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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頓散夥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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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頓散夥飯

最後一科是英語。收卷鈴響的時候,我的筆從手裏掉下去,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監考老師沿著過道收答題卡,走到我旁邊彎腰把那支筆撿起來,放在我桌上。

“考完了。恭喜。”

是一個不認識的老師,笑得像自家孩子畢業了。

我握著那支筆站起來。筆桿上全是汗。

走出考場的時候,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六月八號下午五點,太陽還很高,光線是金色的,落在教學樓出口的臺階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大笑,有人把準考證拋起來又接住。我站在臺階最上面一級,擡手擋了一下光。然後看見他了。

沈灼站在考場樓外面的梧桐樹底下。跟成人禮那天同一棵梧桐樹,葉子比三月濃綠得多,密密匝匝地壓著枝頭,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影子。他看見我,沒有招手,沒有喊,只是把插在口袋裏的手拿出來。右手舉起來,食指和中指並攏,點了點自己的左耳。

以後聽歌分我一半。

我走下臺階。人群從身邊湧過去,哭聲笑聲喊聲像潮水一樣往後退。他站在原地,手還舉著。我走到他面前。

“英語難嗎。”

“還行。”

“我也是。”

他笑了。陽光穿過梧桐樹葉落在他臉上,光斑晃來晃去。然後他伸出手,把我校服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了。“考完了。不用扣這麽緊了。”他的拇指擦過我喉結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走吧。散夥飯。”

散夥飯定在學校旁邊那條街的火鍋店。火箭班四十二個人,包了二樓整個大廳。我和沈灼到的時候,鍋裏已經翻騰了,辣油紅亮亮地滾著花椒和幹辣椒,白霧騰起來,把整間屋子蒸成一片模糊。孫戀坐在靠窗那桌,手裏舉著一瓶豆奶,看見我們進來,瓶子往桌上一頓。

“遲到!自罰三杯!”

沈灼拉開椅子坐下,倒了一杯可樂,仰頭灌了。孫戀又起哄,他笑著又灌了一杯。第三杯的時候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我把他手裏的杯子拿過來,替他喝了。可樂是溫的,氣泡在舌尖上炸開,辣得我皺眉。

孫戀的目光在我和沈灼之間彈了一個來回。什麽都沒說,把自己那瓶冰豆奶推過來。“喝這個。可樂辣嗓子。”豆奶是冰的,瓶身凝著一層水珠。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火鍋吃到一半,氣氛開始散。不是冷場,是所有人都不趕時間了。不用晚自習,不用早起,不用在鈴聲響起之前沖進教室。筷子在鍋裏慢慢撈,肉在漏勺裏多停幾秒也沒人催。有人開始喝酒。啤酒是男生從樓下便利店偷偷拎上來的,班主任周彌勒佛看見了,沒管,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著。

沈灼也喝了。啤酒倒進玻璃杯裏,泡沫湧起來,漫過杯沿,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喝到第三杯的時候,他的耳朵開始紅。

然後他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磚,發出一聲很長的、像剎車一樣的響聲。整個二樓安靜了。他端著那杯啤酒,泡沫已經消了,酒液是琥珀色的。他站得很直。沈灼這個人平時站著總有點歪——靠著墻,靠著門框,靠著我。但現在他站得很直。

“說兩句。”他舉了舉杯子。

“第一句。感謝周老師。高二分班把我跟陸瑾川分到一張桌。這輩子最對的決定。”

周彌勒佛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笑了。笑得眼角皺紋全堆起來,什麽都沒說,把酒喝了。

沈灼轉過來,面朝我坐的方向。“第二句。”火鍋的辣霧從鍋面上騰起來,他的臉在白霧裏一明一滅。耳朵紅透了,從耳垂到耳尖,整片都紅著。啤酒杯在他手裏微微傾斜,琥珀色的液面晃著燈光。

“陸瑾川。”

整桌人都安靜了。孫戀的豆奶瓶懸在嘴邊。我握著那瓶冰豆奶,瓶身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大學我還坐你旁邊。”

安靜了。火鍋咕嘟咕嘟滾著,辣油翻上來又沈下去。然後整個二樓炸了。孫戀第一個叫出來,豆奶瓶往桌上一頓,尖叫得像個哨子。男生們用筷子敲碗,敲出一段亂七八糟的鼓點。女生們在笑,推來推去,有人捂嘴有人拍桌。周彌勒佛端著空酒杯,看著沈灼,又看著我,嘴巴張了一下,合上,又張了一下。最後他搖了搖頭,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仰頭喝了。喝完之後笑了一下,那種“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不想說”的笑。

沈灼還站著。在一片敲碗聲尖叫聲起哄聲裏,他端著那杯啤酒,看著我。耳朵紅透了,但眼睛沒躲。我站起來,把自己那瓶豆奶舉起來,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玻璃碰玻璃,很輕的一聲響,被周圍的喧鬧吞掉了。但他聽見了。

“知道了。”我說。

他笑了。不是那種翹嘴角的笑,是整張臉從中間亮起來。然後把那杯啤酒喝完了,喉結滾動,琥珀色的液面降下去,降到杯底。坐下來的時候他的膝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蓋,沒移開。

散夥飯吃到十點。有人醉了,有人哭了,有人把火鍋湯底舀起來當湯喝被辣得直吐舌頭。孫戀哭得最兇,眼鏡摘下來擦了好幾遍,鏡片上全是眼淚印子。“以後誰幫你們打掩護。”她抽著鼻子說,把紙巾盒抱在懷裏,像抱著一只貓。沈灼從她懷裏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大學接著打。同一個城市。”孫戀擤了一下鼻子,聲音大得像吹號。“那說好了。”她把紙巾團成團扔向沈灼,紙巾太輕,半路就飄下來,落在火鍋桌上,被辣油洇紅了。

散場的時候,沈灼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不是醉了,是微醺。他喝得不多,但啤酒對他來說大概是另一種東西——讓他平時收著的那部分,一點點往外滲。他站起來,扶了一下桌沿。我扶住他的手肘。他的皮膚是燙的,隔著襯衫袖子傳過來。

“沒醉。”他說。

“知道。”

他的手從桌沿移開,落在我肩上。整個人的重心偏過來,額頭抵在我肩窩裏,頭發蹭著我的下巴。發梢有火鍋的味道,花椒、辣椒、牛油。他悶在我肩窩裏說了一句話,含含糊糊的。

“什麽。”

“川川。”

我的肩膀僵了一下。他叫的是“川川”,不是陸瑾川。我長到十八歲,只有我媽叫過我川川,三歲以後連我媽都不叫了。他從我肩窩裏擡起頭,下巴擱在我肩膀上,眼睛半瞇著,睫毛在走廊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川川。”又叫了一遍。這回清楚多了。清楚到旁邊正在收拾包的孫戀動作頓了一下,嘴角翹起來,假裝什麽都沒聽見,把紙巾盒塞進書包裏。

“你喝多了。”

“沒有。”他把重心從肩膀上移開,自己站直了。站直之後又歪過來,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啤酒的味道從呼吸裏漫過來,不苦,是麥芽的甜。“川川。”第三遍。

我的耳朵燒起來了。從耳垂開始,像火柴劃過磷面,呼地一下整只耳朵都著了。我拽著他的胳膊往外走。他跟在我後面,腳步有點飄,但很聽話。走出火鍋店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六月夜風是熱的,帶著燒烤攤的炭火氣和梧桐樹葉的青澀氣。

周彌勒佛站在門口,看著我們。目光先落在我臉上,然後移到我拽著沈灼胳膊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我臉上。頓了一下,移開。

“路上小心。”他說。

“老師再見。”

“再見。”他走出去兩步,又回頭。“陸瑾川。大學,坐旁邊,聽見了。好好坐。”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步子比平時慢,大概是也喝了酒。

沈灼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勻。不是睡著了,是閉著眼。睫毛垂著,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街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耳尖的紅色照得透亮。

“能走嗎。”

“能。”

他沒動。我架著他往公交站走。他的身體是熱的,啤酒的溫度從他的皮膚滲過來。走得很慢,他的步子跟我錯開半拍,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川川。”

“別叫了。”

“川川。”又叫了一遍。

我不說話了。他靠在我肩上,臉埋進我的領口,鼻尖抵著鎖骨。呼吸一下一下噴在皮膚上,熱。從鎖骨熱到胸口。

公交站牌底下站著一群剛散場的同學,看見我們,有人在笑,有人掏出手機。孫戀站在最前面,鏡頭對著我們。閃光燈亮了一下。沈灼被那道光晃得睜開眼,從領口裏擡起頭,看著鏡頭。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擺拍的笑,是喝醉了之後才會有的,毫無防備的、把整張臉都交出去的笑。他擡起手,食指和中指並攏,點了點自己的左耳。

孫戀按下了快門。

公交車來了。我架著他上車,刷卡,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他靠窗,我靠著他。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一道一道掃過他的臉。他的頭從椅背上滑下來,落在我肩上。額發蹭著我的下巴。

“川川。”

“嗯。”

他終於不叫全名了。但這一聲“嗯”之後,他沒再叫。呼吸變長了,變穩了。睫毛不再顫。睡著了。

公交車在夜路上開著,車廂裏很暗,只有沿途的路燈光一明一滅地掃進來。他的頭靠在我肩上,我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他沒有醒,但手指在我的掌心下微微蜷了一下。像從前課桌底下無數次伸手過來的時候,先碰一下手背,再滑進指縫。喝醉了也記得。

到站了。我搖了搖他。“到了。”他睜開眼,瞳孔在暗裏亮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琥珀。酒醒了大半。

“你叫了我一路。”他說。

“沒有。”

“有。川川。”他自己又叫了一遍,然後笑了。眼角那道細紋在路燈的光裏格外清楚。站起來的時候他的手從我手背上移開,反手扣住我的手指,牽著我下了車。

站臺上空無一人。夜風從街口灌過來,把他額前那撮碎發吹起來。他牽著我的手,走過站臺,走過路燈,走到小區門口。松開手的時候,他的拇指在我虎口上畫了一個圈。

“陸瑾川。”

“嗯。”

“大學,坐旁邊。我說的。”

“知道了。”

他轉身往自己家那棟樓走。走出去幾步,回頭。路燈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勾成一層金色的邊。

“川川。”

“……幹嗎。”

“晚安。”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裏。口袋裏有孫戀散夥飯上塞給我的一張照片,拍立得相紙,邊框是白色的。照片上沈灼靠在我肩上,臉埋在我領口裏,街燈的光落在他後腦勺上。背面有孫戀的字

“證據。保管好。”

我站在小區路燈底下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把它翻過來,放進口袋。手機震了。

沈灼發來一條語音。點開。風聲,腳步聲,他推開單元門的那一聲吱呀。然後是他的聲音,很輕,像嘴唇貼著麥克風。

“川川。到了。”

我打字。“知道了。”

發送。

過了片刻,又震了。“以後都這麽叫。行不行。”

路燈的光落在我拇指上。我打了兩個字。隨便。

發送。

秒回。“隨便就是行。”

我沒回。但在心裏回了一個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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