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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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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聞言,韓逯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說什麽?”

“我說,”蘇照月擡眼,對上他猩紅的眸子,一字一句,“是又怎樣?”

松軟如羽毛般的雪花落在韓逯的發間,耳畔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他一動不動,死死盯著蘇照月的臉,想從她臉上找出些她在說謊的證據,可是什麽都沒有,她面容平靜,神色認真。

“你……”韓逯的聲音低啞,“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當然知道。”蘇照月語氣平靜,近乎淡漠,“這就是我要走的路。”

韓逯握著她雙手的力道漸漸松了,他臉上的潮紅褪去,變得慘白,踉蹌後退半步,整個人像是洩了氣一般,“為什麽?”他最終還是低聲問道。

蘇照月依舊靠在宮墻上,安靜地看著她,銀狐裘下的露出一點藕荷色,在昏暗的光線中依舊顯眼。

見她依舊不發一言,韓逯再次欺身向前,雙手扣住她的肩膀,“這就是你要走的路?將自己送到祁序床上?!然後給他陪葬?!”

雪花落在蘇照月的眼睫上,微微顫了顫,半晌她開口,“我不會陪葬,我會看著他死,而我會活著。”

韓逯扣著她的肩膀微微發顫,“為什麽非要這樣,我們還有別的路……”

“沒有別的路。”蘇照月打斷他,“韓逯,你應當比我更加清楚。皇權之下,沒有公道,只有權利。”

她語氣微頓,聲音更淡了,“我要的,就是權利。”

韓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眼底猩紅一片,他松開她的肩膀,轉而抓住她的手腕,“我不許!”一邊說一邊拽著她往外走,“我在錦瀾江備好了船,我們現在就離開!”

“晚了!”蘇照月任由他拽著,語調平緩。

韓逯停住腳步,緩緩回頭,“你說什麽?”

“‘引外邪,克內毒’就是一個謊言,它的本質是移宮換羽。”蘇照月站直身體,看著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一道驚雷,“那方子是真的,藥也是真的,但是除了那些我還加入了醉夢。移宮換羽已經開始了,你現在帶我走,三日後他就會毒發。”

蘇照月忽然輕笑起來,“說起來,醉夢所需的雷公藤和曼陀羅籽還是韓大人您親手交給我的。韓大人,弒君的罪名,你是想一人擔,還是我們……一起擔?”

韓逯的手緩緩松開,無力地垂落下去,他踉蹌後退幾步,眼中全是驚駭。雪花落在他的身上,浸濕了他的頭發,他的肩頭,他卻並未感覺到冷,在他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一寸寸碎掉了。

“所以……”他聲音破碎,“從一開始,你就算計好了?”

蘇照月站在原地看著他,許久,才開口。

“是。所以,別擋我的路。”

韓逯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最後,他轉身,一步步走進漫天的白雪中,再未回頭。

“蘇司藥,回吧。”宮人將傘撐在蘇照月頭上,低聲道。

蘇照月沒有應聲,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黑色的身影越走越遠,一點點融入夜色中,最後消失不見。

宮人靜靜侍立在一旁,將傘又往她這邊挪了挪。又過了良久,蘇照月才輕聲道:“走吧。”

宮道上已經堆滿了積雪,上面清晰地映著兩道腳印,背道而行。雪越下越大,最後將腳印完全蓋住,只剩下白茫茫地一片。

回到毓盛宮時,琴心已經備好了熱水和姜茶。

“姑娘,您身上都是雪……”她一邊給蘇照月解披風,一邊擔憂地看著她。

蘇照月沒有說話,她徑直走到妝臺前坐下,鏡中的自己面容平靜,她擡手將發髻上的步搖取下,指尖微微發抖。

“姑娘,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琴心端來茶杯放到蘇照月身前,然後開始幫她取下宮花,散開發髻,又取來幹的布巾為她擦拭頭發。

蘇照月緩緩閉上眼睛,指尖卻止不住顫抖,她眼前又浮現出韓逯最後看向她的眼神,驚駭、破碎、還有……失望。

是啊,她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從進宮起,從回到洛京起,甚至更早。可當他轉身離開,一步步走進風雪中時,她清楚地知道她心中某個地方裂開了。

“姑娘。”琴心輕聲喚她,“您沒事吧?”

蘇照月睜開眼睛,眼底已是一片寒潭,“沒事。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琴心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蘇照月起身推開窗戶,寒風灌入室內,吹起她披散的頭發。她看著外面濃濃的夜色還有漫天的白雪,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他父親在邢臺最後看她的那眼,想起金陵袁家殘垣斷壁中那些燒焦的屍體,想起婉娘那張毫無生氣的臉,還有自己將珠釵插進蘇照月背心,她回頭看向自己的眼神。

血債太多了,多到她這一條命根本還不清。

所以她還不能死,她得活著,活得比祁序長久,活得比楊合英長久,活得比所有欠下沈家血債的人都長久,她要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

又站了許久,她才將窗戶合上,然後將身上的宮裝脫下。剛洗漱完,琴心就推門進來,神色有些焦急,“姑娘,玉芙宮來人了,說惠嬪娘娘不舒服,請您過去一趟。”

昨日她才去過玉芙宮,惠嬪脈象一切正常並無不妥。太後將惠嬪這一胎交由她調理,若是出了什麽問題,她便是大罪。

“更衣,去玉芙宮。”蘇照月沈聲道。

玉芙宮內燈火通明,宮女太監們個個神色惶惶,見到蘇照月出現在門口,臉上露出急切之色。惠嬪身邊的宮人秋霜看到蘇照月忙迎了上來,“蘇司藥,您可算來了!”

秋霜迎著蘇照月進了屋子,惠嬪躺著床上,臉色慘白,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她雙手捂著小腹,眉頭緊蹙。

“娘娘從宮宴上回來沒多久,就說腹部隱隱不適,剛剛直接見紅了!”秋霜帶著哭腔。

蘇照月心中一沈,走到榻前,對惠嬪道:“娘娘莫慌,臣女先為您診脈。”

指尖搭上惠嬪的手腕,脈象滑而急,胎氣躁動不安,已隱隱有小產之兆,所幸還算及時。

“今晚用了些什麽?”蘇照月一邊問話,一邊打開藥箱,取出銀針。

秋霜忙回道:“今日娘娘是在宮裏用了晚膳才去的宮宴,宴席上娘娘只喝了些溫水,其他食物一概未碰,回來時用了一盞燕窩。娘娘的完善和燕窩是奴婢親自盯著小廚房做的,絕無問題。”

蘇照月不再說話,手中銀針刺下,落在關元、氣海、三陰等保胎要穴。惠嬪咬著唇,強忍著疼痛,眼中卻已溢出淚水,不知是痛得還是怕得。

小半個時辰以後,蘇照月收針,惠嬪小腹的疼痛已得到緩解,面色也恢覆了些。蘇照月又開了一副安胎的方子,讓人即刻去太醫院抓藥熬煮。

“娘娘今日可接觸過什麽特殊之物?”蘇照月從內室出來,低聲詢問秋霜。

秋霜思索片刻,“今日明妃娘娘派人送了一盒蜜棗來,說是南境的特產,是聶將軍專程送進宮的,對有孕之人很有溢出,娘娘吃了一顆。”

“蜜棗可還在?”

“還在。”

“取來我看看。”

秋霜很快便端了一碟蜜棗過來,蘇照月仔細檢查一番,並沒有發現什麽異樣。

“還有其他的嗎?”蘇照月又問。

秋霜又想了想,“對了!今日午時左右,昭嬪娘娘來坐了片刻,她送了一對香囊給娘娘,說是宮裏的嬤嬤做得,裏面放了安神的草藥。娘娘很是喜歡,命人將香囊掛在了床頭。”

“取來我看看。”

秋霜進內室將香囊取來遞給蘇照月。香囊做工精致,繡著如意紋,湊近聞,確實有有一股淡淡的藥香。蘇照月拆開其中一個,將裏面的藥材倒在手帕上,拿到燭火下仔細辨認,檀香、合歡皮、遠志、茯神,確實是安神的方子。她又仔細撥了撥藥材,神色一凝。這些藥材裏混著幾顆灰黃色的顆粒物,是馬錢子!

馬錢子有通絡止痛之效,卻是大毒之物,孕婦最忌,極易引發胎動不安甚至小產。

秋霜見蘇照月臉色有異,低聲問道:“蘇司藥,這香囊可有問題?”

蘇照月將香囊重新系好,“我需要將香囊帶回仔細查驗。這幾日切莫再讓娘娘用外人送來之物,無論是香囊還是別的,吃食上除了宮裏小廚房做的,其他的也不要碰。”

說話間,安胎藥已經煎好送來,蘇照月端著藥進了裏間,看著惠嬪服下,又守了半個時辰,確認她胎象安穩,腹痛止住,這才松了口氣。

蘇照月看著安睡的惠嬪,又囑咐了秋霜幾句,這才離開玉芙宮。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雪也停了。

“姑娘,這事……”琴心低聲道,“要稟報太後嗎?”

蘇照月沈默片刻,搖了搖頭,“先不急。香囊之事尚沒有確鑿證據,若貿然稟報,只會打草驚蛇。”

過了片刻,她吩咐琴心,“待會,你去打聽下,昨日昭嬪送來的香囊都經了誰的手。悄悄打探,莫要聲張。”

“是,奴婢明白。”

離毓盛宮還有一段距離,琴心突然低聲道:“姑娘,您看,毓盛宮門口跪著的……是昭嬪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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