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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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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上藥

秦勉在婁闌家附近的地鐵站下了車,抱著那束花,循著地址找了過去。

剛踏進去,他就想起去年中秋的時候婁闌帶他回家。

那是他第一次來老師家,也是第一次見到宋榕。

沒想到第二次來得還挺快。

按響門鈴的時候,他已經不怎麽累了,胃也緩過來了,只餘下一些悶痛,只是兩只膝蓋卻仍舊痛得厲害,估計是磨破了。

心跳得很快,一方面是出於緊張和期待,一方面是迫不及待想把剛才地鐵上救人的事將給婁闌聽,聽一番讚美詞。

婁闌很快就開了門,見他懷裏捧了束花,玫瑰雛菊滿天星搭配得很是好看,有些訝然:“給……我的?”

“……給宋榕姐,祝賀她出院了。”秦勉站在門口沒動,心裏想著送婁闌一束花也未嘗不可,但兩個人畢竟是師生關系,突然送束花有些莫名其妙。

婁闌已經給他找出了拖鞋:“謝謝,有心了。不過我姐今天不在家,去參加插畫培訓了。”

“啊,這樣嗎?”秦勉頓時有些失落,但轉念一想,就他跟他婁哥兩個人在家不是更好麽?立即就又神采奕奕了。

屈膝的時候,兩邊膝蓋都痛了一下,他沒忍住“嘶”了一聲。

婁闌剛給他倒了杯水,已經坐回了沙發,但此時還是很靈敏地聽見了他小聲抽氣:“怎麽了?”

“膝蓋,應該是破了點皮。”

剛才在車上時沒覺得怎麽樣,現在活動了一會兒,膝蓋越來越疼了,火辣辣的磨礪感,很不舒服。

秦勉慢慢走過去,開始往外掏電腦:“沒事兒婁哥,不是很痛。我跟你說啊,今天在地鐵上有人心臟病發作了,廣播尋人的時候我過去了,按了兩三分鐘,給按醒了。”

他描繪得很是稀松平常,但那種境況下的猶豫和糾結,跪在患者面前時的緊張和恐懼,一下接著一下不間斷的胸外按壓……那些細節的東西,他都沒說。

他知道婁闌會懂。

婁闌卻並未如他設想的一樣笑得露出虎牙。

“婁哥?”

婁闌緊緊盯著他,臉色非但沒有一絲讚許的笑意,反倒是更加凝重了。

秦勉心裏下意識“咯噔”一下,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婁闌也終於在這時開了口:“男性女性?多大年紀?”

“男性……七十歲上下吧……”

婁闌的臉色更沈:“心臟病發作?都有哪些癥狀?”

秦勉心裏更加覺得大事不妙:“就……沒意識了,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紺。”

“最後呢,怎麽樣了?”

“他醒了,上了救護車。”

對話短暫結束,婁闌終於不再看他,稍稍轉過了頭,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凝視著對面的樓宇,似乎腦子裏和心裏都裝了很多很多東西,正在思考著什麽。

秦勉不知道眼前的人為什麽會是這個反應,只緊緊盯著那張側臉。

許久,他看見婁闌嘆了口氣。

婁闌的神情和語氣都比方才要疲憊得多,似乎在壓抑著什麽:“腿還好麽?我看看。”

秦勉還是不明所以,但婁闌總歸是沒再沈默下去。他向上挽起褲腳,直至露出兩只膝蓋——磨破了皮,很大一塊兒,有的地方還滲出了血絲,一整個慘不忍睹。

婁闌看了之後沒說什麽別的,只讓他將腿搭在沙發上,自己從茶幾下面翻出了醫藥箱,開始彎下腰給秦勉處理。

棉棒沾著酒精塗過傷口時,秦勉疼得發抖,但明顯婁闌氣場不對,他不敢像從前那樣叫出聲來,只好咬牙默默忍受。

婁闌也像是察覺不到他的疼痛似的,手上的力道自始至終沒有輕下來。

時間的流逝變得分外煎熬,終於等兩只膝蓋都消了毒,秦勉放下褲腳,長長呼了口氣:“謝謝婁哥……”

“秦勉。”婁闌似乎是想通了,也似乎是氣消了,總之神情很奇怪,秦勉從未見過他這樣。

但婁闌還願意搭理他就是好的,秦勉擡眼看過去:“怎麽了,婁哥。”

婁闌有些懊悔地垂了垂眼睫,作出一副要與他長談的架勢:“抱歉,我剛剛態度不好。下次遇到這種事情,盡可能不要過去。”

秦勉非但沒得到預想中的讚許,反倒是被婁闌否定了,心裏發涼:“為什麽?”

自他入學起,被教育的便是醫學生誓言裏的“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救治病人一直是他肩負的使命,今天成功救下了路人,心裏也確實很有成就感。

但此刻,就在此刻,他無比喜歡和敬重的婁老師,卻告訴他下次不要過去。

“秦勉,”婁闌的語氣柔和下來,認真地望著他的眼睛,“這次成功救活了,可下次呢?不是每一次都這樣順利,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有些人,你當時是將他們救活了,可事後他們會過河拆橋,會恩將仇報,會給你演一出農夫與蛇……你救了他們,他們並不會感激你,但只要你沒救活,或是有其他任何差錯,他們會追究你的責任,你會失望,會難過,會給自己招惹很多麻煩,甚至會賠上整個醫生生涯。即使這種人是小部分,但只要你遇到一個,你會後悔。”

秦勉楞楞地與婁闌對視,回不過神。

“我當時沒想那麽多……”

“嗯,老師知道,你還沒有經歷過這些,你想法單純,目的也純粹。老師從前也是這樣的。”婁闌的聲音變得嘶啞。

他看著對面的小孩子,心臟突然就開始抽痛起來。

婁闌有些喘不過氣,皺眉喘息了幾秒,忽地伸出手,在秦勉的頭發上輕輕放了一秒。

“我父親就是醫鬧去世的。”

那場醫鬧帶走了婁希陽的生命,也將他二十出頭剛剛穿上白大褂時的熱血和信仰葬送了。

在醫院裏,他救過很多人,挽救過很多家庭,那些人對他說著“謝謝”,給他送花送錦旗表示感謝,但有什麽印記已經深深烙印在他心裏了,抹不去擦不掉了。

他總是想起婁希陽躺在醫院的走廊盡頭慢慢流血的場面,他搞不懂兇手為什麽要向救治自己的醫生痛下殺手,更不理解醫生怎麽就成了個高風險的職業。

在外面,遇到突發情況時,他心臟會像現在這樣抽痛,但他不會停下來多看一眼。

他會痛苦糾結,會自我懷疑,但最終他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那麽就怪那個人吧,一切的淵源都是他。

但此時,他無比後悔剛才的冷漠,他不願自己的這番話打擊到小孩子的信仰,不得已搬出自己的經歷試圖讓小孩子理解自己這個“個例”,但他剛張口,秦勉就猛地推開他站了起來,捂著嘴跌跌撞撞地沖向了衛生間。

秦勉慶幸自己之前來過婁闌家,知道衛生間的位置。

剛沾到洗手臺,胃裏的東西就翻湧而上,從口腔裏噴了出來。

“唔……咳咳咳咳!”他吐得辛苦,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好不容易才把嘴裏的東西呸幹凈,他擡頭看向鏡子,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

婁闌站在門外沒有進來,遞了瓶水給他:“漱漱口吧。”

秦勉接過來,猛灌了一大口,又被嘴裏的潰瘍痛得皺起了眉,下意識擡手捂住了半張臉。

但胃內容物在口腔留下的味道著實不好聞,他強忍著又漱了幾個來回,終於覺得好受了一些。

“胃有點不舒服。”秦勉捂著上腹,虛弱地坐回了沙發上。

他心情實在是很覆雜,餘光看著婁闌,千言萬語都一齊堵在了喉嚨口。

他懂婁闌,他不需要婁闌為他揭開塵封的疤,講述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

婁闌又嘆了口氣,沒再繼續剛才的話題,給他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幾上:“剛才是智齒痛?”

“沒……長口腔潰瘍了,”秦勉渾身都不自然,怕空氣又像方才那樣凝滯,連忙繼續道,“有三四處。”

“最近缺維C?”

“可能吧……”

醫藥箱攤開在茶幾上,尚未收起來。婁闌在裏面翻了一會兒,找出一瓶藥粉,舉著棉簽在秦勉旁邊坐下來。

“張嘴。”

“啊?”

“幫你上點藥。”

秦勉怔怔地張開了嘴,眼看著婁闌的身體向自己傾過來,臉也湊得很近。

那雙星河一樣深邃的桃花眼就近在眼前,目光卻是清透的、灼人的,集中在他嘴裏,讓他莫名開始臉頰發燙。

好近,婁闌臉上的肌膚紋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還有……婁闌的睫毛。

明明仍隔著一段距離,秦勉卻覺得那濃密的長睫毛直直掃在了自己臉上。很奇特的感受,像是觸電了一樣,全身上下都酥酥麻麻。

“怎麽長得滿嘴都是。”他聽見婁闌小聲嘆了口氣,那雙眼睛裏似乎帶著些心疼。

沾著藥粉的棉簽在口腔內壁的潰瘍面上輕輕刮過,一陣苦澀清涼的味道在嘴裏蔓延開來。

有點痛,秦勉忍不住皺起眉頭。

不知為何,口水分泌得特別多。秦勉下意識動了下舌頭,下一秒陡然意識到自己舔到了什麽溫熱光滑的東西。

是……婁闌的手指。

很多年之後,秦勉在很多個輾轉難眠的夜晚都會回想起這一段。

奇怪的是,過了那麽久,所有的細節他仍記得一清二楚。

他記得那時微妙的感受,記得自己的心臟砰砰亂跳的聲音,也記得婁闌那雙始終沈靜溫和的眼睛。

婁闌沒什麽反應,之後便收了藥箱,帶他進了書房,兩個人都對著電腦敲論文。

中午婁闌下廚做了兩菜一湯,主食是面。

照顧他的腸胃,菜和湯都很清淡。

寫論文固然痛苦,但依傍在老師身邊寫論文就會很舒服。

落地窗外暮色四合的時候,秦勉靠著椅背伸了個懶腰,見婁闌手握成拳在輕輕敲打頸椎,他走過去,立在婁闌身後,十分殷勤地給人按摩起來。

婁闌似乎有些驚訝,睜開眼,又舒服地瞇起了眼。

“謝謝婁哥。”

他只說了這句,其餘什麽也沒說,但他相信婁闌會懂。

“其實我有些後悔,不該跟你說那些。你才多年輕啊,即使我說的都是對的,也不應該由我告訴你,應該由你自己慢慢去摸索去感受。”

“我不這麽想,婁哥。我知道你是想保護我,我都知道的。”

秦勉手上繼續按著,眼眸漸漸瞇成一條縫,那日醫院裏患者家屬跟程大夫大打出手的場面就那麽浮現了上來:“前段時間我帶教老師遇到一個蠻不講理的患者家屬,打了起來,兩個人臉上都掛彩了,我帶教老師被停職了一個星期,還要被迫去道歉陪笑。我覺得當醫生真是好沒意思啊,其他行業的博士會這麽窩囊麽?醫療行業的卻是這樣,被欺負了,要忍氣吞聲,還要反過去道歉……唉好沒意思,事又多,錢又少,高投入,低回報,貢獻各種價值,接納各種爛事,我真的笑了。”

說了這麽一大通,似乎是真心覺得好笑,秦勉笑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只能發出氣聲了,他還是笑得停不下來,身子都笑得微微弓了起來。

聽的人卻覺得很心酸。

“這個行業是這樣的,”婁闌的心臟被身後小孩子無奈的笑聲刺痛了,“但也有很多人,他們知道你是來救他的,會尊重你,感激你。”

“嗯。”秦勉終於停了下來。笑得肚子痛,他還是一時未能直起腰來。

婁闌覺得詞窮,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在這方面,他心裏沒有什麽多餘的能量傳遞給別人。

最終,他啞著嗓子開口:“不要灰心,向前走。”

“聽婁哥的。”

書房的門敞開著,客廳響起開門聲時,兩人第一時間就聽見了。

是宋榕回來了。

幾個星期不見,她精神恢覆得很好,見到婁闌跟秦勉在書房,放下手裏大大小小的袋子就走了過來:“小勉來了?”

秦勉仍立在婁闌身後,保持著一個按摩頸椎的姿勢,宋榕楞了一下:“你們這……師生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哇。”

“宋榕姐,”秦勉乖乖叫人,“嗯,因為我作為學生太貼心了。”

“小闌有你這種學生太幸運了!我也好累啊,上了一天課……要先去洗個澡,誒?花是誰送的呀?”

“出院快樂,早日康覆。”

“啊啊啊!”宋榕捧起花,湊近鼻子細嗅,“原來是小勉送我的!太感謝了!喜歡喜歡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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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表示委屈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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