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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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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重現

足足半個小時,房子裏沒有半點動靜。秦勉闔著眼睛,或許已經睡著了。

樓下的老舊街巷時而飄上來熱鬧的寒暄,秋夜緩緩流淌的涼氣似乎都被加溫了一些,更是襯得房子裏冷清寂寥,仿佛每一寸角落都被孤寂填滿。

手機鈴聲在這安靜的房間裏突兀地響了。秦勉睜開眼,眼神十分清醒。他接起,聲音還略微有些嘶啞:“你好。”

是警局的電話——告知他趙曉月身體檢查沒有大礙,已經被安全送回了家,跟家裏人做了溝通,目前沒什麽事了。

秦勉掛斷電話之後,就開始盯著手機屏幕,想了一會兒,還是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婁闌。

今晚若不是婁闌憑借專業技能安撫好了趙曉月的情緒,情況將會更棘手。必須得有人受傷才能收場也說不準。

等了好一會兒,婁闌沒回。

秦勉簡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他按滅手機,往沙發上一扔,起身去廚房煮了一包面,又喝了一瓶牛奶。雖然胃疼得已經沒那麽嚴重了,是他足以忍耐的程度,但想起婁闌的叮囑,他還是鬼使神差地翻出胃藥,吞了一顆下去。

這幾年真的是虧待了自己,硬是把本來就不怎麽健康的腸胃搞得更差……

時間還早,睡是不可能睡著,又沒力氣做別的事情,秦勉幹脆往飄窗上一躺,望著夜空出神。

上方窗子被完全打開了,擡手就能觸到室外的風。

他微微曲起腿,側過身,似乎和夜晚的天空之間再沒有什麽阻隔,有的只是距離,無法輕易丈量的距離。

黑夜的天空似乎比白日的天空更加深邃、曠遠,藏著更多的秘密,近處的天色是濃郁的黑,只幾顆慘淡的星星時隱時現,而城市的南面,黑色要稍淺一些,能看到一縷還未消失殆盡的橘色霞光。

很靜。

所有的聲音似乎都被隔絕在外,從此刻開始,這地球只剩他一個人,只有他自己與宇宙相對。

風很涼,空氣裏還有枯葉的味道。

一種失重感縈繞在秦勉的全身。

從進入博士階段開始,秦勉逐漸有了與宇宙對視的習慣,姑且算是一種自我療愈——在學校時,他偶爾會在操場找個沒人的角落躺下來,專註地看著天色一點點黑下來。

在醫院時,則是門診樓寬大的天臺。身體下方的每個樓層、每個病房裏都上演著人間百態,人性的善惡、情感和欲望都在那裏展現得淋漓盡致……那些時刻,他仿佛脫離了現實,脫離了那些使他痛苦糾纏的情感。

凝望浩瀚的宇宙,才覺個體的渺小,生活裏的那些失意之事,不過是人類文明之河裏的一滴水,就顯得沒那麽重要了,又何必往心裏去呢?

秦勉試圖放空自己。

可不論睜眼閉眼,腦子裏全都是婁闌。

婁闌的臉、婁闌的眼睛、婁闌微笑時才會露出的虎牙……

他的生命,已經被婁闌這個人鐫刻下了太多痕跡。

2016年盛夏,秦勉十八歲,參加了全國統一高考。

成績不負眾望,卻又在意料之內——全省61名。

秦尚清和安梓嵐興致勃勃地跟他討論報志願的事兒,一家人都在北醫八年制和華東醫八年制當中猶豫不決——前者是天花板級別,到了哪認可度都相當高;後者雖略遜於北醫,但離家近,資源也多。

秦勉自己倒是無所謂,哪兒把他錄取了,他就去哪兒念書。反正都是臨床醫學八年制,他將來的職業絕對跑不了是醫生,無非就是在哪個地區執業的問題。

夫妻兩人最終把他留在了身邊。

在那之後不久,安梓嵐去了上海。

那段時間秦勉有些後悔為什麽不報上海的醫學院,母親在他心裏的分量還是太重要了。可後來,看到安梓嵐朋友圈分享的各種美好日常,只為自己而活的她過得那麽幸福,秦勉又慶幸自己沒去過多打擾母親。

長大了,他才懂了安梓嵐的心思。

也正是因為那時已長大,他從未覺得安梓嵐自私,更是從未怨恨過。

過往的一些人和事逐漸淡去,時間裹挾著秦勉來到大一。課表排得比較滿,而他狀態比較水,上課的時候,就挑個不前不後的位子坐下來,該聽就聽,課後也不花心思多學習;沒課的時候,打游戲、打球、做家教、搞競賽、吃吃喝喝,日子不緊不慢,也結識了幾個朋友。

說實在的,大一、大二的時候,他對專業課還不是很上心——一是前兩年學的大多是基礎醫學課程,有點難度但是不需要大量背記,他就沒那麽當回事兒;二是才從高中來到大學,一心只想松弛些。

或許是多少有些天賦,他均分還算高,兩年都拿了比較靠前的名次。

到了大三,秦勉突然人如其名,變得勤勉——

他又一次,遇見了婁闌。

彼時的婁闌剛從國外做完博後回來,評上了華東醫大精神醫學院裏最年輕的碩導。

學校舉辦科研導師雙選會,秦勉瀏覽科研導師名單的時候,手抖點進了精神醫學院的頁面,一眼就看到了最底下的婁闌。

那一霎那,秦勉只是覺得這個人眼熟。心底最深處的某個地方像是忽地被什麽觸動,驚訝、緊張,帶著隱隱的悸動。

高三那年的許多畫面隨即在腦海中重現——查房時那個人溫和的眼神、對他過多的關註和事無巨細的關心、安和西路公交站上的迎面相見、夏夜昏暗的木頭長廊、那雙骨節分明的手裏遞來的牛奶……

秦勉不是一個喜歡記這些雜七雜八、毫無意義的生活瑣事的人,可當透過屏幕看見婁闌那張熟悉的臉,所有的記憶竟都十分清晰,他甚至隱隱記得那時的心緒。

哪怕是最嚴肅刻板的證件照,照片上的婁闌都是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揚,掛著溫和又不刺眼的微笑。水藍色襯衫的口子系到了最上一顆,人顯得筆直而清瘦。隔著屏幕,那雙眼睛黑亮亮的,顯得十分專註和認真。

右邊緊跟著他的簡介:婁闌,男,28歲,醫學博士,精神醫學院碩士生導師、副教授,華東醫科大學附屬慈濟醫院精神科副主任。從事青、中年情緒與認知功能相互影響及其腦機制研究。計劃基於生物、腦和認知三個維度探索和驗證青、中年嚴重認知障礙和精神障礙的生物標志物,有望為個性化治療和精準醫學的發展提供進一步的科學依據。

最後附了郵箱。

三年前的那個年輕醫生又輾轉到了海外求學深造。如今博後出站歸來,不僅有了更加完美的履歷,還多了幾個耀眼的頭銜。

秦勉無法形容那時的心情。

他收回視線,才察覺自己和屏幕上婁闌的眼睛已對視好久。

略微思考了幾分鐘,他覆制了婁闌的郵箱,發送了一份課題組加入申請。

說來也可笑,三年前自己深信以後和婁闌這人不會有什麽交集,就把心底最敏感脆弱的部分說給了他聽。三年後,莫名存在一股自己也說不上來的引力,指引著自己去報婁闌的課題組。

當天是周末,秦勉在家裏住了一晚,晚上剛洗漱完走進房間,就聽見電腦的郵件提示音響了一下。他坐過去,打開新郵件。

婁闌郵件裏的語氣平和而疏離,只有寥寥幾個字:“秦勉,好久不見,歡迎你來到華東醫。目前組裏只考慮招精神醫學本專業的學生,名額固定。你所在的臨床醫學院有很多優秀的導師,可以看看自己對哪位導師的研究方向感興趣。祝學業進步。”

秦勉粗略看了一眼短短三行字——婁闌還記得他,婁闌拒絕了他。

他睡得早,夜裏卻有些失眠,淩晨一點一過,胃裏沒什麽東西了,胃酸灼燒的痛感又沿著上腹漸漸擴散開來。

最後終於恍恍惚惚睡了過去,似乎做了一個很短的夢。

只有零碎的幾個畫面,唯一清晰的一幅,是他和婁闌在實驗室裏共同做實驗。

終歸是被拒絕了,秦勉難免失落。可他那時才二十歲出頭,正是鋒芒畢露、心高氣傲的年紀,加之從小到大學業上都是一帆風順,沒吃過什麽苦,尤其沒被別人否認過,心氣自然也高。

婁闌那兒也不是非去不可。可彼時那分少年意氣作祟,他偏偏就想再給自己爭取一次。

翌日白天,他又給婁闌發了郵件,稱謂從最初的“婁醫生”變成了“婁老師”,內容短到只有一句話:“您願意給我一個嘗試的機會嗎?”

好幾天過去,郵件遲遲未得到回覆。

秦勉開始有些灰心,就當快對這事不抱有什麽希望的時候,新郵件提示圖標終於在屏幕亮起。

“願意的,小朋友。你方便的話,明天下午兩點,科研樓六層精神研究院見。”

秦勉熬了個大夜,惡補了一些醫學科研的實驗技術,最常見的蛋白免疫印跡在腦子裏過了不止一遍。

剩下的時間,他找出婁闌最近幾年發表的文章,從今年的開始,一篇一篇研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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