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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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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線

餘科拿馬錢子做什麽也不可能用在惠嬪身上,他在宮中沈浮三十多年,能穩坐司禮監秉筆太監的位置,不可能是個蠢的,可這馬錢子為何會出現在香囊中。

“琴心,近三個月從太醫院支取的馬錢子只有這三次?”蘇照月問。

琴心點頭,“是,齊太醫管著藥材,在檔不再檔的都只有這三次。”

蘇照月走到多寶架旁,將裝著香囊中藥材的小匣子拿到書案旁,昨日夜裏只在燭火下略微看了眼並未來得及細看。她將藥材鋪在宣紙上,將裏面的馬錢子顆粒取出來,對著陽光仔細看了看。

不對!看這馬錢子的成色,不是新進的,至少有兩年以上了。她記得太醫院中馬錢子這類藥材存新易舊的時間不超過兩年。

“琴心,更衣,去太醫院。”蘇照月將香囊收好,帶著琴心匆匆去了太醫院。

“蘇司藥,您怎麽來了?”齊太醫見到蘇照月滿臉堆笑,“可是需要什麽藥材?”

“齊太醫,我想看下太醫院中庫存的馬錢子,不知可否行個方便?”蘇照月開門見山。

“這……”齊太醫有些為難,玉芙宮的事他已經聽說了,剛剛太後宮裏的文茜也來過,問的也是馬錢子的事,這會兒蘇照月又親自來了。可他多少也與蘇照月有些交情,也受了她些恩惠,斷然拒絕又抹不開面子。

“齊太醫,我只是想看看,並無他意。”

齊太醫又猶豫了片刻,只看看似乎沒有太大問題,這才答應下來。沒一會兒,他就取了些馬錢子出來,放在蘇照月面前。

蘇照月拿起一塊仔細看了看,“齊太醫,這批馬錢子都是一起炮制的嗎?可有先後?”

齊太醫搖頭,“這批馬錢子是去歲四月左右入庫的,這藥材用得少,太醫院備得也不多,所以都是一批炮制的。”

“先前替換下來那批是怎麽處理的?”蘇照月又問。

齊太醫撚著胡須,回憶片刻:“去歲四月清庫存時,那批陳藥按慣例銷毀了。太醫院有規定,馬錢子這類大毒的藥材儲存超過兩年,藥性衰減,便不宜再用。又是大毒之物,所以過期一概焚毀,灰燼掩埋。”

“全都燒毀了?沒有遺漏?”

“全毀了。”齊太醫語氣肯定,“那批藥材是下官盯著換的庫存,陳的那批一匣十二兩三錢,也是下官盯著燒的。清庫的冊子上記得分明,蘇司藥若是需要,下官可以去取了冊子來。”

蘇照月搖頭,齊太醫雖說世故圓滑,但他在這種事情上絕不會出紕漏。若是陳的那批已經燒毀了,那香囊中那些馬錢子顆粒又是從哪來的呢?

“齊太醫,”她擡眸,“上一批馬錢子的出庫可有異常,或是有取沒有入檔的嗎?”

齊太醫皺著眉頭思索半天,緩緩搖頭,“馬錢子這種大毒之物,用得極少,下官印象中,上一批也就刑部來直取過,此外再無旁人直取了。”

“那,上一批馬錢子入庫時可有短缺?”

齊太醫一楞,沒料到蘇照月會問這話。他思忖片刻,壓低聲音道:“蘇氏藥,本來這話不該跟您提,不過您都問到這了……”他頓了頓繼續道:“上一批馬錢子入庫時確實短了二兩。”

“短了二兩?”

齊太醫點頭,“是。當時管庫房的是老劉,他說是新來的藥童稱藥的時候不小心灑在了地上,掃起來混了灰土,便不能在用了。下官檢驗的時候確實少了二兩,老劉也認罰了三個月的俸祿,這事便揭過去了。”

“那老劉如今何在?”

“去歲臘月便告老還鄉了。”

臘月就走了……臘月,那個時候惠嬪有孕的消息剛剛傳出,他這個時候走,時機是不是有些太湊巧了些?

蘇照月起身朝齊太醫福了一禮,“多謝齊太醫,今日叨擾了。”

齊太醫看了眼蘇照月,嘆了口氣道:“蘇司藥,您別怪下官多嘴,有些事查得太深,怕是會傷了自己。”

蘇照月沒有回話,只朝他略微點頭,便帶著琴心離開了。

消失了三年的馬錢子突然出現在惠嬪宮中,還是在餘科從太醫院支取馬錢子以後。既然惠嬪宮中的馬錢子不是餘科支取的那些,那他支取的馬錢子又去哪了呢?

治病?不像。殺人!

季安?不對,若是他真的想要除掉季安,不應該用這種手段,馬錢子中毒一查便知,季安死了,他的嫌疑最大,他支取馬錢子這事她能查到,別人也能查到,這不是告訴大家他就是兇手嗎。如果不是季安,又會是誰?馬錢子……

“琴心。”蘇照月的腳步突然停住,“去打聽下,司禮監最近可有什麽人病故。”

琴心有些懵,“姑娘,打聽這做什麽?”

蘇照月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繼續說道:“餘公公取走了那些馬錢子,總要有個去處。若是用在人身上,那人定然不會是暴斃,馬錢子殺人一查便知。所以只能是病故,而且這人極有可能本就是將死之人。”

琴心還是有些不解,“既然都快死了,為何還要用馬錢子,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蘇照沈默片刻,低聲道:“可能,他等不了了。你去打聽下,司禮監所有人病故,悄悄立下名字,時間還有病癥。尤其是與梁公公,餘公公他們五個走得近的。”她頓了下,“你去找多寶,讓他帶你去。小心些,別被餘公公察覺了。”

“是,奴婢明白。”

蘇照月回到毓盛宮,又取了藥箱去了一趟玉芙宮,將新開的保胎方子交給秋霜,又替惠嬪診了脈,確認她腹中胎兒不礙,才離開。

到了傍晚時,琴心才回來,“姑娘,打聽清楚了。司禮監後值房有個姓周的公公,年三十淩晨沒了。說是咳血而亡,之前是廖學元身邊的人,後來得了肺病,便回了司禮監,梁公公與他是老鄉,對他多有照拂。他走以後,司禮監給的喪儀很厚,已經送出宮安葬了。”

蘇照月垂眸,年三十,東廠的人,梁棟對他多有照拂,肺病,咳血……

馬錢子與治療肺病的藥物相克,正好符合咳血而亡。餘科取的那一兩馬錢子應該是用在了周公公身上,或許這個周公公手裏握著些他的把柄,最有可能的便是與晉陽王有關聯。梁棟為人寬厚,司禮監這四個秉筆太監都與他有或多或少的交情,周公公可能看在梁棟的份上,又或許是因為其他什麽事,沒有將這把柄拿出來。可若是梁棟沒了,那就不好說了。餘科想著內相的位置,自然不能有把柄落在旁人手中。至於那一兩的新貨,如今只怕已經隨周公公的棺槨埋進土裏,死無對癥了。

那惠嬪那裏的舊貨,又是誰的局呢?是兩個人,兩樁案子,還是一個人兩樁案子……

*

初三,大雪初霽。

“姑娘,司禮監來人了,說是梁公公咳得厲害,想請您去一趟。”琴心道。

蘇照月放下手中的書卷,梁棟怕是撐不了幾日了,許是之前她開的藥讓他舒坦了些,這才又讓人來。“嗯,去告訴來人,我這就過去。”

梁棟已經起不來床,看上去比上次來時又瘦了不少,卻咳得厲害。

蘇照月診了脈,又施了回針,也只能讓他咳嗽稍緩。

梁棟睜開眼,看到是蘇照月,氣若游絲,“蘇司藥……勞您又跑了一趟……”說著他又劇烈咳嗽起來。一旁的小太監忙上前為他順氣,好不容易才平息下來。

蘇照月開了副新的方子交給一旁的小太監,收了東西出了房門正準備回去,迎面而來一個年輕的小太監,低聲道:“蘇司藥,奴才是東廠的。督主請您移步他值房稍坐片刻,他想問問梁公公的情況。”

季安的值房在司禮監東側的小院,跟梁棟的隔著一道月洞門。小太監將她引進去,殷勤地添了炭火、斟了茶,便退到門外。

蘇照月獨自坐在房中,她環顧了一圈室內,幹凈整潔,陳設簡單。季安要見她,不然不是因為梁棟的身體,他們心裏都清楚,梁棟現在不過是拖著,季安應該有別的話要說。

沒等多久,門外就傳來的腳步聲。季安推門進來,帶進來一陣寒風,他將身上的鬥篷脫下來搭在一旁,在蘇照月對面坐下。

“梁公公如何?”

“撐不了幾日了。”蘇照月道,“跟太醫院那邊的診斷相差無幾,也就是這七八天的事。”

季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神色暗了一瞬。

沈默片刻,蘇照月先開口:“你有話要同我說?”

季安擡眸,“前日死的那個林選侍的貼身宮女,雲清。”他頓了頓,“在京城有個弟弟,欠了城西一家賭坊三百兩銀子,臘月二十九突然還清了。”

這消息是今早韓逯讓人遞進東廠的。季安從年三十到今日一早都跟在祁序身旁,今日得了空才回了趟東廠,韓逯的消息已經放在他案上了。但他不準備告訴蘇照月這事是韓逯查的,他覺得蘇照月和韓逯還是少有牽扯為妙,尤其是她現在是禦前女官。

“可查到銀子哪裏的?”

“聶家。”季安看著她,“臘月二十八,有人瞧見他從聶家後門進了聶家,出來時,懷裏抱了個包袱,一臉得意。”

蘇照月沒有說話。現在似乎有的線已經連起來了,三年前那批馬錢子不知為何到了聶寶珠手裏,她既恨惠嬪有了身孕,又妒忌林馨兒那張臉。至從林馨兒進宮以後,聶寶珠的恩寵是不如從前,林馨兒比聶寶珠生得還美,所以她要除掉林馨兒。

“惠嬪的是是林寶珠幹的。”蘇照月低聲道。

“嗯。”季安應了一聲,韓逯給他的紙條上寫了,讓蘇照月提防聶寶珠。看來,他們兩都從雲清這裏看出了關鍵所在。季安起身,從碳爐邊提了水壺,給自己斟了杯茶,又將蘇照月手邊涼了的倒掉,重新續了杯熱的。

他將茶杯往她身邊推了推,“暖暖身子。”

蘇照月端起茶杯,正要送到嘴邊,卻頓了頓,她將茶杯湊到鼻尖下,聞了聞。

季安端著茶杯的手也頓住了,看向她。

蘇照月放下茶杯,“這裏面有馬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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