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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做死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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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做死對頭

期末考最後一門交卷的時候,我的手指上全是墨水。

不是寫字磨的,是握筆握得太緊,中指第一指節被壓出一道深紅色的凹痕。

沈灼從我旁邊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後把我的手拿起來,拇指按在那道凹痕上,揉了揉。

“緊張什麽。”

“沒緊張。”

“那你這手怎麽回事。”

“筆質量問題。”

他笑了一聲,沒松手。考場裏人還沒走完,他的拇指在我指節上打著圈,動作自然得像在揉自己的手指。我抽了一下,沒抽動。

“松手。”

“等會兒。”

“人還沒走完。”

“神經,走完了就可以不松?”

前面收卷的監考老師擡頭看了我們一眼。我猛地把手抽回來,塞進口袋。口袋裏有塊巧克力,是考前他塞給我的,已經被體溫捂軟了。

沈灼看著我,嘴角翹著。

“考完了,晚上有安排嗎?”

“回家睡覺。”

“別睡了。”他把筆袋往書包裏一塞,單肩挎上,“天臺,六點。”

“幹嗎?”

“有事。”

他沒說是什麽事。但他說“有事”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我,看的是窗外。

窗外是操場,夕陽把跑道曬成金紅色。他的耳尖在金紅色的光裏,是粉的。

沈灼的耳尖又紅了。

我盯著他的耳尖看了兩秒,然後說:“知道了。”

六點,天臺。

學校的天臺平時是鎖著的,但期末最後一天,值日生要打掃衛生,所以物業大爺提前把鎖打開了

沈灼已經到了。

他坐在天臺邊緣的水泥臺上,兩條長腿懸在外面,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夕陽從他正前方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一道剪影。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水泥臺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坐上去是溫的。

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遠處的教學樓一盞一盞亮起燈。風吹過來,帶著夏天快要開始的、草葉被曬了一天之後散發出的青澀氣味。

“陸瑾川。”

“嗯。”

“你記不記得我們同桌第一天,我跟你說的第一句話?”

“陸同學,以後多多關照啊。”他胳膊搭在我椅背上,熱氣噴在我耳廓上。我耳朵紅了,他沒看見

大概沒看見。

“不記得。”我說。

他笑了一下。像是知道我會這麽說。

然後他從書包裏掏出一個本子。黑色封皮,邊角被翻得有點毛了。不是草稿本,也不是物理題集。是一個我見過的本子

上次在圖書館,他給我看過扉頁。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日期是高一開學第二天。“今天走廊裏碰見一個睫毛上有灰的人。我想幫他擦,他翻了我一個白眼。翻白眼的樣子挺好看。”

他把本子遞過來。

“給你看。”

“看什麽?”

“everything。”

我接過來。黑色封皮被夕陽曬得微微發熱。

“9月2日。分班第一天。跟一個大冰塊坐了同桌。冰塊長得還挺好看。”



字寫得很潦草,“挺好看”三個字被劃掉過一次,又重新寫的。劃掉的痕跡還在,用力太大,紙面都毛了。

我翻到第二頁。

“9月3日。今天大冰塊念作文了。《論君子之風》,念得跟真的似的。他念到‘君子不器’的時候,睫毛垂下來。

我數了,他左邊睫毛比右邊長。”

第三頁。

“9月5日。上課的時候腿碰了他一下。他躲了。我又碰,他又躲。躲了三次,沒地方躲了,就不動了。他的腿很涼。隔著校褲都能感覺到涼。想問他是不是體寒,沒問。”

第四頁。

“9月8日。體育課他低血糖。背他去醫務室的時候,他的下巴磕在我肩胛骨上。很輕,像貓把頭擱上來。醫務室老師給他灌葡萄糖,他閉著眼裝睡。睫毛在抖。我知道他醒著。我沒拆穿。”

我一頁一頁地翻。

9月12日,他寫:“今天在草稿紙上畫了他的側臉。畫得不像。他的下頜線比畫出來的好看。明天再畫。”

9月20日,他寫:“他上課的時候手縮在袖子裏。是不是冷?明天把窗戶關小一點。”

9月28日,他寫:“他罵我有病。罵了四遍。罵人的時候耳朵是紅的。好可愛。”

10月15日。那天是我寫《桃花源記》被他抓住的日子。他寫:“今天發現了一個秘密。他在寫東西。寫的是兩個男的。其中一個姓沈。他是不是也...”

後面的字被劃掉了。劃了很多道,劃得幾乎戳破紙面。但我還是看清了。看清了那幾個被他劃掉的字。

“他是不是也有點喜歡我。”

!!!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把紙頁吹起來一角。我按住那一角,翻到下一頁。

10月23日。停電那晚。

“今天停電了。我親了他。不是親,是碰了一下耳垂。他抖了。整個身體都在抖。我想抱他,沒敢。怕嚇著他。他嘴唇是濕的。不是我的,是他自己的。他咬嘴唇咬的,我想告訴他別咬,咬破了疼。沒敢說。”

11月2日。圖書館。

“今天親他了。是真的親。他的嘴唇比想的軟。他舌尖碰我了。只碰了一下,很短,像觸電。他肯定不知道他碰了。他知道的話耳朵會紅。後來耳朵確實紅了。”

我一頁一頁翻過去。每一天都有。上課腿碰腿,下課接水,食堂吃飯,體育課跑步,晚自習傳紙條。他全寫了。不是那種長篇大論,是幾句話。有時候只有一行。但每一天都有。

從高一開學第二天,到現在。四百多天。一天都沒斷。

我翻到最後一頁。

日期是今天。

“期末考完了。約他上天臺。本子要給他看。他會看嗎?會吧。看了之後會怎樣?不知道。可能會罵我有病。可能會把本子摔我臉上。也可能”

最後一行字。

“不想做死對頭了。想做男朋友。想問問他,行不行。”

我合上本子。

黑色封皮在掌心裏,被夕陽曬得溫熱。四百多天的字跡壓在裏面,像一沓很厚很厚的、被疊了又疊的紙。我握著它,手指收緊。

沈灼坐在我旁邊,腿懸在水泥臺外面。他沒有看我。他看著遠處的操場,跑道上的最後一個人也走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紅色跑道和慢慢暗下來的天光。他的耳尖是紅的。從耳垂到耳尖,整片都紅著。寫了四百多天日記的人,現在連看都不敢看我。

我把本子放在水泥臺上。

然後轉過身,拽住他的領子,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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