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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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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韓逯未答,只問:“阮院正,這方子可有何不妥?”

阮禮雲沈默片刻,又看了眼手中的單子,才緩緩開口,“雖然這單子裏的藥材不夠齊全,可要囊括這些藥材的方子,老朽只能想到一個,叫培元嗣育丹,這方子是之前太醫院有個姓鬼的太醫留下的,據說是他從一處古跡中得來的古方。”

他指著單子上的藥材,“鹿茸、紫河車、肉蓯蓉為君,大補精血;菟絲子、淫羊藿為臣,溫腎助陽;川芎、丹參為佐使,活血通絡。”說著他又指了指另外幾味藥材,“還有這些,均是大補之藥,這些藥湊在一起,能強行激發女子胞宮生機,使其受孕。”

韓逯聞言,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

阮禮雲又繼續說道:“但這方子藥性極烈,若是用此藥,無異於拿命去賭。受孕之事本就是天地造化,順其自然最好。若用這等猛藥,等同於透支未來氣血精華。”說著他搖著頭嘆了口氣,“若是身子骨硬朗的婦人,用完此方,饒是能懷上孩子,生產時也極易血崩,即便順利生產,透支了氣血根基,也活不長久。”

“若是身子本就虧損,用了此方會如何?”韓逯問道。

阮禮雲看向他,神色變得古怪,“老朽行醫五十餘載,只見過一人用此方子。那是一位侯府夫人,多年無子嗣,求子心切,不知從何得了這方子。確實懷了孩子,但是生產時血崩不止,沒撐過三日人就沒了。”

他又嘆了口氣,“那夫人底子不差,況且如此,若是底子差,只怕都撐不到足月。”

說完,他擡起昏花的眼,目光落在韓逯臉上,忽然頓住。然後眼神變得有些古怪,他的目光從他臉上往下飛快的瞄了一眼,然後又落回他臉上,這次他眼神中帶著三分了然、兩分同情,還有五分覆雜。

韓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阮禮雲摘下老花鏡,又從懷裏掏出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起來,一邊擦,一邊開口:“韓大人有二十八了吧?”

韓逯不知道阮禮雲為何突然這樣問,只能微微頷首,答道:“是。”

阮禮雲點點頭,“老朽二十八那年,第二個兒子都三歲了。”

韓逯微微皺了下眉,沒有接話。

阮禮雲又看了他一眼,神色愈發古怪,“韓大人至今還未娶妻吧?”

“公務繁忙,無暇顧及。”

“嗯——”阮禮雲點點頭,將自己的老花眼鏡收好,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須,語氣忽然變得語重心長,“韓大人,您別怪老朽多嘴,這子嗣之事,急不得。您正當盛年,來日方長,也不必……”

韓逯終於聽出了他話裏的不對勁,“院正,這方子不是……”

“老朽明白,明白。”阮禮雲擺擺手,一副了然的表情,“想必魏夫人催得急,可這培元嗣育丹,實是殺雞取卵,得不償失。您若想要子嗣,老朽可以開幾副溫和的方子,輔以膳食,慢慢調理。這猛藥,是萬萬使不得的。”

韓逯張嘴想解釋這方子不是給自己用的,可又不知從何說起。

阮禮雲看著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面色更加古怪,他斟酌片刻,壓低聲音道,“韓大人,您要是信得過老朽,可讓老朽先給……不方便露面那位診診脈?”

韓逯:“……”

阮禮雲見他不答,想來確實不方便露面,本想說替韓逯把把脈,可轉念一想還是算了。他雖然與韓逯頗有幾分交情,韓逯平日裏對他也算禮敬,可這到底關乎男人的尊嚴,他又是錦衣衛指揮使,真要是診出什麽來,自己這把老骨頭可不夠他折騰的。

他站起身,“罷了罷了,老朽也不多問了。但老朽得把話說清楚,這方子給底子好的婦人用是博命,給底子不好的,那就是催命。這方子實是有虧陰德,大人還要三思啊。”

說罷,他杵著拐杖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還是沒忍住,回頭對韓逯道:“韓大人,二十八了,著急也是人之常情,可有些事急不得。”說罷,又嘆了口氣,才推門而出。

“……”韓逯一個人站在原地,手中捏著那張單子,面沈如水。隔了許久,才擡起手揉了揉眉心,他又看了眼手中那張單子,上面的每一味藥材,他如今都爛熟於心。

兩個多月了,從除夕那夜開始,整整兩個月又五日。

那夜他渾渾噩噩離開皇宮,連夜回了京營,祁序並未責令他立刻回京營,可他頭一次覺得這洛京的風雪裹得他透不過氣來。

那之後的頭半個月,他白天一刻不停地處理軍務,不給自己一點閑暇時間,可每到了夜裏,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蘇照月穿著那身藕荷色的宮裝站在風雪裏,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一遍遍地剜在心上。

“移宮換羽已經開始了。”

“弒君的罪名,你是想一個人擔,還是我們一起擔?”

起初,他也恨她,恨她算計自己,恨她將他拖入這樣的死局,更恨她走得那樣決絕,連頭都不回。可漸漸地,他發現他放不下,既攔不住她,也帶不走她。到了最後,他開始思考她究竟要做什麽,他不是沒往這方面想過,可他問了孫不二等人,得到的答案都是她的身子根本不可能懷孕。

原來,她手裏還有這個方子,現在,他終於知道她要做什麽了。

入宮不過是第一步,奪權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韓逯心中並沒有多少意外,或許是從認識蘇照月起,她的總讓他震驚,他現在已經能跟上她驚世駭俗的思路了。又或許是,在他心裏,其他的已經沒那種重要了。

他閉上眼睛,仔細推演了她的布局,只得出一個結論——這條路走不通。

她和季安兩個人,在楊合英面前根本不夠看,魏家是武將,還守著北地,鄭時宴也不成氣候,更何況,如今惠嬪如今已經懷著皇嗣。

變數太多了,就算她能懷孕,她的身體能不能撐到孩子落地都是未知數。就算可以,那萬一生的是個公主呢?若她還準備了貍貓換太子的計劃,可就算計劃了就一定能成功嗎?就算她成功了,她在生完孩子以後還能撐多久?她若是死了,就算她的孩子真能繼承大統,留個季安又有什麽用。

只要她一死,這個局就全崩了,她這是在走鋼絲,在孤註一擲地堵。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忽然有些想笑,還真是她一如既往的風格。

他收回目光,走到書案前坐下。此刻,他或許才真正認識她,了解她。她從未喊過疼,說過苦,也從未表現過害怕。她活得不像個人,更像是一個只為覆仇而活的利器,她封閉了自己的內心,她不需要任何人。

可從她將他拉入這個棋局的那天起,他就已經入局了,她不再是一個人。

既然這條路都不通,那就換一條。

在京營的幾個月,韓逯還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祁序依舊信任他。祁序派他去京營,讓他整頓軍務,是讓他反思。只要他不再提及沈家舊案,不再沖撞聖意,他依舊是錦衣衛指揮使,依舊是提督京營戎政的重臣。

靖安營因為晉陽王一案折了不少將領,這些空缺如今都補上了,都是他舉薦的人,祁序準了,謝承澤這指揮使接任的順順當當。神機營的羅福年紀大了,去年中秋宮變扭了腰,現在都還沒好利索。韓逯趁著這段時間也在物色人選,等羅福一退,神機營也能握在手裏。至於奮武營那邊,他也敲打了一番,若真和楊合英爭起來,唐邦至少不會倒向楊合英。這條路,他已經鋪得差不多了。

禁軍那邊,他待過的地方不少,受過他恩惠的人也多,行伍中人,讀書少,他們不明白什麽大道理,但卻重義氣。這些日子他盤算了下,能用的人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至於朝中文臣,鄭時宴因為楊頡的事已經和楊合英結下了梁子,還有魏家,他只能站在蘇照月這邊。內閣中四名大學士,邱敬元年紀大了,是個老好人,誰都不想得罪。錢隆唯楊合英馬首是瞻,安靳東是個有能力的卻一直被楊合英打壓,可以拉攏。此外,禦史臺還有幾個被楊合英打壓過的禦史,六部的堂官,有幾個已經能算自己人,還有些也可以解除。

最後,是季安。他如今握著司禮監和東廠,或者可以讓他的位置再坐得穩些。可季安和他從未交過心,聶寶珠的事是他遞過去的消息,餘科和樊建舸的事,也有他的手筆,可藥材的事,季安一次都沒跟他提過。

季安不信任他,也對,季安和蘇照月流著一樣的血,他們的目的一致,而他在他們看來不過是祁序的狗,季安憑什麽信任他。

可要讓這條路走得通,季安就得信他,該去見一見他了。

“江飛。”韓逯開口。

江飛應聲而入,“公子。”

“去給季安遞個話,我要見他。”

江飛微怔,隨即領命退了下去。

韓逯擡眼看向窗外,枯枝上已經長出了嫩綠的新芽,去年秋天蘇照月站在那樹下晾曬藥材,那時他站在窗邊看著她,當時他想日子若一直這麽過下去也很好。

可如今他明白了,那些日子是偷來的,而她要繼續往前走,那他便陪著她,若這是條死路,那便一起。

*

兩日後,城南一處不起眼的茶樓中,韓逯坐在臨街的雅間呢,窗戶開了一條縫,正好可以看到街上的情形。

這間茶樓所在不是繁華街市,往來大多都是熟人,茶樓的掌櫃是錦衣衛的暗樁,亦是跟隨韓逯多年的老人。

申時末,季安如約出現的茶樓門口,一身青灰色長衫,頭上戴著個鬥笠,身後只跟了一名年輕的男子。

不多時,雅間的門被推開了,季安獨自一人走了進來。他將鬥笠取下拿在手中,環顧了一眼四周,“韓大人,好雅興。這茶樓想必是錦衣衛的產業吧。”

韓逯依舊握著手中的茶杯,拇指摩挲了下杯壁,擡了擡下巴,示意了下對面的椅子,“坐。”

季安看了他片刻,還是走到他對面,坐下,“韓大人邀我前來,所謂何事?”

韓逯放下手中的茶杯,掏出那張記著藥材的單子,推到季安身前。季安掃了一眼單子上的內容,瞳孔微縮,他擡眼看向韓逯,臉色驟然陰沈:“韓大人的手,是不是伸得過長了?”

韓逯卻並未理會他的諷刺之意,問道:“你知道她要這些藥材做什麽用嗎?”

季安眉頭微皺,又看了眼單子上的藥材名,沈默片刻,“調理身子。”

聽到這話,韓逯突然笑了,“這是她跟你說的,還是你猜的?”韓逯擡眼看向季安,狹長的眸中卻無半分笑意。

季安有些不明白韓逯的意思,“韓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季公公。”韓逯指了指單子,“這單子上的藥材對應著一個方子,培元嗣育丹。這方子是之前太醫院的一個姓鬼的太醫留下的,專為求嗣而設。”

他頓了下,“用此藥,專為求嗣而設。我請太醫院前任院正阮禮雲看過,他說這藥性及烈,用此藥就是透支未來精血,身體底子好的人用了此藥也是兇險萬分,生產時極易血崩,至於底子不好的人……”

韓逯的話未說完,季安的臉色已然變了。

“她那一身毒,能活幾年,你應該知道。”

季安放在藥單上的手指微微顫抖,聲音幹澀:“她……要做什麽?”

韓逯又看了他片刻,將藥單從他手下抽了回來,疊好收回懷中,“原以為你知道,沒想到她連你都瞞著。”

季安猛地擡頭看向韓逯。

韓逯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了些,“她要入宮為妃。要承寵,要懷孕,要給祁序生個孩子。”他此刻的聲音異常平靜,“她要一個皇子,祁序死後,她要讓那個孩子登基。那時,你掌司禮監和東廠,她為太後,前朝有鄭時宴和魏家。她要憑皇權扳倒楊合英。”

季安豁然起身,身後的椅子砰地一聲撞倒在地,“你說什麽?!”

他只覺得渾身冰涼。蘇照月要弒君他知道,她要入宮為妃他也知道。這些藥材他看過都是些利於婦人身體的藥材,他以為她是為了調理身體,為入宮為妃做準備。他以為她的計劃只是入宮為妃,成為祁序的人,能在祁序身邊吹枕邊風,然後配合著他一點點扳倒楊黨。他沒想到她竟然計劃著用自己的命去換。

“她瘋了!”季安低聲喃語,他雙手撐在桌子上,胸膛劇烈起伏。

韓逯轉頭看他,神色難辨,“她從入宮那天起,就已經在計劃了。弒君只是第一步,奪權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季安擡眸。

“她需要你幫她。”韓逯繼續說道:“所以在她真正懷上祁序的孩子前,她不會告訴你。只有這件事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時,她才會將她的計劃告訴你,那個時候你不得不幫她。”

季安沈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你跟我說這些,想讓我做什麽?”

韓逯盯著他的眼睛,目光平靜,一字一句,“我要你信我。”

季安眉頭微皺。

“如今,你我都是局中人。這局棋若按她的下法,她必死無疑。”韓逯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季安身前,“惠嬪已經懷孕,若她生下皇子,那才是長子。若祁序要立長子,太後更屬意惠嬪的孩子,那她做這些有什麽意義?”

季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便讓小千的孩子成為長子。”

聞言,韓逯並無半分異樣表情,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即便如此,她那個身子,能不能撐到孩子落地都是個問題。萬一生產時,孩子沒保住,萬一她死了呢?”他擡眼看向季安:“你一個人拿什麽跟楊合英鬥?”

季安緩緩坐下身,“我可以等,我可以慢慢謀劃,她不必如此……”

韓逯輕笑一聲,那笑容很淡,讓季安覺得這笑不應該出現在他臉上,“你覺得她會等嗎?若她願意等,就不會是如今這幅局面。”

季安沒有再說話。

韓逯繼續道:“京城五營中,我手上現在握著三營,神機營的羅福快退了,接替他的人我已經物色好了。奮武營那邊,關鍵時刻至少不會倒向楊合英。禁軍能用的也不在少數。”

“朝中的文臣,有些是我的人,鄭時宴連著魏家可用,內閣的安靳東可以接觸,禦史臺有幾個本就對楊合英有意見的禦史可以拉攏。”

“惠嬪那邊,我的人會盯著。不管聶寶珠之前的動作是不是楊合英的意圖,她腹中的孩子現在都不能有閃失。”

說著,韓逯看向季安:“還有你,你如今掌著司禮監和東廠,是最關鍵的一環,可你不信我。”

季安看著眼前的茶杯,沈默良久,他緩緩擡頭,看向韓逯:“韓大人,你憑什麽讓我信你。”

屋內安靜了下來,韓逯靜靜看著季安,目光不躲不避。

“憑什麽?”韓逯緩緩開口,語氣平靜,“憑我手中的軍權,憑我能左右朝中局勢。”他頓了下,“憑我在乎她那條命。”

季安看著她,眼底湧動著覆雜的情緒。

韓逯繼續說道:“你管宮裏,我管宮外。惠嬪那邊我雖然派了人盯著,但是不夠,你的人也得盯著。朝中之事我來辦,京營和禁軍我會握在手中,你只需要把司禮監和東廠管好,讓她在宮中有個依靠。”

“惠嬪若是能誕下皇子最好,若是不能,宗室中選一個也可以。只要你和我能站在這個孩子身邊,就能為沈家翻案。她不需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換一個孩子,她只需要活著,活到為沈家翻案的那天。”

季安靜靜聽他說完,看向他的神色覆雜難辨,半晌,季安開口問道:“你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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