁的聲音從高峰跌落,變成很輕的喘息。然後是男生低低的笑聲,女生的捶打聲,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聲,衛生間門關上的吱呀聲。

安靜了。

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手指,沒有松。月光移到他耳尖上。耳尖的紅從粉變成了緋,從緋變成了絳。我盯著那片絳色,從床沿探下身。下鋪的床板很低,我探下去的時候,額頭幾乎碰到他的額頭。他睜著眼,瞳孔在暗裏亮著。鼻尖碰著鼻尖。

“你手好多汗。”我用氣音說。

“……”

“緊張?”

“沒緊張。”

“那就是——”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掌心貼著我嘴唇。那只手也是汗,鹹的,微澀的,像夏天的味道。我伸出舌尖,在他掌心舔了一下。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

隔壁的聲音又開始了。這次不是床板,是更悶的、更沈的、像什麽東西撞在墻壁上的聲音。一聲,又一聲,隔著一堵墻傳過來,墻那頭的女生在叫,聲音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含含糊糊的。

陸瑾川的手指在我掌心裏抖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大腦空白的事。他把我的手拿起來,放在他腰上。不是拽,是拿。五根手指扣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從他的胸口帶到腰側,按在那裏。隔著T恤,他的腰側是溫的。腹肌在我掌下繃著,像拉滿的弓弦。

我翻身壓上去。

下鋪的床板發出一聲很長的吱呀。比隔壁那聲還長。他仰面躺著,眼睛睜著,瞳孔裏映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月光。我的手撐在他耳朵兩邊,膝蓋抵進他腿間。床板又吱呀了一聲。

“別出聲。”我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耳廓,氣音全灌進去。“隔音不好。”

隔壁的聲音變快了。墻壁那頭的節奏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密得分不清鼓點。他的手指攥住我後背的T恤,指節抵著脊椎。我低頭,嘴唇落在他喉結上。他的喉結在我嘴唇底下滾了一下。

隔壁那堵墻被撞得悶響。他的後背繃緊了,從肩胛到腰窩,整條脊椎弓起來,像一張拉滿的弓。手指攥著我T恤的力度大到布料發出很輕的撕裂聲。他騰出一只手,咬住自己手背。牙齒陷進虎口,眼尾紅透了,像被什麽碾過一樣。從眼角到顴骨,整片皮膚都泛著潮紅。隔壁的聲音碎成無法辨認的音節。他的牙齒陷得更深,虎口上印出一道白印。我把他的手從嘴邊拿開,按在枕頭上,十指扣住。

“別咬。”

他看著我。月光落在他眼睛裏,那層淺棕色的虹膜被水霧蒙住了,亮得不像話。他仰起頭,嘴唇貼上來。不是親,是撞。牙齒磕在一起,舌尖撞上舌尖。隔壁最後一聲悶響炸開的時候,他咬住了我的下唇。不是輕輕的,是真的咬,犬齒陷進去,疼,然後松開,舌尖抵上來描那道牙印。跟高二停電那晚一模一樣。

隔壁安靜了。整面墻、整棟樓、整個夜晚都安靜了。只剩下我們的呼吸,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他松開我的下唇。嘴唇還貼著,呼吸噴在我唇面上。

“隔音,確實不好。”他說。

我低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笑了。“你剛才咬我了。”

“你先舔我手心的。”

“那你咬回來。”

他看著我。然後低頭,在我喉結上咬了一下。不疼。是含。嘴唇裹住喉結,牙齒輕輕磕上去,舌尖抵著齒間。我喉結在他唇齒之間滾了一下。他松開,嘴唇貼著那枚滾動的骨頭。

“扯平了。”

第二天早上,走廊裏碰見隔壁情侶。女生紮著丸子頭,男生戴眼鏡。女生沖我們笑了一下,很自然,像早上碰見鄰居打招呼。男生從她身後探出頭。

“昨晚吵到你們了吧。”

陸瑾川的耳朵從耳垂紅到耳尖。色譜,六級,正紅。我看著他那對耳朵,面不改色。

“沒事。我們也吵。”

陸瑾川在桌子底下踩我的腳。拖鞋底碾過腳背,用了十成力。我反腳踩回去。拖鞋底碾過他的腳背。他踩回來,我踩回去。女生看著我們倆腳下無聲的戰爭,嘴角翹起來。

“那,以後互相體諒。”她拽著男朋友走了。走出去兩步,回頭沖陸瑾川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的意思很清楚。

陸瑾川把臉埋進豆漿杯裏。耳尖從正紅變成深紅。色譜七級。我伸手把他耳尖捏了一下。

“燙的。”

“滾。”

“昨晚你咬我的時候,也是這個溫度。”

豆漿杯被他捏爆了。粉紅色的液體濺到手背上。他面無表情地拿紙巾擦掉,耳朵還是七級紅。

當天晚上,熄燈之後,隔壁又開始了。床板吱呀,墻壁悶響。陸瑾川從枕頭底下摸出耳機,分線的那種。白色線從他枕頭底下牽出來,左邊塞進自己耳朵,右邊遞給我。我接過去戴上。

裏面放的不是歌,是白噪音。雨聲,很輕很密的雨聲,落在樹葉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石板上。隔壁的聲音被雨聲蓋住了。我們在同一場雨裏,聽著同一個聲音。

他側躺著,面朝我。黑暗裏他的輪廓是灰藍色的,睫毛垂著。我把右邊耳塞往耳朵裏按了按。雨聲更近了,像貼在耳膜上。他的手從床單上移過來,碰了碰我的手指。我張開手指,他的手指穿進來。十指扣住。掌心貼著掌心。

隔壁的聲音遠得像在另一棟樓。雨聲蓋住了一切。他的手指在我指縫間慢慢收緊。我湊過去,嘴唇落在他眉心。他的睫毛在我嘴唇下顫了顫。然後他仰起頭,嘴唇貼上來。雨聲裏我們安靜地接吻。舌尖纏著舌尖,手指纏著手指,雨聲纏著雨聲。床板沒有響。墻壁沒有響。整個夜晚只剩下雨聲,和他舌尖上那一點草莓牙膏的甜。

後來隔壁搬走了。那面墻重新安靜下來。但陸瑾川的白噪音還留著,每個晚上都放。雨聲,海浪聲,穿過松林的風聲。他把那些聲音存在一個播放列表裏,名字叫“隔音”。列表封面是我拍的那張照片——灰色床單上,兩個人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月光從窗簾縫隙落下來。

昨晚他放的是壁爐聲。柴火劈啪,很輕,很暖。他躺在我旁邊,呼吸變長,變穩。手還扣著。我湊過去,嘴唇貼著他耳廓。

“陸瑾川。”

“嗯。”半夢半醒,含含糊糊。

“隔音。其實那段時間,隔壁沒吵到我們。你手指碰我的時候,我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睫毛顫了顫。不知道是醒著還是夢著。但他的手指在我指縫間收緊了一下。壁爐聲劈啪響著。我把他的手指握緊。像那個十月的夜晚,在隔壁的聲浪裏,沈默地、緩慢地、一根一根手指地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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