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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逯聞言渾身一震,腳步猛地剎住,拉著蘇照月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緊。

他回頭,目光沈沈地落在季安身上。剛剛季安看向蘇照月的眼神太過濃烈,這個季安對蘇照月的關心絕非尋常。

“季公公。”韓逯開口,聲音冷硬,“路已帶到,至於其他的……本官只有分寸,不勞旁人費心。”

“旁人”二字,韓逯咬得極重。說完,他還將蘇照月往身旁拉了半步。

季安被韓逯的態度刺得一怔,他垂下眼瞼,再擡頭時,眼中已看不出情緒,他淺笑一下:“是奴才多嘴了。”說罷,他朝二人行了一禮,轉身朝著另外一條小徑走去,步履從容。

他的身影在午後寂寥的宮道上,顯得有些單薄。蘇照月盯著他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陣酸澀。

“這人……”直到季安的身影走遠,韓逯才微微松開握著蘇照月的手,轉頭看向她,卻見她正望著季安離開的方向,眼神怔忡,那神色裏帶著韓逯從未見她展露過得痛楚與溫柔。

韓逯心中的疑惑已經變成了另一種灼人的悶氣,“這人你認識?”

蘇照月被他的聲音喚回神,轉頭,便對上了他帶著明顯不悅的目光,心中剛剛因季安而起還未平覆的心緒,此刻又添了幾分無奈。她知道他誤會了,可這誤會,她這會兒也沒法澄清,畢竟,季安的身份,她從未證實過。

“在太後宮裏見過幾面。”蘇照月收斂心神,語氣中帶著息事寧人的意味:“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先去見太後要緊。”

這解釋太過敷衍,甚至像是在回避,韓逯盯著她看了兩秒,一張臉繃得更緊了。但蘇照月說得對,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可是季安淺笑的兩個梨渦像是一塊石頭堵在他心頭,讓他有些煩躁。

他強壓下心頭的郁氣,轉身拉起蘇照月朝毓盛宮走去,步伐快了許多。蘇照月幾乎得小跑才能跟上,她微微嘆了口氣,沒有試圖掙紮,也沒有解釋,她只是回握住韓逯的手。

韓逯微微一頓,飛快回頭看她,此刻她的眼中比平日多了一分安撫的神色。他心中那股郁氣似乎消散了許多,他移開目光,臉依舊繃得很緊,手上的力道卻悄然松了些。

兩人順利從側門進了毓盛宮的後園,正巧遇到了文茜,文茜只一眼便認出了二人,並沒有表現得太過意外,她將二人引到偏殿暖閣中。

暖閣中檀香清雅,太後娘娘端坐在主位,一身藕荷色常服,雍容華貴。

二人上前見禮,太後擡手虛浮,目光在二人身上略微停留,神色覆雜。

“起來吧。”太後聲音溫和,“皇帝一會兒便到。秉鈞,你隨文茜去偏殿候著吧。”顯然文茜已經跟太後稟報過了。

韓逯知道太後定然與蘇照月有事要談,可能涉及皇帝的龍體,他不宜在場。他看了眼蘇照月,見她神色如常,便躬身應道:“臣遵旨。”便跟著文茜出去了。

暖閣內只剩下太後與蘇照月,門口處遠遠站著兩名心腹宮女。

“阿月,上前來。”太後朝蘇照月招招手,隨即伸出手腕,“最近這些日子,哀家總覺得精神短了些,太醫的方子吃了也不見好,還是你來看看。”

蘇照月依言上前,凈了手為太後診脈。太後的脈象從容平穩,她臨行交代的祛毒的法子,太醫院的太醫使得很好,太後體內的餘毒已經清了七七八八,只是心脈處略有虛浮,應該是憂思過重所致。她收回手,垂眸恭敬道:“娘娘,您鳳體無礙,體內餘毒已清了七八成,只需要繼續行針、服藥調理,假以時日,便能痊愈。只是娘娘進來憂思勞神,損了心脈,還請娘娘放寬心,靜養為宜。”

太後收回手,淡淡一笑,“多事之秋,想要不憂思,難啊。”她看向蘇照月:“阿月,淮安一行兇險,哀家也有耳聞。你為陛下尋藥之事……朱雀膽,可帶回來了?”

蘇照月面色平靜,“回太後娘娘,幸不辱命,朱雀膽已得,炮制妥當,藥性完好。待將‘赤焰沙’的礦物之精提純,便能為陛下行針用藥了。”

“好,如此甚好!”太後面露喜色,她看了蘇照月片刻,緩緩開口:“阿月啊,哀家瞧著,你是個有真本事的。年紀輕輕醫術了得,更難得的是,心性沈穩,處事周全。”她頓了頓,接著說道,“陛下龍體關乎國本,你之前進獻的法子也需要時時看顧,太醫院那些太醫,要麽過於保守,要麽心思不多,哀家總是不太放心。”

蘇照月心頭微跳。

太後繼續說道:“你父親蘇知行,雖然是個五品侍讀,但為人勤勉。你外祖魏國公府,更是世代忠良。你的出身,入宮侍奉也是使得的。待此番事了,朝局平穩後,哀家就向陛下進言,給你個宮中女醫官的職銜,專司為陛下和哀家安康調理。你覺得如何?”

這番話,看似商量,實則哪由得她拒絕。不能明面拒絕,只能想辦法委婉答應,暫緩此時,待到晉陽王事了,拿了呂先和廖學元,查明沈家冤案真相,往後的事再想辦法。蘇照月心中念頭急轉,要怎樣才能委婉又不拂了太後的面子。

此時暖閣外傳來通傳聲:“陛下駕到——”

蘇照月暗暗松了口氣,退至一旁,低下頭,姿態恭敬。

太後聲色未變,沒再糾纏剛剛的話,含笑看向門外。

祁序從門外進來,一身明黃色常服,身後只跟著梁棟一人。看上去比之前清減了許多,面上覆著一層寒意,在看到太後時,那層寒意才稍稍褪去一些。

“兒子給母後請安。”祁序朝太後行禮。

“皇帝來了,快坐。”太後笑容慈藹,又對蘇照月道:“阿月也起來吧。”

祁序並未入坐,目光掃過蘇照月並未做過多停留,“聽梁棟說,秉鈞已經到了?”

“嗯,在偏殿候著。”太後點頭,“皇帝先去見他吧。”

祁序頷首,隨即便帶著梁棟轉身出了暖閣,往偏殿方向去了。

祁序離開後,太後仿佛忘了剛剛所提的入宮之事,只與蘇照月聊了幾句家常,便讓文茜帶著蘇照月去開調理的方子。

蘇照月跟在文茜身後,思緒紛亂,為祁序獻上救治之策時,太後曾許過縣主之位,如今卻又要求她以醫女的身份入宮,這主意不知是太後的意思還是祁序的。

偏殿內門窗緊閉,祁序屏退了其餘人只留下梁棟守在門口。韓逯已經將臉上的易容除去,換了身深色常服。他單膝跪地,將手中的烏木匣子舉過頭頂,“陛下,臣韓逯,覆命。”

祁序走過去,從他手中接過匣子,打開,裏面整齊的碼放著賬冊、書信、印鑒拓本,還有幾份按著血手印的口供。

他看向韓逯,聲音低啞,“秉鈞,起來說話。你身上的傷可好全了?”

韓逯依言起身,垂首恭立,“勞陛下掛念,臣已無大礙。”

祁序頷首,這才走到臨窗的書案前坐下,仔細翻看匣子裏的證據。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看過去,越看,臉色越沈。在看到其中有關當前朔北軍相關的往來文書和賬目時,祁序的手指停在那幾頁紙上良久。

“朔北軍……沈契將軍……”祁序緩緩開口,“朕記得他最後一次出征時,曾於宮門前叩首,立誓必要收覆燕雲十六州餘下幾州,迎回皇伯父,那是朕在父皇身旁……”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看向韓逯,“呂先,廖學元……好得很,為謀私利,貪汙軍餉,構陷忠良,如今又勾結朕的好堂兄,意圖謀逆……”

他的目光沈沈,“秉鈞,這些證據屬實?”

韓逯躬身:“陛下,臣以性命擔保,樁樁件件,皆可查證!”

“好!”祁序將匣子合上,站起身來,“沈家的案子,便交由你重查,若沈家真有冤屈,朕必將還沈將軍一個清白。如今呂先、廖學元既然與晉陽王扯上關系,那便一起拿下,兩樁案子一起查清楚。至於晉陽王……”

說著他走到窗戶邊,窗戶雖關著,他卻依舊目光沈沈地看著,仿佛可以透過窗戶紙看到屋外,聲音裏透出些疲憊,“皇祖母在時,念他身世坎坷,自幼漂泊異鄉,讓朕多照應這位堂兄。父皇子嗣單薄,朕從小沒有兄弟,卻也真心視他為兄長。朕一直以為他也就是荒唐了些,沒想到……”他似是嘆了口氣,“他竟然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韓逯只是立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過了良久,祁序走會書案前,“朕知他勾結了靖安營。五城兵馬司的任武倒是個忠心的,也有膽識,前些日子遞了折子進來。”他轉頭看向韓逯,“禁軍這邊,晉陽王也收買了不少人,現在差的就是個機會。”

祁序扯了扯嘴角,露出冷笑,“朕便給他這個機會。十日後便是中秋,已經定了在西苑舉行中秋宴。若他真的有心,這日便是極好的機會。”

韓逯心神一震,知道祁序的用意。

“朕將奮武、神機兩營的兵符暫時交予你,振威,鐵騎兩營本就受你差遣。”說著他從懷中取出兩枚半個巴掌大的玄鐵令牌放到書案上,推到韓逯身前,“京畿防務,明面上還是由靖安營協同五城兵馬司負責,以安其心。暗地裏司營兵馬由你調動,中秋之夜,朕要將晉陽王及其黨羽一網打盡。”

韓逯上前,單膝跪地,極其鄭重的接過兵符,“臣,領旨!必不負陛下重托!”

祁序伸手拍了拍韓逯的肩膀,語氣鄭重,“秉鈞,此事關系重大,不容有失。朕這堂兄蟄伏多年,黨羽眾多,未必沒有後手,你要小心。”

“陛下放心。臣知輕重。”

祁序頷首,似是想起什麽,又問:“蘇氏女,與你一道回來的?朱雀膽可拿到了?”

韓逯心頭微緊,回道:“幸不辱命,朱雀膽已取到。”

“嗯。”祁序的臉上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蘇氏女醫術精湛,母後對她也頗為青睞。”

祁序這話說得含糊,韓逯面上不動聲色,只回道:“是,蘇小姐醫術精湛,於太後娘娘鳳體有益。此番南下,也多虧她協助,方能取得關鍵證據。”

祁序微微點頭,沒再深究,但是他看向韓逯的目光卻似有探究之色,片刻後,“你先去安排吧,兵符之事,不可外傳。”

“臣明白。”韓逯躬身退下。

祁序推開窗戶,看向窗外,目光幽幽。從這裏續寫。韓逯帶著蘇照月出宮,讓江飛送她回城南別院,自己則要去安排十日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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