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

他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飲水機還在嗡鳴。

走廊盡頭的聲控燈亮著，照得他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吻得很慢。不是以前那種含著、描著、試探的吻法，是確認。嘴唇貼著嘴唇，舌尖找到舌尖，輕輕地、慢慢地纏一下，退開，再纏一下。像在數，像在記，像要把這三天的份都補回來。

他的手從我後頸滑下去，滑過後背，停在腰側。拇指卡進腰窩，隔著校服輕輕按著。

分開的時候，他的嘴唇還貼著我的下唇。呼吸打在我唇面上。

“錄音了。”

“……什麽？”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錄音界面，波形還在跳動。他真的錄了。我伸手去搶，他把手機舉高，舉到我夠不著的高度。

“沈灼！”

“再說一遍。”他笑著往後退，手機舉過頭頂，“對著鏡頭說。”

“你他媽！！！”

“這句不能錄。”他把錄音暫停，低頭看了一眼波形，“錄了三秒。正好是‘那人沒你帥’。”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把我拉進懷裏。下巴擱在我頭頂，胸腔的震動從頭頂傳下來。

“這三天，我快憋死了。”

“那你為什麽不說話。”

“怕一開口就問你那個孫小珖是誰。問了你就會覺得我小心眼。”

“你本來就小心眼。”

“嗯。”他收緊了手臂，

“只對你。”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我們分開。孫小珖從教室後門走出來，往飲水機這邊走。走到我們旁邊，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沈灼臉上。沈灼的手還搭在我後腰上，沒有移開。

孫小珖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學長。”他叫的是沈灼。

“嗯？”

“你物理競賽省一等獎？”

“是。”

“厲害。”他把杯蓋擰上，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時不一樣。不是轉學生剛到新環境的那種好奇和友善，是另一種——是看見了什麽東西、明白了、然後笑了的那種。“以後請多關照。”

他端著杯子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目光在我和沈灼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對了，陸瑾川。”他叫我全名。

“什麽？”

“紅燒肉，我食堂窗口問過了。周四有。你可以帶學長一起去吃。”

他走了。走廊裏只剩下飲水機的嗡鳴聲。

沈灼低頭看我。“他看出來了。”

“看出什麽？”

“看出我看你的眼神。”

“你什麽眼神？”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眼睛對著眼睛。淺棕色的，映著走廊的白光，映著我的臉。

“這種。”

我看著他的眼睛。裏面那道光，從高一開學第一天走廊裏他碰我睫毛的時候就見過。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麽。現在我懂了。

“錄音，”我說，“刪了。”

“不刪。”

“沈灼。”

“設成鬧鐘了。”

“……什麽？”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錄音文件。文件名是“鬧鐘.mp3”。點開。我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那人沒你帥。”

他把手機貼到我耳邊。我的聲音貼著我自己的耳朵。

“每天早上一睜眼，”他說，“就聽這個。”

我把手機搶過來，把錄音刪了。刪完之後把手機還給他。他低頭看了一眼，笑了。

“刪了也沒用。我記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嘴唇貼著我耳廓。聲音壓成氣音。

“那人沒你帥。陸瑾川說的。記一輩子。”

他松開我，往教室走。走出去兩步，回頭。走廊的燈在他頭頂亮著，把他的輪廓照成一層白。

“明天早上，草莓牛奶，涼的還是溫的？”

“……涼的。”

“好。”他笑了一下，眼角那道細紋又出來了。“涼的。記住了。”

他走進教室。我站在飲水機旁邊，手插在口袋裏。口袋裏有他剛才塞進來的一樣東西。是那盒被體溫捂熱的草莓牛奶的吸管包裝紙，他折成了一顆很小的星星。我握著那顆紙星星，指腹摸到星星的一個角上寫著兩個字。他的筆跡。

“我的。”

走廊的聲控燈滅了。我跺了一下腳。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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