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來

關燈
未來

昭陽殿內,梁棟從門外進來,低聲對祁序道:“陛下,韓大人已安全出宮了。”

祁序淡淡應了一聲,“大伴,你說秉鈞對那蘇氏女究竟是何心思?”

梁棟心中一跳,謹慎回道:“老奴不敢妄自揣測。韓大人行事向來有分寸,想來……”

“有分寸嗎?”祁序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他年紀也不小了,朕之前也為他賜過婚。”

梁棟垂首不語,這事他自然知道。四年前,韓逯在昭陽殿前拒了祁序的賜婚,理由是身負皇命,常處險境,不忍耽誤良家女子。

那時祁序也是坐在現在的位置,他問韓逯為何。

韓逯跪在殿中,朝祁序叩首,“臣是陛下的刀,刀不需要牽絆。”

那時,祁序繼位不久,他需要韓逯替他穩固朝局,那場賜婚除了祁序,沒人知道裏面有幾分試探,幾分真心。畢竟錦衣衛指揮使這個位置,手裏攥著太多的秘密,也沾著太多的血。

那之後,韓逯便一直孑然一身。也不是沒人動過心思,可都被韓逯一一拒之門外,久而久之,朝中都知這位錦衣衛指揮使冷心冷性,是個只知效忠陛下的孤臣。

可從淮安傳回來的消息,還有今日梁棟在毓盛宮看到韓逯看向蘇照月的眼神,那可不是他該有的眼神。

“他拒絕朕的賜婚時,說要做一把沒有牽絆的刀。”祁序的聲音打斷了梁棟的思緒,“可如今看來,這把刀……似乎有了自己的心思。”

梁棟站在祁序身旁,小心斟酌語句,“陛下,或許是因為淮揚一行,蘇小姐幫了韓大人大忙,這才待她有幾分不同。畢竟蘇小姐還在孝期,太後娘娘那邊……”

祁序擡頭看向梁棟,梁棟忙閉上了嘴巴,“朕在意的是,秉鈞會不會因為這份在意,忘了自己該站在哪裏。”

他繼續說道:“錦衣衛指揮使可以娶妻,但是,不能娶一個能左右朕生死的人。”

梁棟心頭一緊,忙低聲道:“陛下,韓大人向來忠心,想來不會讓陛下失望。”

“朕也希望他不會。”祁序起身走到窗邊,“大伴,你去給秉鈞傳句話,中秋在即,朕要他心無旁騖。”

“是。”梁棟躬身應下,退出了昭陽殿。

祁序推開窗戶,看向窗外,目光幽幽。韓逯,你不要讓朕失望。

馬車駛離宮門,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沈悶的聲響。

蘇照月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太後剛剛的話不斷在她耳邊回響。醫女身份恐怕只是一個由頭,礙著她如今身在孝期的說辭而已。

“太後同你說了什麽?”韓逯見蘇照月從宮裏出來有些心不在焉。

“沒什麽。”蘇照月睜開眼睛,對上他的視線,神色如常,“太後憂思過重,心脈有損,需要靜養。我已經為太後開了方子。”

韓逯盯著她片刻,“只是如此?”

“嗯。”蘇照月點頭。她並不打算將太後讓她入宮的事告訴韓逯,如今晉陽王的事還有沈家的冤案,需要他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況且,太後和祁序的意圖還沒弄清楚,她不想韓逯在這個節骨眼上犯錯。

見她神色無異,韓逯卻總覺得她有事瞞著自己,卻又不好逼得太急。沈默一瞬,韓逯再次開口,“陛下準許我重查沈家的案子。”

蘇照月一怔,猛地擡頭看他。

韓逯繼續說道:“今日呈給陛下的證據裏有高才與呂先的信件,還有當年軍餉手續的拓本,賬目。這些足以證明當年沈家的案子另有隱情。如今呂先和廖學元又與晉陽王勾結在一起,等晉陽王的事了了,我定會從他們二人口中得到當年之事的真相。沈家的冤案一定會昭雪。”

蘇照月緩緩點頭,良久她才開口,“我信你。”

韓逯伸手攬著她的肩,將人往身邊帶了帶,繼續說道:“陛下將奮武、神機兩營的兵符給了我,十日後的中秋,在西苑設了宴,陛下要以身為餌,引晉陽王出手。”

蘇照月安靜地聽著沒有出聲。

“我要在十日之內,將陛下沒布全的網布全,中秋宴上,將晉陽王及其黨羽一網打盡。”他頓了下,“到時候,沈將軍的案子便能一起徹查。”

“等沈家昭雪。”他轉頭看向蘇照月,“我會向陛下陳情,為你恢覆身份。雖然你頂替蘇照月的身份,等同欺君,可你尋藥有功,助我查案有功,功過足以相抵。到時候,我會請陛下……賜婚。”

蘇照月猛地怔住,擡眼看他,良久,她才開口,“韓逯,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很清楚。”韓逯的語氣篤定。

蘇照月垂下眼瞼,寬大袖口中的手指慢慢握緊,“陛下……不會同意的。”

“為何?”

“因為,”蘇照月擡頭,“我能左右陛下生死。”

這話說得直白,韓逯的眼神驟然變了。

“陛下的頭疾……是因為他胎中帶毒。”蘇照月轉頭看向車窗外。

這事韓逯並不震驚,雖然祁序從未提及,但是韓逯身為錦衣衛指揮使,很多事,他能猜到,卻不能知道。

“之前的太醫院院正以金針之術,將毒封了起來。南下之前,我為陛下獻上了引外邪,克內毒的法子,朱雀膽便是藥引。陛下體內之毒不除,便不會有子嗣,即便陛下的身子能拖,他的位置也不會穩固。”蘇照月回過頭來,看向韓逯,“韓逯,陛下不會讓一個手握他身死,甚至能影響他皇位的人,嫁給一個手握兵權的權臣。”

車廂內一片死寂。

半晌,韓逯突然笑了,那笑容近乎瘋狂,“那就不當這權臣。”

蘇照月楞住。

“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我可以不要。”韓逯盯著她的眼睛,“韓家的榮寵,我也可以不要。振威營和鐵騎營的兵權我也可以交出去。”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六歲時,入宮為陛下伴讀,那時我以為是天恩。”他笑了下,笑容裏全是諷刺,“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恩是我母親的痛苦換來的。所以,我十一歲轉投了錦衣衛。我做的這些,最初不過是為了活命,為了在那吃人的宮裏掙出一條路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但我走到今天,不是為了永遠做祁家的刀。我可以為陛下效命,可以為朝廷辦事,但我的人生,不該由別人來定。”

“你瘋了。”蘇照月低聲阻止。

“我沒瘋。”他盯著她的眼睛,“為了你,我可以放棄一切。”

蘇照月覺得喉嚨有些幹澀,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會後悔的。”她低聲喃喃。

“我不會。”韓逯毫不猶豫,“這輩子我韓逯做過的決定,有對的,也有錯的,但從未後悔過。”

馬車停了下來,別院到了,車內又是一陣寂靜。

韓逯松開她的手,掀開車帷,“下車吧。”

蘇照月跟著他下了車,走進院子。

“別想這麽多,凡事有我。”韓逯轉身,“等晉陽王的事了了,我會想辦法。”

他伸手撫上蘇照月的臉頰,“臉色不好,進去歇會兒。我要出去一趟,晚些回來。若是晚了,不用等我,早些睡。”

蘇照月悶悶地應了一聲。

韓逯伸手摟住她,低頭吻了下她的發頂,片刻後便松開了她,轉身走出來小院。

蘇照月站在原地看著韓逯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知道韓逯說的是真的,可她不能讓他這麽做。“移宮換羽”之計本就是弒君毒計,一旦事發,會牽連九族,韓逯若與她牽扯太深,必受牽連。

更何況,今日太後那番話就已表面了祁家母子的態度,他們不會讓她走。一枚有用的棋子,怎麽可能讓她跳出棋盤。

她緩步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初秋的風已經帶著涼意,她不自覺地攏了攏衣服。擡頭看向天際,夕陽最後一角已沒入雲層,周圍被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邊,霞光絢麗。

她原本的計劃是以“移宮換羽”之計為沈家冤案昭雪爭取時間。她的時間本就不多,大仇得報,若她還能僥幸活著,她便假死脫身,世上再無蘇照月,也沒有沈千。她想回薊州,再看看城外那片胡楊林,再看一場薊州的大雪。

韓逯是她計劃之外的變數,如今的情形,繼續做蘇照月,“移宮換羽”之計就要繼續進行,她就要入宮。舍了蘇照月的身份,她也做不回沈千,只能亡命天涯。無論是哪一種,她和韓逯都沒有未來。

“我能給你什麽?”蘇照月低聲喃語。她給不了他正大光明的名分,給不了安穩順遂的未來,甚至連一個確定的明天她都給不了。她全身都是謊言,雙手染滿罪孽。

絕望普通冰水一般,將她包裹住,讓她喘不過氣來,渾身發抖,可心底又翻湧著不甘。

晚霞徹底熄滅,夜色如墨般鋪開,天空浮現出點點繁星。

一個念頭卻猛然在她腦海中炸開,這念頭一出現,便揮之不去,理智和情感在瘋狂地撕扯著她。

蘇照月閉上眼睛,耳畔只能聽到細微的風聲,還有自己怦怦作響的心跳聲,良久,她睜開眼睛,再沒有猶豫之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