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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麻雀發出第一聲鳴叫時,韓逯眼中便有了警覺之色。從昨日他醒來到現在,從未聽到過一聲鳥鳴。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清晰地捕捉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伸手輕柔地捂住蘇照月的嘴巴,幾乎同時,蘇照月就已經睜開了眼睛。他朝蘇照月示意,蘇照月眼中的睡意瞬間褪去,她迅速起身,先是從包袱裏摸出那把極薄的柳葉刀以及幾枚銀針。這些東西雖然不能用於打鬥,可是出其不意取人性命還是足夠了。

隨即,蘇照月迅速將一旁的火堆熄滅,然後移動到洞口旁,渾身緊繃,神色銳利。洞口狹窄,僅能容一人通過,她心中已有了計量,若是來人不多,可以先引一兩人進洞中解決掉,拿了趁手的武器,外面的也能想辦法解決。

韓逯也撐起身體,他手邊並沒有武器,便握了一根還算堅硬的樹枝在手中,又從地上撿起幾顆石子,他現在還動不了,但是關鍵時刻這幾顆石子應該能幫上忙。

腳步聲停在洞外,聽上去人不多,應該四到五人,其中一人腳步有些混亂,不是受了傷就是功夫弱。蘇照月調動起全身的感官,握緊手中的柳葉刀和銀針,蟄伏在洞口的陰影中,呼吸都屏住了。

若不是韓逯知道她在那裏,即便是他也很難第一時間發現她。此刻的她仿佛與陰影融為了一體,最關鍵的是,她的身上沒有洩露出任何的殺氣。習武之人,感官異於常人,尤其是對殺氣的敏銳程度,可此刻從她身上,他什麽都沒有感受到。

洞外的人似乎有些猶豫,短暫的沈寂後,洞外傳來壓低的聲音,帶著試探和不確定,“大人?……蘇小姐?”

是胡雲的聲音。

蘇照月的身體並未放松,她回頭看向韓逯。韓逯微微蹙眉,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後開口,聲音嘶啞:“胡雲?”

洞外的人明顯松了口氣,聲音也高了些,帶著激動:“是屬下!大人,您和蘇小姐可還安好?”說著他還吹了下手中特制的銅哨,兩短一長。

聽到哨音,韓逯才確信洞外之人是胡雲無疑,他朝蘇照月點點頭。蘇照月這才松懈下來,將柳葉刀和銀針收了起來。

韓逯低聲道:“進來吧。”

胡雲得了命令,這才撥開洞口的蘆葦矮身鉆了進來。他一眼便看到了靠坐在洞壁上面色慘白的韓逯,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看上去狀態同樣不太好的蘇照月。他的目光只在蘇照月身上停留了一秒,便挪開了。

此刻的蘇照月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中衣,頭發散落下來,顯得有些狼狽,她的裏衣已經被她撕成了布條用來給韓逯包紮傷口了。

胡雲見到他們二人都還活著,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忙單膝跪地對韓逯道:“屬下來遲,請大人恕罪!”

“起來。”韓逯擺手,“你是如何找到我們的?”

胡雲起身,回道:“大人,不是我找到的,是迷凰樓代號'鳥人'的尋蹤師。”

蘇照月猛地看向胡雲,這人她素有耳聞,卻從未見過。她知道這人是迷凰樓最厲害的尋蹤師,但卻沒什麽人知道他的手段,她也只隱約知道他的本領與鳥類有關。

胡雲並未註意到蘇照月的目光,繼續說道:“前夜子時,大人和白辭樹一同墜湖以後,白辭樹帶來的人群龍無首做鳥獸散,我跟吳問帶人生擒了不少人。我和吳問當時覺得白辭樹能如此準確的追蹤到我們,應該是船上有他的內應。”

這與蘇照月的猜想不謀而合,但是聽胡雲的意思似乎不是這個原因。

“我連夜審訊了好些人,從他們口中得知,白辭樹能這麽快確定我們的行蹤是因為迷凰樓派了一名尋蹤師來,此人精通禦鳥之術。而我們生擒的人裏恰好就有這人。”說到這裏胡雲停頓了下,“此人交代,之前在法華寺時,有人將尋蹤粉灑在了蘇小姐身上,這段時間他一直用麻雀監視著蘇小姐的行蹤。”

蘇照月立馬就想到了那個在法華寺扶了下自己的蘇家堂兄,只有那個時候,他接觸了自己。蘇照月立馬擡起左手手腕嗅了嗅,沒有一點氣味。她擡頭看向韓逯,眼神中有些愧疚,若不是她不小心,也不會是這種局面。

韓逯也朝她看來,神色溫和,甚至還輕松地笑了下。

胡雲低著頭,並沒有註意到兩人細微的動作。

“他為何倒戈?”韓逯開口。

“開始他也配合,直到昨夜我們找到了白辭樹的屍首,然後……我又用了些手段。”

胡雲說得含糊,但是蘇照月知道這手段只怕沒有那麽簡單。胡雲極其擅長刑訊逼供,面對不同的人,他有不同的手段。剛剛她聽到的那略微混亂的腳步聲應該就是那名尋蹤師的。

“只是蘇小姐身上的尋蹤粉時間久了,又被水浸泡。他費了不少功夫才確認了大致的區域,我們在這片區域仔細搜尋,以至於現在才找到這裏。”胡雲又補充道,“江飛也趕了過來,他已經在附近安排了隱秘安全的養傷之所。這會兒,他和吳問就在這不遠處搜尋,聽到哨聲,他們應該很快就會趕過來。”

韓逯微微頷首,江飛的安排穩妥,目前他與蘇照月確實都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休息恢覆身體,“帶路。”

胡雲立馬上前將韓逯扶起來,蘇照月趕緊將東西收進包袱裏,然後也過去扶住韓逯。

韓逯側目看了看蘇照月,然後將身上披著的外袍脫了下來,裹在蘇照月身上,“穿著。”

蘇照月微微楞了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己這樣子確實有些不妥,她沒有拒絕,將韓逯的外套裹在身上。

洞外,江飛和吳問已經接到消息趕了過來,見到三人走出窯洞,江飛忙上前,“公子!馬車已備在蘆葦叢外,沿途已經清掃幹凈。”

韓逯只微微頷首,此刻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他握著蘇照月的手有些微微發抖。

從窯洞後方有一條小路直通到蘆葦叢外,路徑濕滑泥濘,歪斜的蘆葦擋在道路中間。胡雲在前面開路,江飛和吳問跟在身後。

韓逯每一步都用盡全力,失血過多,又守了半夜未能休息,他只覺得頭暈目眩。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堅持自己行走。蘇照月明白,這是他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的立身之本,所以她緊緊挨著他,伸手環住他的腰,讓他將身體大半的重量都落在自己身上。

短短一截路,走得異常艱難,終於在前面不遠處看到了早已等候的馬車。

韓逯幾乎是跌進馬車的,然後靠在車壁上粗重的喘息,冷汗不斷從額角冒了出來。蘇照月緊隨其後,進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車廂內光線昏暗。這一段路程似乎耗盡了韓逯最後一點力氣,他終於支撐不住,暈了過去。蘇照月立刻將人扶住,連忙探了下脈搏,又檢查了他的傷口。脈搏雖然微弱,但好在還算平穩,身上的兩處傷口沒有嚴重崩裂,只是有些輕微出血。

蘇照月側頭,看著韓逯慘白的臉,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中悶痛的情緒壓了下去,然後從旁邊拿過毛毯緊緊裹在他身上,然後牢牢握住他的手。

很快,馬車便停了下來,車外傳來江飛的聲音:“小姐,到了。”

蘇照月側頭看了眼昏迷的韓逯,掀開車帷,低聲對江飛道:“先將他扶進去,他的傷口需要重新處理包紮。”

江飛和吳問上前,小小將韓逯擡了進去,安置好。大夫早已侯著,蘇照月毫不避嫌地解開韓逯身上沾滿血汙和淤泥的衣服,讓大夫幫忙清洗傷口並重新包紮。然後又讓人打來熱水,拿來幹凈衣服。

待到大夫將韓逯的傷口都處理妥當,周身也清理幹凈以後,蘇照月又號了次脈,確認他體內毒素已清,沒有性命之憂,只是失血過多又消耗過大才會昏睡不醒,她的心才稍稍安定些。

“江飛,外面現在是什麽情況?”蘇照月問。

“昨日午後,我們在下游找到了公子的披風還有令牌,當時我們以為……所幸您跟公子都沒事。”江飛的話很明顯,當時他們以為蘇照月和韓逯葬身江底,連屍首都不見了。

蘇照月沈吟片刻,“找到我們的消息暫時不要外洩,讓其他人接著搜尋,做得像些。”她頓了下,“你留下,讓胡雲和吳問接著去搜尋。”

江飛擡頭看向蘇照月,“小姐的意思是……”

“最好讓晉陽王以為我和韓逯已經死了。”她回頭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韓逯,“他現在需要靜養,只有這樣晉陽王那邊才會消停。而且,也能讓他們放松警惕。”

江飛沒有猶豫立馬便應了下來,經過這段時間,無論是他還是胡雲吳問都對蘇照月的能力深信不疑。此刻韓逯昏迷,他相信蘇照月的判斷。

待到江飛出去,房間內只剩下韓逯和蘇照月,她這才有空打量自己。身上穿著韓逯那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玄色外袍,臉上沾滿淤泥,頭發散亂,看上去狼狽不堪。

她走到屋間的銅盆旁,開始收拾自己。水已經不是很熱了,她沒有在意。旁邊江飛已經讓人備好了她的衣服。

收拾好,她的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好歹幹凈整潔。這時屋外響起了敲門聲。

“小姐,公子的藥煎好了。”

蘇照月打開門,江飛手上端著個托盤,除了一碗藥,還有一碗粥和兩樣小菜。

“小姐,您也一天沒吃過東西了吧。”

蘇照月接過托盤,“有勞。”

江飛沒有多說什麽便退了下去。

蘇照月將托盤放在桌子上,端了藥走到床邊,她輕輕喚了韓逯兩聲,沒有反應。她將韓逯的頭微微墊高了些,然後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給他餵藥。韓逯昏迷著,藥餵得有些費力,蘇照月卻一點也不心急。

一碗藥終於餵完,她又將他嘴角的藥漬擦幹凈這才走到桌子旁,用了些粥。放下碗,她走到床邊,直接側身坐到踏床上,握住韓逯微微有些涼的手,靜靜地守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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