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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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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宮宴

臘月三十,除夕。清晨起,天空就開始飄雪,起初只是細碎的冰渣子,後面越下越密。整個皇宮都染上一層厚厚的素白。

暮色初臨時,皇城內明亮如晝,從宮門到正殿,宮燈高懸,彩綢招展。寒風裹著鵝毛般的大雪,紛揚而下。

“姑娘,您今日定是最美的!”琴心將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插入蘇照月的發髻中,又取了朵新制的宮花簪上。

蘇照月看著鏡中被華服珠飾襯托得明艷幾分的臉,眼神平靜無波。

一早彩鸞就送來了一套藕荷色織金雲錦長裙和一件銀狐裘披風,說是太後特意賞的,讓她除夕夜不必拘著女官的規矩,穿得鮮亮些。太後在為她鋪路,這也是她想要的路,可餘光瞥見妝匣最下層那支白玉簪,心突然抽搐了一下。她閉上眼瞼,這條路既已踏上,便沒有回頭的餘地。

蘇照月隨太後的鳳駕前往保和殿,長長的宮道上,各宮嬪妃、宗室女眷、命婦貴女絡繹而行。她垂眸跟在太後輿轎旁,一路上,她能感覺到各種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連。一個歸京不足兩年的鄉野女子,如今竟然得了太後青睞,確實會令眾人好奇。蘇照月卻恍若未覺。

保和殿內已布置的富麗堂皇,蘇照月跟著指引宮人入內,在自己的坐席上落座,她的位置安排得比較靠前,正好挨著魏國公府的女眷。魏老夫人,宋夫人還有魏朝朝沒多久也落座了。

蘇照月起身向三人見禮,魏老夫人拉著她的手說話,問她在宮裏如何,有沒有受欺負。之後,她便與魏朝朝緊挨著,說些小話。

韓逯端坐於對面的武官席位第三位,這位次多少有些微妙,按理說他即是錦衣衛指揮使,又兼著提督京營戎政的差事,位次該再靠前些。他今日穿著一身緋紅色的麒麟補服,頭戴烏紗,面上沒什麽表情。他素來如此,不喜應酬。

自蘇照月落座以後,坐在上首的謝婉瑩的目光便一直在她與韓逯身上流連,可二人始終沒有任何的眼神接觸,仿佛真的只有數面之緣。

“陛下駕到——太後駕到——”

殿內安靜片刻,眾人紛紛起身跪迎。

祁序一身明黃色龍袍,面色紅潤,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太後更是滿面春風,一身鳳袍襯得人像是年輕了幾歲。

“平身。”祁序落座後,微微擡手,聲音溫潤,“今日除夕團員,諸卿不必拘禮。”

眾人起身落座,絲竹聲再次,宴席正式開始。

酒過三巡,蘇照月正側著頭與魏朝朝說話,餘光瞥見謝婉瑩執起酒杯走向禦座。蘇照月清楚的感受到她起身時看了一眼自己。

謝婉瑩今日穿了一襲月白色繡銀線梅花紋宮裝,襯得整個人清麗出塵,在一眾姹紫嫣紅中格外格外顯眼。

“陛下,太後娘娘。”她聲音清泠,如山間清泉,“臣妾以此杯,恭祝陛下龍體安康,太後娘娘鳳體安康。更賀陛下喜得皇嗣,天祐我大盛,乃是社稷之福。”

祁序頷首,神情中亦有喜色,他淺酌一口。

謝婉瑩卻並不退下之意,她轉向太後,“陛下能得此福,還是太後娘娘慧眼識珠,請來蘇司藥這樣的妙手。陛下不僅頭疾有所好轉,更是喜得皇嗣,蘇司藥果然是有福之人。”

蘇照月心中微動,謝婉瑩這招夠毒辣。她起身,垂首道:“宸妃娘娘謬讚,臣女只是盡醫者本分。一切皆是陛下洪福齊天,太後庇佑,臣女不敢居功。”

“蘇司藥過謙了。”謝婉瑩笑容不變,轉頭對祁序道:“陛下,蘇氏藥不僅醫術了得,一手字也寫得極好。那日臣妾去毓盛宮請安,瞧見蘇司藥替太後娘娘抄的佛經,字跡大方端正,頗有風骨。臣妾當時就在想,蘇司藥不僅醫術了得、心性沈穩,竟然還寫得一手好字,難怪得太後喜愛,要留在身邊。”

祁序平日沒有什麽愛好,獨獨喜愛書法一道。聽了謝婉瑩這話,果然將目光挪到了蘇照月身上。從她身上的宮裝,到她低垂的眉眼,再到她恭順卻不過分謙卑的姿態。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

半晌,祁序才緩緩開口:“蘇司藥的字,朕倒未見過。”

太後笑道:“皇帝若想看,改日讓阿月抄一份經卷送到昭陽殿。這孩子不僅字好,心性也好,難得有人能陪哀家抄佛經,這些日子有她陪著哀家,哀家覺得心境都平和了不少。”

這番話說下來,殿中眾人稍微一品便能品出其中意味。

聶寶珠坐在一旁,她今日穿了一襲石榴紅織金牡丹宮裝,打扮得明艷動人,可自從祁序進殿以後,目光卻未落在她身上半刻,如今卻那般看一個守孝期的女官。她的指甲深深掐入肉中,極力壓制住心中的嫉妒之火,前些日子的禁足,還有她父親從南境的來信都告訴她不可魯莽。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臉,“是啊,蘇司藥真是難得。不僅醫術了得,還深知太後喜好,為太後抄經解悶,難怪太後喜歡。”

蘇照月面對她話中的譏諷之意渾然不覺,只溫言道:“明妃娘娘謬讚,能為太後娘娘分憂,是臣女之幸。”

韓逯全程都安靜坐在一旁,沒有任何異常反應,神色依舊冷峻,只有握著酒杯的手因用力指節發白。

謝婉瑩的目光再次略過韓逯,又轉向蘇照月,她朝蘇照月微微一笑,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絲竹之聲再起,舞姬魚貫而入,殿中水袖翻飛。

蘇照月這才擡起頭看向殿中央,韓逯也看了過來,隔著翩躚的水袖,兩人目光相對。似乎只有一瞬,又似乎隔了很久,他看上去黑了些,也瘦了些,眼眸如寒潭,表面看似平靜,下面卻翻湧著駭人的波濤。

藕荷色的宮裝在燈火下就躺著靜謐的光,刺得人眼睛發痛。她就坐在那裏,帶不走,放不下,纏繞在心間成了他絕望卻又無法割舍的妄念。

蘇照月移開目光,仿佛剛剛只是欣賞殿中的舞姿,而她攏在袖中的手卻緊緊握在一起。

韓逯垂下眼瞼,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他身旁坐著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安國公樓旻燁。“秉鈞,你今日有些不同。”

韓逯沒有答話,反而自顧自又倒了一杯酒,然後碰了碰樓旻燁的杯子,端起一飲而盡。

樓旻燁擡手拍了拍他的肩,然後也端起杯子,將酒飲盡。

太後年紀大了,不等宴席結束便提前離席,蘇照月本想隨太後一同離開,但文茜卻來傳話,說太後讓蘇照月留下,不用陪她。

宴席一直持續到子時,當宮中鐘鼓再次響起,新的一年來臨了,所有人都起身朝祁序行大禮,恭賀新歲。

接受完朝賀,祁序起身溫聲道:“諸卿辛苦。時辰不早了,都散了吧。”

眾人謝恩,依次退席。

蘇照月隨女眷隊伍走出保和殿,外面的雪愈發大了,路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宮人們紛紛將各宮嬪妃扶上輿轎,命婦貴女們也登上馬車,殿前瞬間空了一大半。

殿外迎上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宮人,“蘇司藥,奴婢奉文茜姑姑之意送您回去。”

蘇照月在毓盛宮見過她幾面,宮人將手中的銀狐裘披風給蘇照月穿好又仔細系好帶子,這才撐開油紙傘,“雪天路滑,您仔細腳下。”

兩人一前一後,緩緩走在宮道上,毓盛宮離保和殿不近,穿過兩道宮門後,周圍再無旁人。宮人手中的宮燈散發著昏黃的光,雪花落在油紙傘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轉過一道彎,宮人突然停住了腳步,前面的假山後面轉出來一個緋色的身影,竟然是韓逯。

宮人朝韓逯行了一禮,便退後數步,轉過身去。

韓逯身上依舊是那身麒麟補服,外面套著件黑色大氅,肩頭已經落滿了雪。他的臉頰在宮燈映照下微微泛紅,身上帶著濃烈的酒氣。

蘇照月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整個人被他狠狠拽進假山與宮墻之間的狹窄縫隙中。後背碰到冰冷的墻壁讓她輕呼一聲。隨即韓逯整個人便壓了上來,將她整個人死死困在方寸之間。濃重的酒氣混合著淩冽的沈水香,熏得她微微皺了下眉。

“這身衣裳……”他低聲開口,帶著些醉意,“誰準你穿的?”

蘇照月微微側頭避開他的目光,掙了下手腕,卻被他握得更緊,他的手心帶著灼人的熱度,燙得人微微發顫。

“太後賜的。”蘇照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

“她賜你就穿?”韓逯低吼出聲,隨即又壓低聲音,“蘇照月,你知不知今天宴席上那些人是怎麽看你的?你知不知道今天祁序看你的眼神……是什麽意思?!”

他擡起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將臉掰正,目光落到她的唇瓣上,那上面還薄薄塗了一層口脂。他用拇指狠狠擦過她的唇瓣,“你塗這口脂給誰看?給祁序看?”

“韓逯,你醉了。”蘇照月想偏頭,避開他的手,卻被他看看固定住。

“我是醉了!”韓逯低低笑著,聲音沙啞,“要是沒醉,我怎麽敢將你抵在這。”

他灼熱的呼吸灑在她的臉上,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她,“謝婉瑩的目的你不知道?她那是把你往祁序身邊推!太後也在給你鋪路!你呢?你答得那麽得體,笑得那樣溫順……你告訴我,你想幹什麽?”

他猛地將她另外一只掙紮的手攥住抵在宮墻上,整個人又湊近了些,“告訴我!你是不是準備順了太後的意?孝期一滿就入宮為妃?”

蘇照月沒有再偏頭,她看著他眼底的痛楚,心像是被什麽砸了一下。

“是又如何?”她的聲音卻比呼嘯的寒風還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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