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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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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傷口

像一條魚。

秦勉怔了一下,楞楞地看著婁闌的側臉——他還是跟之前一樣瘦,下頜的線條更加鋒利流暢,黑亮的眼睛專註地直視著路的前方,車窗縫隙裏撲進來的風掠起了頭頂的發絲,也掠起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送進秦勉鼻腔的嗅細胞裏。

一如十年前慈濟醫院裏的那個晚上,彼時還未栽種紫藤花的木頭長廊裏,還是實習醫生的婁闌和他並肩坐著,他嗅著婁闌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氣息,沒什麽戒心和保留地跟這個萍水相逢的過客傾吐心聲。

他心裏忽地感到一陣酸澀。

以前婁闌和他的關系很好,兩個人之間能開得起玩笑,相處方式也不似一般師生那樣刻板。

話又說回來,他們本也算不上正兒八經的師生關系。

後來的時間裏,他跟婁闌又從陌生人變回了陌生人,五年後再次相逢,四目相對,多是無言。

“婁老師是不是忘了這五年都發生了什麽?跟一個不熟的人說這種玩笑話,不覺得突兀嗎?”秦勉扭頭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夜景,眼眶已經濕了。

他微微咬住牙,才克制住聲線裏的顫抖。

婁闌張了張口,卻像失了聲,最終也只是輕輕說:“抱歉,我沒有輕浮和取笑的意思”。

無人回應,車裏的空氣漸漸凝固,只有夜風不知疲倦地奏著低沈的歌。

良久,婁闌說:“我們會回到從前的。”

秦勉笑了一聲:“不用。就現在這樣,挺好的。”

婁闌似乎不知道怎麽說,遲遲沒有再開口。

車裏重新沈默下來。

車子離開安和西路,駛上市中心的跨江大橋。

秦勉凝望著車窗外連成一片的燈光,心想,盡管不知道婁闌為什麽這樣說,但婁闌說的沒錯。

他是像一條魚——一條被大風大浪拍到岸上回不去海裏的魚,拼命張嘴,也才勉強維持呼吸,就快要窒息了。也像一條被釣上來的魚,魚鉤刺破了嘴巴,又被放生回海裏,雖然還活著,但嘴裏的傷口一直都在,一直都疼,永遠不會消失。

一直在,一直疼。

也許是情緒波動太過劇烈,上腹突然泛起一陣絞痛。

秦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睛裏的痛意已經被斂去。

“前面就是地鐵站了,婁老師把我放在路口就好。麻煩了。”

婁闌在路口靠邊停了車,側過身來看著秦勉:“喉嚨有不舒服的地方,及時跟我說。你今晚吃的不多,到家之後最好再吃一點,別讓胃空著。”

“不勞婁老師費心了。”秦勉下了車,反手關上車門。

腳落地的時候,上腹又是一陣絞痛。秋風的涼意越發濃重,涼氣直往毛孔裏鉆,他把背包甩到了肩上,將敞開著的外套往懷裏緊了緊,擡腿轉身欲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轉身的一剎那,高高挑起的路燈照亮了大橋護欄邊一道瘦小的影子。

小個子,身形單薄,頭發短而稀薄、被低低地束在腦後——秦勉幾乎是一瞬間就認出了那個人!

身體比腦子先一步行動。他大步朝著趙曉月走去:“趙曉月!”

空曠的跨江大橋上突然傳出自己名字的回響,趙曉月驚愕地望向這邊,只見一個高瘦的男人逆著光向自己大步走來,走著走著又換成了跑的姿勢……這股不可抵擋之勢跟記憶裏某些殘酷的畫面重合,她像只受驚的兔子,嘴裏大喊著不要,手忙腳亂地試圖翻越護欄!

“不要啊!”風呼嘯著吹過面龐,急促的呼吸聲在夜風裏消散,秦勉簡直沖刺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冷靜點是我!慈濟醫院手足外科秦勉——”

趙曉月全身都頓了一下,瞇起眼睛努力看清離自己越來越近的人。

她瘦小的身體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靈活,早已經跨過護欄,雙腳有大半都是懸空的,全憑踩在大橋邊沿的腳尖和一雙沒什麽力氣的手支撐著。

風越來越大,江面掠起一陣波濤。她驚了一下,發出驚慌的叫喊。

秦勉已經越過護欄緊緊抓住了趙曉月的手腕,皮肉和堅硬的磚石之間,是零星散布的粗糲石子。

“抓緊我,我幫你上來……”劇烈鼓動的心跳似乎也在這遼闊的江面回響,秦勉咬緊牙關,兩手死死抓著趙曉月纖細的手腕。

趙曉月的身體抖得厲害,越是害怕,越是忍不住低頭去看滾滾的江流——那片江水漆黑而深邃,裏面一定藏著巨大的危險,只等她落入水中,就立刻撲上來把她殘忍分食。

可更加可怕的是現實,不對嗎?她記得早些年讀書的時候,有一篇課文,裏面有個角色的外號叫“蘆柴棒”。

那時善良的她同情故事裏的她,怎麽幾年過去,自己也成為了她呢?

她又忍不住擡頭去看眼前的男子,好看的五官,擰在一起的眉眼,沒錯的,是她昨天早上去看病時的大夫,是敏銳地察覺到她正在遭受傷害的大夫……

這個大夫好著急,看來他是真的不想讓自己就這麽掉下去……

“曉月,看著我的眼睛,”另一雙強勁有力的手從身旁伸出來,緊緊握在了女孩的手臂上,是婁闌,應激時刻,他沈穩得連聲線都是平穩冷靜的,“抓緊我好嗎?你不知道我是誰,但我知道你肯定遇到了一些事情。先上來,慢慢講給我,我們試著分析一下,好嗎?”

趙曉月楞楞地將目光從秦大夫臉上移到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眼睛上。

他的眼睛只是好看一些,並沒有什麽特別,可透過這雙眼睛,她的身體裏莫名多了一股力量,使她突然很向往堅實的地面。

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秦勉和婁闌合力將人拉了上來。

“你沒事吧?”婁闌還在喘息著,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對著秦勉。

腎上腺素激增過後便是驟然的無力,秦勉累得俯下身子,兩手撐住膝蓋:“報警了嗎?我沒事……你看看她人怎麽樣。”

剛剛經歷的一切太過驚險,趙曉月癱坐在地上,整個人都抖得厲害:“謝、謝謝你們……我沒事。”

“報過了。”婁闌面朝著趙曉月,聲音變得柔和,“是遇到了什麽嗎?”

趙曉月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那一刻,她很想把一切都告訴眼前這兩個人。

可等著她的後果是什麽,她不敢想象。她好像已經沒有再死一次的勇氣了。

最終,她也只是說:“因為我的家庭。秦大夫,還有這位……先生,我不會再犯傻了,今晚是我沖動了。”

秦勉已經緩過來了一些:“家暴,是不是?”

“嗯。”

“等下警察來了,你會如實跟警察說的,對吧?”

“嗯。”趙曉月低下了頭,囁嚅著,“謝謝你們……”

警車呼嘯著來,又載著女孩呼嘯著駛去。

跨江大橋寬闊壯觀如往常,似乎剛剛什麽也沒發生。

秦勉從地上站起身時,胃裏也跟著刺痛了一下。

他胡亂按了一下胃,倚靠著冰冷的石欄:“昨天早上,來掛了我的號,說是摔傷的,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暴力致傷。我感覺是家暴,想著報警的,又怕報警反倒害了她……是我的錯,要是今天沒路過這兒,我不敢想……”

經歷了剛才的大聲嘶喊,喉嚨被火炙烤一般灼痛,秦勉的聲音嘶啞的不成樣子。

婁闌的面容還是那樣平靜如水:“不是你的錯。我們都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很少,能做好的,會更少。”

這話聽著雖然有些冷血,但事實確實是這麽回事兒。

秦勉盯著遠處的江面沈默了下來。

恍惚間,他的視線掠過婁闌的手臂,淺咖色外套似乎被什麽東西劃破了,裂口處有一小片殷紅。

“你的手?”

婁闌用另一只手輕輕摸了一下受傷的部位,安撫似的笑了笑,嘴唇開合間,那顆熟悉的虎牙若隱若現:“沒事的,不小心劃破了。”

“我看看。”秦勉著急地靠近了過來,擡起婁闌的手臂往眼前湊。婁闌卻是把臉轉向了相反的方向。

傷口似乎不小。

秦勉:“去醫院吧,處理一下。”

“不用了。小傷,不想占用醫療資源。”

剛從醫院出來,這會兒又再回去,婁闌大概是懶得折騰。秦勉也沒再堅持。

他徑直走到婁闌的車旁,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去我家,給你處理一下。”

婁闌懼怕傷口,秦勉早些年就知道了,只不過至今不知道原因。

他大四那年各個科室輪轉實習,因為意向是跟著婁闌讀精神病學,去精神科見習時便格外上心。那短暫的一個月裏,不要說逃掉實習這種醫學生間的常見操作,就連遲到早退他都沒犯過一回。

凡是婁闌在的地方,都能看見這個好學的小同學圍著轉。

那天,病區裏一個住院的女孩子給婁闌展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傷疤,婁闌溫柔地笑了笑,擺擺手:“收起來收起來,我看不得,抱歉……”

秦勉以為這不過是句隨口的話,誰知出了病房,婁闌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閉眼靠著墻站了足足五秒。

“老師,你怎麽了?”

婁闌臉色逐漸緩過來之後才開口:“我真看不得傷口。”

此時,秦勉正對著垃圾桶,拿了瓶酒精往婁闌傷口上倒。

婁闌閉著眼,面容因疼痛而微微有些扭曲:“……疼。”

秦勉手裏的動作沒停:“沒辦法,我家沒有碘伏。你再忍忍。”

婁闌那邊沒了動靜。

秦勉嘴上一點不留情,卻沒舍得往那傷口上倒更多酒精。最後沖洗了一下,拿紗布包紮了起來,貼了一塊醫用敷料貼。

“好了,”秦勉從沙發上站起來,踩著拖鞋去把酒精紗布放回原處,“還能開車嗎?”

婁闌睜開眼睛:“可以的。”

“好的,那婁老師請回吧。我胃不太舒服,就不送了。”

婁闌眼裏帶上了幾分落寞:“記得吃點東西,把胃藥吃了。”

“我這麽大人了,會照顧自己。”

“你就是這麽照顧自己的?”婁闌指了指靠近玄關的位置、貼墻擺放的一臺三層置物架。

一眼看過去,只見上面塞滿了琳瑯滿目的食物包裝袋,盡是些魚粉、螺螄粉、土豆粉、麻辣燙、泡面、酸辣粉一類的速食品,還有各種花裏胡哨的面包。

“怎麽?”秦勉笑了一聲,但與以往不同,這聲笑裏全是些匪氣,“婁老師不過是我大學時跟過的老師之一,科研上的事情我聽您的,我的私事您也要操心嗎?”

“……”婁闌的下一句話被硬生生噎了回去,眼神裏浮現出不明顯的失落。

秦勉心裏受了那麽重的傷,歸根結底是他造成的。他自知沒有資格去反駁和為自己辯解,通體上下只有強烈的無力感。

眼前的青年故意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眼裏的痛苦卻是怎麽也掩飾不住。

想來秦勉這些年情緒太過壓抑,久而久之通過自主神經作用到了生理上,腸胃也都受到了影響,時常胃疼跟這些脫不了關系。

“沒話可說?那就不說了。婁老師再見。”

“我走了,你記得吃藥。你哪天有時間,我再重新約你吃飯。”臨出門前,婁闌還是沒忍住說了一句,“盡量少吃速食。”

“嗯。”

門開了又關,房子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秦勉像是洩了力一般,捂著胃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婁闌坐過的地方還帶著淡淡的餘溫,秦勉往那裏靠近了一點。

許久,他緩緩躺下,抱著上腹蜷縮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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