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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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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

魏國公府張燈結彩,紅綢從大門一直掛到後院,四下透著喜慶。蘇照月的馬車在後門停下,早有婆子侯在門口,見到她忙將她引至魏朝朝院子裏。

一路上,來往的丫鬟婆子皆是一臉喜色,穿過月洞門,還沒踏進院子,就已經聽到房裏傳來嘰嘰喳喳地說笑聲。

魏朝朝的院子裏來了不少人,好幾個族中姐妹已經在她房中,圍在她身旁說話,喜娘正在一旁整理妝奩。她一身大紅的嫁衣,幾個丫鬟圍著她,為她梳妝。她滿是笑容,可那笑容裏還是藏著一絲緊張。聽到小梨喚蘇小姐,她忙回過頭來,見到蘇照月,眼睛瞬間亮了。剛想起身,就被喜娘按了回去,“哎呦,我的姑娘,你這頭發還沒梳好呢!”

魏朝朝只能坐好,朝蘇照月招手,“表姐,快來!”

蘇照月面上帶笑,走了過去,魏朝朝族中的姐妹識趣地讓開一個位置,還有姐妹打趣她道:“朝朝可真偏心,見了表姐,就將我們撇一邊了!”

魏朝朝笑罵道:“去去去!咋們天天見,表姐難得來!”

蘇照月走到她身旁坐下,看著她被胭脂染得泛紅的臉頰,笑著低聲問道:“緊張?”

魏朝朝咬著唇,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最後垂眸低聲道:“有一點。”

蘇照月伸手握住她絞著衣角的手,輕聲安慰:“別怕,鄭大人是個好人。”

魏朝朝擡眸看她,眼角有些紅,她將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才能聽見,“表姐……其實我有點怕。”她抿了抿嘴,“我知道時宴是好人,他待人溫和,對我也好,可是……”她頓了下才繼續說道,“他有個女兒,今年四歲了,我……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我,我怕……我怕她覺得是我搶走了她爹,更怕我和她相處不好,讓時宴在中間難做。表姐,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蘇照月拍了拍她的手,輕聲道:“朝朝,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那個孩子才四歲,早早就沒了娘親,她才是真的害怕。你只需要真心待她。”她的聲音更加柔和,“鄭大人始終是父親,有些事他沒法做,你可陪她玩耍,給她做衣服,在她需要陪伴的時候在她身邊。日子久了,她便會明白你是真的待她好。”

魏朝朝有些怔忪,“真的嗎?”

蘇照月笑著點頭,“自然,真心換真心,你待她好,她總會知道的。”她又想到什麽,補充道:“若你和鄭大人日後有了孩子,也不能厚此薄彼。”

魏朝朝臉瞬間紅了,“表姐!”片刻後又鄭重點了點頭,“她這麽小就沒了娘,我會待她比親生閨女還好。”

說著她猛地撲進蘇照月懷裏,“表姐,你真好!”

蘇照月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楞,隨即笑著拍了拍她的背。

良久,魏朝朝才松開她,擡手抹了抹眼角,“完了,妝該花了!”

蘇照月被她逗笑了,從懷裏取出絲帕,輕輕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沒事,我們再補。”

待到花轎漸漸遠去,看熱鬧的人也散去了,琴心在一旁低聲道:“姑娘,咱們也進去吧。”

蘇照月收回視線,點點頭,這才轉身回去。

婚宴繼續,男賓席那邊觥籌交錯,女賓席這邊亦言笑晏晏。幾位夫人來著蘇照月說話,她一邊應對,一邊望向男賓席。沒有韓逯的身影,他是因為旁的事絆住了麽?蘇照月有些心不在焉。

日頭漸漸西斜,賓客們漸漸散去,蘇照月依舊坐在席上,與幾位還未離席的夫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琴心從外面進來,走到蘇照月身旁,附耳低聲道:“姑娘,奴婢問了門房,今日韓大人沒來。”說著她還小心地看了蘇照月一眼,見她表情雖依舊如常,可眼底還是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蘇照月看了眼門外,暖金色的光暈在院子裏,將樹影拉得老長。她起身朝幾位夫人告罪,往後院去了。

時候不早了,她該回宮了,走之前她要去看看老夫人。魏老夫人的院子很安靜,今日迎來送往,她忙了一整日,累得夠嗆。席上,宋氏見她面露倦色,遂讓人將她扶回院子裏休息。

蘇照月進去時,老夫人正闔著眼靠在軟榻上休息,旁邊只留了兩個貼身丫鬟伺候著。

“外祖母。”蘇照月低聲喚她。

老夫人睜開眼,見到來人是蘇照月,臉上露出慈藹的笑,伸手將人拉到旁邊坐下,“阿月啊,累著了吧?今日人多,你跟著忙前忙後的,也沒好生歇著。”

蘇照月笑著搖搖頭,“我不累。外祖母才該好好歇歇。”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今日有你陪著,朝朝看上去安心多了。前些日子,她一直心神不寧的,我知道她心裏沒底,可我跟她娘也不好多說什麽,我們怕說多了,她反而更緊張。”

蘇照月彎了彎嘴角,“外祖母,您放心,鄭大人會對朝朝好的。鄭家關系簡單,有沒有婆母,上面就一個嫂嫂,我聽說那嫂嫂也是個賢惠的,朝朝嫁過去必不會受委屈的。”

老夫人笑著點了點頭。

“外祖母,天色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老夫人有些不舍,卻也知道宮裏規矩多,她拉著蘇照月的手,嘆息道:“阿月啊,外祖母雖然不知道你為何要入宮,但外祖母知道你總有自己的考量。只是這宮裏比不得外面,你孤身一人,凡事都多留個心眼。”

蘇照月點點頭,“阿月省得。”

“外祖母還是那句話,魏家永遠是你的家,也是你的依靠。”

蘇照月看著眼前頭發花白的老人,臉上帶著慈藹的笑,只覺得心頭堵得厲害,她忍住落淚的沖動,起身朝老夫人福了一禮,“阿月謝過外祖母。”

老夫人將人拉起來,“好孩子,去吧。”

又向宋氏辭了行,蘇照月這才帶著琴心離開。

到了後門,蘇照月在門口站了會兒,看了眼空曠的街道,垂眸掩住失落,對琴心輕聲道,“走吧。”

馬車停在巷口,趕車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太監,生得眉清目秀,見到蘇照月出來,忙跳下車,擺好腳蹬,態度恭敬,“蘇氏藥,請上車。”

琴心扶著蘇照月上車,正要跟上去,小太監低聲道,“琴心姐姐,車裏地方窄,您坐外頭成嗎,小的正好有些事想請教。”

蘇照月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小太監臉上,見他依舊低垂著頭,態度恭順,看不出異常。可他這話卻說得蹊蹺,除非……

“你坐外面吧。”蘇照月吩咐道。

琴心雖有些疑惑,卻也未多問。

蘇照月掀開車簾,正要彎腰進去,幾乎同時,她就覺察出車內有人。她本能地想要後退,那人卻比她更快,扣住她的手腕,一把便將人拽了過去,低沈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是我。”

韓逯,果然是他。

他一只手握著她的手腕,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將人整個箍進懷裏。熟悉的淩冽氣息鋪面而來,蘇照月掙了掙,他力道極大,沒有任何要松開的意思。

“松開!”蘇照月冷聲道。

“不松。”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從簾幔縫隙裏透進來的夕陽,他整張臉都隱在陰影中,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蘇照月擡眸對上那雙眸子,心頭微微一顫,他此刻的神情讓她有些陌生。

“韓大人。”蘇照月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漠然,“請自重。”

韓逯沒有理她,卻也沒放手,只對車外吩咐道:“走吧。”

車外傳來小太監恭敬的聲音,“是。”

馬車緩緩啟動,他依舊攬著她,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一點點逡巡,他的目光太過平靜,甚至可以說溫柔,卻看得蘇照月毛骨悚然。

“瘦了。”半晌,他輕輕吐出兩個字。他擡起手,指尖撫過她的臉頰,動作熟稔,想將那縷碎發攏到耳後。

蘇照月微微偏頭,想避開他的手,他的手微頓,隨即再次落在她的臉頰上,拇指在她嘴唇上輕輕撫了撫。

“藥按時吃了嗎?”他問。

蘇照月沒有答話。

“那藥得接著吃才有效。”韓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孫不二說了,你得好好養著,不能勞累,不能動氣。”

“韓逯。”蘇照月忽然開口,“你到底要做什麽?”

“幫你弒君。”他說。

蘇照月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從現在起,是我的了。”韓逯往車廂壁上靠了靠,又將人往懷裏帶了帶,“除夕夜,你不是問我弒君的罪名是我一個人擔,還是一起擔嗎?”

他語氣微頓,“現在我回答你,我一個人擔。”

“你!”蘇照月被他的話噎住。

“你的計劃漏洞太多,行不通。從現在起,按我的來。季安掌好他的司禮監和東廠,其他的事我來做,你好好當你的司藥女官,等事情了了,我接你回家。”

蘇照月想到季安之前的話,韓逯這是要架空祁序,“你這是謀反!”

韓逯不否認,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

“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嗯。”韓逯神色依舊平靜,“我母親過幾日要去趟江南。”

蘇照月突然發現他的目光不止是平靜,那平靜背後是萬丈深淵。

“韓逯。”蘇照月語氣冷聲警告他,“你若是——”

“蘇照月,”韓逯打斷她,他突然湊近她,幾乎貼著她,低聲道:“你聽清楚。”

溫熱的氣息灑在她的耳廓上,卻讓她渾身冰涼,“若你執意要走你那條路……祁序封妃的旨意哪天下,我就哪天血洗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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