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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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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

“這信,或許通過百草堂送去最為合適。”

韓逯微微鄒眉,之前白辭樹就通過百草堂試探過蘇照月,“直接交由百草堂,這是不是隱秘的誘餌,而是一張主動暴露的豪賭。”

蘇照月迎上他的目光:“一個身陷囹圄,與舊主聯絡渠道幾乎斷絕,又被你步步緊逼的棋子,在極度恐慌和求生欲驅使下,冒險去觸碰一條她從你這裏知道的可能與晉陽王有關聯的線,這才符合一個走投無路之人的行為。”

她頓了頓,“在此之前,若他已經得到晉陽王對淮安不滿的消息和汴州出事的消息,他只會更確信這封信的真實性。”

“還有一事,需要你的人來演一出戲。淮安有迷凰樓密字組的人,錦衣衛可以對其中一處據點進行突襲,但這次行動不能直接指向迷凰樓,需要以其他名義,恰好波及了此處據點。在這裏可能會收集到一些無關緊要的信件,這些信件都是迷凰樓內部的暗語,只破解出‘累贅’等詞。而白凡恰好從一些細枝末節知道這件事。”

韓逯點頭,“此事可行。迷凰樓在淮安的據點,錦衣衛已掌握三處,其中一處在城東順來福貨站,後院夾墻中就存放著往來的密信。”他緩步走到窗邊,“明日,以追查一批失竊的錦緞為名,聯合漕司衙門搜查幾處碼頭邊的貨站,順來福便在其中。錦緞失竊本就是真事,線索模糊,正好可以大張旗鼓的搜查。到時候,我會安排幾個可信的人,重點搜尋後院夾墻。”

蘇照月補充道,“夾墻中除了來往的密信,需要有幾封從北方來的信箋,以迷凰樓的密語書寫,這密語級別不高,通常用來傳遞指令和警示。即便被破譯出一些內容也不足為奇。”

韓逯點頭,“密語內容你來擬定,內容需要模糊,卻又能觸及白凡的神經。”

蘇照月略一沈思,“可用累贅,後患,暫緩,新令這些詞,足夠讓他心驚肉跳。”

“日期不能太近,否則會顯得刻意。”韓逯思慮片刻,“半月到一月最佳。那時,我們在淮安已有動作,風聲漸緊,迷凰樓有這樣的指示,便合乎情理。另外,破譯也不能太過容易,我會安排專門的人,費力兩日才堪堪破譯了少量信息。然後通過他在錦衣衛和漕司衙門的眼線,將消息傳過去,才最有效果。”

“好。”蘇照月應下,便提筆開始寫密信內容。

“對貨站的搜查,動作要快且亂,所有查到的密信當場封存,帶回衙門祥查。白凡必然會想辦法探查,他會通過他的耳目,知道我們找到了信箋,用密文寫就,信中被破譯的累贅,後患等字眼會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蘇照月接到:“屆時,他因汴州證據而繃緊的神經,必然再被刺痛。屆時,他便會相信棄車保帥絕非空穴來風。而我通過百草堂送去的信,會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環扣一環。”韓逯嘴角勾起冷笑,“先以郅立山的罪證敲山震虎,再以迷凰樓的密信暗示威脅,最後再以你這顆走投無路的棋子誘其出洞。縱使白凡多疑,在這三重壓力下,他只怕也會方寸大亂。”

韓逯回身看向蘇照月,她正執筆寫著密信,“沈千,你的算無遺策,究竟是沈將軍的遺澤,還是迷凰樓的雕琢。”

蘇照月手中的筆一頓,她擡頭對上他的眸子,那裏面沒有剛剛他布局時的冷靜與掌控,反而翻湧著讓人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有區別嗎?”蘇照月聲音平靜,握著筆的手卻微微收攏,“無論出自何處,如今不也為你所用?”

“為我所用?”韓逯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是自嘲,“你之前說過,我是你唯一的助力,救我是有利可圖。那你現在坐在這裏,為我籌謀這環環相扣的殺局,是因為我的命依舊值錢,值得你費盡心機護著利用著,去達成你的目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蘇照月看著他的眼睛,心猛的顫了一下,她放下筆,“韓大人。”她的聲音有些低,“此時此刻,我們的目的一致,這就夠了。至於動機,重要嗎?”

“當然重要。”韓逯斬釘截鐵,他撐著書桌,微微傾身,“這對我而言,很重要。沈千,我不介意你利用我,不在乎你最初接近我的目的。我只想知道,在這層層算計之下,有沒有,哪怕一分超出算計之外的東西?”

他的目光灼熱,她覺得自己努力維持的平靜就快要堅持不住了,她知道他在逼她。可是,那些她也不曾探究清楚的悸動,那些她不該生出的貪戀,她無法說出口,也不敢說出口。

“算計之下便是真實。”最終,她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啞,“我的仇恨是真的,我的處境也是真的,我想活下去報仇的心也是真的。與你合作,便是最好的路。至於其他……”她頓了下,“韓逯,人心覆雜,連我自己都不一定看得清。你想要的答案,我給不了,至少現在我給不了。”

這回答稱不上答案,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韓逯凝視她良久,想要從她的面容中看到哪怕一絲真實的情緒,但她的臉上太過平靜。

“好。”韓逯直起身體,拉開了距離,“我不逼你。但是,你記住,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有用的同盟,或者一把鋒利的刀。我要的是完完整整的你,你的秘密,你的過去,你的仇恨,你的能力,你那些永遠算不清的賬,還有……”他的目光鎖在她的臉上,“你這顆始終對我設防的心。”

空氣仿佛凝固了,蘇照月微微張開嘴巴,卻發現自己無法再在用語言搪塞他,只能沈默。

看著她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惶恐和掙紮,韓逯眼底的那簇火苗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因她的反應更加炙烈。

“我不急,我可以等。”他的聲音平靜,“白凡的事,我們按計劃進行。”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目光幽深。“寫好信,好好休息。”說完,他便轉身出去了。

蘇照月獨自坐在書桌前,看著面前那封還未寫完的密信。她第一次意識到,或許她正在為自己編織一張更大且無法掙脫的網,這張網正將自己牢牢困住。

*

汴州鐵證已落入韓逯之手的消息當日便傳到了白凡耳朵裏。

隔日,淮安成迷凰樓密字組的據點被搜查,來往信息還有幾封密信被送進了漕司衙門,錦衣衛的人抓緊時間破譯,兩日後,令人不安的內容碎片通過錦衣衛還有漕司衙門的眼線同時傳進了總督衙門。

與此同時,密信通過百草堂的渠道送到了白凡手中。總兵府被一種陰郁氣息所籠罩,白凡將自己關在書房中,再出來時雙眼布滿血絲。

他動用了幾乎所有的關系去查證汴州的線索,韓逯的布防,晉陽王的動靜。得到的結果支離破碎,但是卻都隱隱指向一個結果,就是自己已經處於風暴之中,並且極有可能成為犧牲品。

蘇照月送來的信已經變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即便他對她的意圖有所懷疑,但是他想要弄清楚晉陽王意圖,韓逯手裏掌握了什麽證據,這些目前只能通過蘇照月得到。盡管懷疑這是陷阱,但是對信息的渴望,在絕境中的求生意志,壓倒了所有的懷疑和忌憚。

他開始秘密布置,選擇會面地點,調動最精銳的死士,開始布防,設計多重保險還有撤退方案。

與此同時,韓逯與蘇照月這邊卻顯得格外平靜。

韓逯每日更加忙碌,頻繁外出布置行動細節,但每日夜裏他都會回來。肩上的舊傷自從那次用完藥膏以後再沒有犯過,他雖覺得有些異樣,但並未多想,只將此歸功於蘇照月精湛的醫術。

蘇照月自從那日寫完密信後,便再未問過細節,她仿佛一個旁觀者,靜靜等待結局。

明日便是與白凡約定見面的日子。清晨,蘇照月醒來時,發現韓逯竟然還睡在身旁。他雙手依舊摟著自己,力道卻松了許多。

“醒了?”韓逯的聲音清明,明顯是醒了許久了。

“嗯。”蘇照月動了動,想從他懷裏挪出來。

他卻沒有松手,環在她腰上的手緊了些,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今日無事,陪我去個地方。”

蘇照月不再掙紮,隨他摟著,隔了片刻才開口:“好。”

兩人又躺了好一會兒,才起身。

熟悉完畢,用完早膳,韓逯便帶著蘇照月出門了。他沒帶隨從,兩人坐了輛不顯眼的青篷馬車,穿行在清晨的淮安街道上。

馬車在一家老字號的金玉鋪子前停下,這鋪子看上去雖不算奢華,卻透著經年的沈穩氣息。

蘇照月看向韓逯,眼神中有詢問之意。

“買些東西。”韓逯沒有多說,率先下了馬車,然後伸出手,讓蘇照月扶著起身,再將人穩穩抱下馬車。

進了鋪子,掌櫃明顯認識韓逯,將兩人引至內室。掌櫃拿上來的東西都是些做工紮實,古樸大器的金玉發簪和鐲子。

“選幾樣,挑你順眼的。”韓逯對她道,“明日之後,便不得空了。”

蘇照月擡眸看他,心中泛起一陣酸澀。明日便要行動,今日竟然帶她來選首飾,這是想要給她一些屬於夫人的正常東西,還是為著不確定的未來,給她留些念想?

她袖中的手指攏了攏,看了看那些首飾,最後選了一支素銀鑲南珠的簪子,這簪子與她修好的那支有些像,卻更溫潤些。“這個便好。”

韓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然後拿起那支簪子,遞給掌櫃,“刻個逯字。”他的聲音平常,聽不出絲毫不妥。

蘇照月的心卻猛地一跳。

錦盒放在蘇照月的手上,她覺得異常沈重。韓逯在以自己的方式告訴她,有些事開始了便無法回頭,他也不許她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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