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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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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綻

毓盛宮的朱門前,跪著的不是昭嬪又是誰。她只穿著單薄的銀白色宮裝,長發未梳,披散在身後,臉上未施粉黛,整張臉在熹微的晨光中更顯蒼白。她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發間和肩頭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

看她的樣子,已經在這宮門前跪了不少時辰了。

見到蘇照月走近,昭嬪擡起眼,她的一雙鳳眼生得極美,眼尾微挑,看人總帶著三分情意,可此刻,她的眸中只剩惶恐和絕望。

“蘇司藥……”她聲音嘶啞,“惠嬪姐姐……可還好?”

蘇照月停住腳步,垂眸看她,“娘娘放心,惠嬪娘娘胎象已穩。”

聞言,昭嬪似乎松了一口氣,隨即,她又朝著緊閉的朱紅宮門伏地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是臣妾的錯!是臣妾禦下無方,險些釀成大禍……求太後娘娘嚴懲!”

她叩得極重,擡頭時,額發上沾滿了雪泥,看上去更加狼狽不堪。

昭嬪林馨兒,去年選秀入宮,父親是通州府六品通判,在朝中並無根基。她之所以能得寵,全憑這張臉生得明艷動人,尤其是那雙鳳眼,眼波流轉間自帶風情,眸如秋水,顧盼生輝。入宮不足一年,便從才人晉了嬪位,並賜了“昭”為封號,可見其頗得聖寵。

這樣一個僅憑寵愛立足於後宮的女人,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在香囊裏動手腳,是不是太愚蠢了些。

“娘娘起來吧。”蘇照月開口,“雪地跪久了傷身體。”

昭嬪搖頭,眼中泛起淚花,“本宮不敢起……雲清做了那樣的事,本宮……本宮難辭其咎……”說著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琴心有些不忍,“姑娘……”

蘇照月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立馬噤聲。蘇照月再次開口,“娘娘,雲清何在?”

昭嬪渾身一僵,臉色更加慘白,“她……她自縊了……還、還留了遺書,說香囊中是她動了手腳,說因為嫉妒惠嬪姐姐先於本宮有孕……”

話音未落,毓盛宮的宮門開了。

文茜走出來,看到門外的情形,眉頭微皺,她看向蘇照月,“蘇司藥回來了,太後娘娘正問起你。”隨你,她的目光又落在昭嬪身上,語氣淡漠,“昭嬪娘娘,太後請您進去。”

昭嬪擡頭看向文茜,隨後掙紮著起身,卻因跪得太久,趔趄一下險些摔倒。琴心本想上前攙扶,被蘇照月一個眼神制止。最終文茜朝一旁的宮人點了點頭,兩名宮人才上前攙扶起昭嬪,將人架了進去。

暖閣內,太後剛起不久,正在用早膳,見到昭嬪進來,臉色沈了下去。

昭嬪跪倒在地,聲音發顫,“臣妾,給太後娘娘請安……”

“安?”太後娘娘將銀箸拍在矮幾上,“哀家看你是成心不想讓哀家安生!惠嬪腹中的皇嗣若有半分差池,你們林家上下,一個都別想活!”

聞言,昭嬪伏地痛哭:“臣妾知罪!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是臣妾眼盲心瞎,用了那黑心肝的賤婢!臣妾願領任何責罰,只求太後娘娘開恩,饒了臣妾的家人!娘娘,臣妾父親年事已高……還望娘娘開恩!”

昭嬪一邊哭求,額頭一邊重重磕在地磚上,地磚上已經沾上了血跡。

太後只是冷冷看著她,半晌才再次開口:“雲清是你從娘家帶進宮的貼身丫鬟,自幼便跟著你。你說她是因為嫉妒惠嬪有孕,才下此毒手?她一個丫鬟,她嫉妒什麽?”

昭嬪聲音哽咽,“臣妾……臣妾也不知那賤婢為何如此糊塗……許是、許是見臣妾入宮一年無所出,她心急才走了歪路……是臣妾平日太縱著她了……是臣妾禦下不嚴……”

太後厲聲打斷她:“你父親在通州任上倒是本分,沒想到竟然教出你這麽個有能耐的女兒。入宮不到一年,仗著有些恩寵,就不知天高地厚!”

“臣妾不敢!”昭嬪整個人都在發顫,連連叩首,“臣妾出身微寒,能得陛下垂憐已是天大的福分,怎會這邊自毀前程,求太後娘娘明鑒!”

蘇照月立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昭嬪此刻的恐懼和絕望不像是做偽,但此刻她的辯白卻異常無力,證據確鑿,而她的貼身宮女又恰好畏罪自盡,她這做主子的是無論如何都脫不了幹系的。她知道逃不掉,只認下這禦下不嚴的罪名,只求保住家人。

太後聽了昭嬪的辯解,臉色愈發難看,她看向蘇照月:“阿月,你怎麽看?”

暖閣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垂眸,姿態恭順,“回娘娘,臣女只通醫術,不敢妄議。只是馬錢子是大毒之物,常人難以獲取,且馬錢子味重,若有心謀害,當用更加隱秘的方式才是。”

聽了蘇照月所言,太後面色逐漸凝重,她轉頭看向昭嬪。

昭嬪聽了蘇照月的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娘娘,臣妾冤枉!那香囊是宮裏麼麼做的,花樣新鮮,臣妾便讓雲清拿了分給各宮姐妹……臣妾不知她包藏禍心!”

“夠了!”太後不耐煩地打斷她,“縱使你不知,禦下不嚴之罪也難逃。傳哀家旨意,昭嬪林氏,禦下不嚴,險釀大禍,即日起褫奪封號,降為選侍,遷居西六宮最末的聽雨齋閉門思過。一應用度減半,無哀家旨意不得出。”

頓了頓,太後又補充道:“林通判教女無方,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是。”文茜應道。

昭嬪癱軟在地,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封號被褫奪,連降兩級。西六宮的聽雨齋地處偏僻,向來是安置失寵或獲罪嬪妃的地方。這意味著她的聖眷到頭了,饒是她生得再美,這皇宮中從來不缺美人,要不了多久,皇帝便會將她忘了,此後餘生,她便只能在那陰冷潮濕的冷僻宮室中蹉跎餘生。

“臣妾……謝太後恩典……”她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匍匐在地。

“帶下去。”太後不願再看她,擺了擺手。

林馨兒被兩名宮人拖了下去,她最後一眼望向蘇照月,眼神覆雜。

過了片刻,太後看向蘇照月,神色稍緩,“阿月,惠嬪那你要多費心,這一胎……必須保住。”

“臣女明白。”

從暖閣出來,外面又開始飄起來雪花。

琴心跟在蘇照月身後回到東偏殿,剛剛暖閣中一幕,琴心站在門外也看得清楚,她低聲問:“姑娘,剛剛您為何替林選侍說話?”

蘇照月沒有回答,她擡頭看了看漫天飛舞的雪花,回想起剛剛林馨兒最後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

昨日子時末惠嬪胎象不穩,今早寅時末雲清就被發現自盡了,這未免太湊巧了,反而像是安排好的。而且馬錢子,乃是劇毒之物,雲清一個尋常宮人,又是從哪裏得到這東西。整件事都透著詭異。

“琴心。”蘇照月忽然開口,“你去太醫院,找齊太醫,想辦法調閱近三個月大毒之物的出庫記錄,尤其是馬錢子。”

琴心擡頭,“姑娘,您是懷疑……”

“去吧。”蘇照月打斷她,“小心些,莫要讓人察覺。”

“是。”

巳時末,蘇照月坐在書案前正在寫給惠嬪新配的安胎方子,琴心就回來了。

“姑娘,查清楚了。”她走到書案旁低聲道:“近三個月,太醫院總共只出庫了三次馬錢子,一次是給刑部配毒藥,用於處決重犯;一次是給太醫院院正配藥,治療風濕痹癥;還有一次……”琴心頓了下,“是五日前,司禮監秉筆太監餘科派人來取的,取了一兩。”

蘇照月手中的筆微頓,餘科?梁棟的身體每況愈下,撐不了幾日了。梁棟一死,司禮監掌印的位置就空出來了。餘科是司禮監四名秉筆太監中資歷最深的,宣宗朝便在禦前,他經手的軍國大事比許多閣老都多。若論資歷,他當仁不讓。

可梁棟病重這段時間的批紅,卻是由司禮監四名秉筆太監輪流來,這說明餘科並不是祁序屬意的人。

而季安,雖然資歷最淺,但是因為中秋夜宴救駕有功,暫代東廠提督後的能力也得到了祁序的認可,他如今聖眷最濃,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祁序是想推季安上去。

這個節骨眼上,餘科去太醫院取了一兩馬錢子。

蘇照月放下筆,將洇了墨跡的宣紙推開,重新取了一張鋪好。

“那一兩馬錢子,”她擡眸,“齊太醫可說了,他是用什麽名義取的?”

琴心道:“說是奉梁公公口諭,配外用的膏方,治肺疾。”

“可有留方子?”

琴心搖頭,“沒有。餘公公拿的是司禮監的對牌,說是梁公公急用,太醫院便沒記檔,就給了要。”她頓了頓,“齊太醫說,這事本來不合規矩,可餘公公的人,他不敢攔。”

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又可能是未來內相的人選,他是不敢攔。

梁棟的肺疾,她診過,那病用什麽藥都只是延緩,馬錢子性熱大毒,治風濕痹癥尚可,治肺疾那是催命。若餘科真想給梁棟治病,不應該用這個。更何況,梁棟那邊,每日都有太醫診脈,他需要用藥,何須越過太醫,讓一個不懂醫術的人去取。

這藥,不是梁棟要的,也不是給梁棟用的。那這藥只能是餘科自己要,他拿這藥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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