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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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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定

韓逯坐到書案旁,鋪開一張密奏專用的信箋。他需要給祁序寫一封言辭謹慎,卻又必須讓他知道事態嚴重的密信,以此來請求調兵之權,乃至先斬後奏之權。

他南下查案,明面上所能調動的力量,不過是錦衣衛百餘人的緹騎,即便加上徐洋還有駱文峰手上的人,也不過千,這些人完全不夠。他必須能夠調動外兵,且是可靠的外兵。

他的筆下,白凡之患,已非貪腐,而是擁兵自重、連通內外、動搖國本的兵禍,須以兵事雷霆除之,否則淮安震動,漕運立斷,江南危矣。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鈐印,封緘。喚來江飛,低聲下達了最嚴厲的傳遞命令。

全程蘇照月都立在一旁,並未再多說過一個字,那封信她看到了全部內容,也知道它意味著什麽。

江飛領命退下後,韓逯這才看向她。

“高才與沈家之事有關聯?”

蘇照月沒有回避,迎上他的目光:“高才此人,擅臨摹筆跡,而指向我父親的罪證中有絕不可能出自他手的簽名。”她的聲音漸冷,“當年朔北軍的將領因為我父親一事或死或囚,他作為我父親手下掌握機要文件的重要將領,連連高升,這尋常嗎?”

韓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答案顯而易見,“你準備怎麽做?”

蘇照月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韓逯接著說道:“高才現在是揚州知府,朝廷四品大員。你若單憑一腔恨意,用你那些……手段去解決他。成功了,你是刺殺朝廷命官的欽犯,沈家永無昭雪之日;失敗了,你落在他手裏,或者落在循跡而來的官府手裏,結局也不會更好。”

“你的恨,我明白。”他起身走到蘇照月身旁,“待淮安事了,我陪你一起去趟揚州,會會這位高知府。到時候,該問的話,該拿到的證據,一樣都不會少。”

蘇照月看著他,袖中的手指緊緊握成拳,他不僅要讓她等,還要從她手中接過染血的利刃,他用最堂而皇之地理由,要為她鋪就一條通往覆仇的染血官道。

沈默良久,她還是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韓逯清晰的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銳利寒光,他知道她定然不會真的等,但是此刻她表面的順從便夠了。淮安之事,需要盡快。

“這幾日,待在這裏。”他擡手理了理她耳畔的碎發,“白凡那邊,很快就會有動靜。這裏目前是淮安最安全的地方。”

韓逯不在多言,轉身出去,他還有更多的安排要做。

接下來幾日,淮安陷入了一片黏膩的陰雨之中。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黴味和水汽。

這樣的天氣,讓韓逯肩上的舊傷又發作了,他雖然並未明言,但蘇照月能從他不自覺地活動肩頸的小動作,還有夜間翻身的僵硬感中察覺出來。

這日,韓逯又如往常一樣,一早便出去了。蘇照月重新開了一副方子,這次她花了更多的心思。除了常用的活血化瘀、祛濕散寒的藥材外,她特意加重了幾味氣味清冽、能壓制異味的香草,又加入少許珍珠粉,藥膏的顏色和氣味更加能掩蓋住最後一份解藥的顏色和微腥的氣味。

韓逯從外面回來時,夜已經深了,他掀開簾子,見到蘇照月沒有睡,靠坐在床頭,手中捧著一本醫書。

他已經洗漱過,換上了寢衣,他走過去,從蘇照月手中抽走醫書,“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燭火太暗了,仔細傷了眼睛。”

韓逯的語氣雖有責備之意,動作卻很輕。他將醫書放在床旁邊的矮幾上,肩胛處的不適卻讓他微微皺了下眉頭。

蘇照月擡頭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肩上,“肩傷又犯了?”

“老毛病,無妨。”韓逯掀開薄被,想要躺下。

“等一下。”蘇照月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妝臺邊,取來一個巴掌大的青瓷小罐。“今日新調的藥膏,你試試。”

韓逯看著她沒有穿鞋的腳,起身將人抱了起來,“地上涼,你身子弱。”

韓逯將她抱回床上,就著這個動作將她圈在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鼻尖全是她身上清泠的藥香,似乎還混雜著一股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異樣氣息。

“剛剛收到洛京密報,陛下……準了。”他的聲音有些悶,摟著蘇照月的手臂又緊了些。

蘇照月的身體微微僵了下,準了什麽?是調兵之權還是先斬後奏之權?這意味著清剿白凡的事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階段。她沒動,也沒問。

“但是兵符調動,人馬集結,都需要時間。”他的聲音聽上去沒有什麽不同,依舊冷靜,“陛下雖準,但是要求一擊必中,不可蔓延驚擾漕運,更不可引起兵變。”他頓了下,“白凡不是傻子,我們查賬的動靜,徐洋探查私兵的動靜,必然不可能完全瞞過他。他如今變賣產業歸攏資金,便是證明。如今,他要麽跑,要麽拼死一搏。”

“他不會跑。”蘇照月接到:“淮安他經營多年,此刻若是跑了,朝廷不會放過他,晉陽王也不會。”

“嗯。”韓逯自然明白,他輕輕松開她,“所以,我們之前說的三路並進,時機必須掐得分毫不差。然而最難的一項,是如何將白凡牢牢控制在手中,不讓他發出任何指令,調動一兵一卒。”

韓逯轉過身,將寢衣往下退了些,蘇照月打開瓷罐,從裏面取了些藥膏抹在他的舊傷周圍,將那一抹暗紅色的藥膏緩緩揉開。

“控制白凡本人,確為關鍵。他對你戒備極深,尋常宴請或會面,他必層層設防,難以猝然發難。”她聲音很輕,動作不停。“但,若是這邀約不是源自你呢?”

韓逯微微偏頭,“說下去。”

“以我的名義。”蘇照月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或者說以十三的身份,更準確的說是以我背後的可能代表的晉陽王的意思,給他遞一張帖子。”

“你要親自去?”韓逯眼神銳利。

“不。”蘇照月緩緩搖頭,“以我現在的身份若是出現在總兵府,作為錦衣衛指揮使的你自然不會不知。所以我自然不能去,只能請他移步。”她頓了頓接著說道:“我們可以選一個地方,表面看上去於他很安全,同時要易於設伏。”

韓逯迅速評估她的話的可行性,腦中閃過可以設伏的地點,“以什麽理由呢?他為何要信一個可能已經失控的棋子?”

“我會告訴他,因你步步緊逼,王爺交付之事進展不順利,我已身陷險境,同時我還會讓他察覺,晉陽王似乎因淮安近期風波,有調整部署,甚至斷尾之意。而你這邊也恰恰收到了部分汴州的部署的重要證物,這些東西隱隱與晉陽王有關。”

“白凡身性多疑,當初他投靠晉陽王無非就是為了求生存,如今若是淮安或是汴州有證據指向晉陽王,那麽以晉陽王的手段,就算他不棄車保帥,他身後的人也會讓他棄車保帥。他需要弄清楚你究竟掌握了多少證據,晉陽王是否真的會舍了他,那我必然是最好的突破口。”

“所以,他會來,即便是重兵護衛,亦或是遣人探查,自己不現身。”

韓逯接過話,“白凡這種人,與晉陽王之間本就是豺狼與虎豹的結盟,利盡則散,禍至則疑。他比誰都清楚,一旦事敗或威脅到晉陽王自身,他必定是第一個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他回身,看著蘇照月:“用棄車保帥來刺激他,是一步好棋,可這,還不夠。必須要讓他看到斷尾求生的刀已經懸在他頭頂,並且遞刀的人,不止我們。”

蘇照月眸光微動,“你的意思是……”

“郅立山留下的東西。”韓逯語氣沈了幾分,“昨日,汴州將他身前得到的證據送來了。趙罡那支影子軍的名冊、據點、異常補給記錄,還有不少與水匪的書信,皆在其中,裏面隱約提到北方、王府等事,這些雖不能直接釘死晉陽王,但卻能讓白凡心驚肉跳。”

“漕司衙門不是不幹凈嗎,那我就讓他們知道,汴州那邊出事了,有要命的東西落在我手裏了,並且牽扯到了某些他絕對不想讓人知道的關聯。”

他頓了下,補充道:“洛京那邊,晉陽王府最近太過平靜,平靜得反常,這種反常也可以成為你信中暗示的一部分。一個自身可能被主子懷疑,手握主子把柄證據的棄子,和一個嗅到危險,急於自保的爪牙,在某種絕境下,或許能達成暫時的合作,甚至反噬其主。”

蘇照月立馬明白了他的意思。韓逯不僅要利用白凡對晉陽王的恐懼,還要在他心中埋下一顆或許可以反制晉陽王的種子。在白凡接到她這個同樣身處絕境的同類的信時,這顆種子便會發芽,到時候他會產生利用之心,而非純粹的殺意。

“這樣,他赴約的可能性會更大。”蘇照月用絲絹將手指上的藥膏擦去,“但是,這也會提高他的戒備。會面地點恐怕不能完全由我們定了,他只怕會有其他的附加條件。”

“預料之中。”韓逯神色未變,“設伏之事,我來布置,無論他如何試探變更,我都能及時調整,掌握主動。”

他的語氣依舊自信甚至帶著一絲傲慢。

“若他始終不出現,或者最後來的只是一個替身呢?”蘇照月又問。

韓逯將衣服拉好,“那說明我們的誘餌還不夠香,或者他嗅到了遠超預期的危險。無論哪一種,中止計劃,另尋他法。但是這也不是全然無用,郅立山的證據是真的,消息遞出就已打草驚蛇,蛇必然會動,動了便有破綻。”

“現在,我們需要將信擬定,每一個字都需要推敲。”起身走到書桌旁,“你傳出的消息和郅立山的證據可以一前一後送到他手中,然後便是這封信。”

蘇照月點頭,走到他身旁坐下。他們逐字逐句開始斟酌,從稱呼、暗語、暗示的力度、恐懼還有誘惑的平衡都一一斟酌,再到可能引發的猜疑和應對都一一厘清。

當信稿最終擬定時,東方已經露出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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