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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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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晚膳時,氣氛比昨夜更緩和些,韓逯依舊吃得很快,然後便時不時為蘇照月布菜,叮囑她多吃些。

用完晚膳,韓逯沒有去處理公文,而且讓人備了熱水洗漱,待兩人收拾妥當,他才拿起藥罐,對她道:“去外間,那裏亮堂。”

韓逯坐在羅漢榻上,解開衣服系帶,將衣襟退至腰間,露出肩部猙獰的傷疤,除了肩部,他身上還有無數大大小小的傷疤,這些是從他十一歲加入錦衣衛後斷斷續續留下的,每一道都揭示著他的過往。他能有今日,或許與他的母親,與祁序的看重脫不開關系,但更多的還是他一步步踏著鮮血和骸骨走過來的。

蘇照月走到他身後,目光落在他右肩那道刀疤上,呼吸有些微滯。這是上元節時,面對瑾等人的刺殺,為了護她留下的。

她收斂心神,打開藥罐,用指尖剜出深褐色的膏體,藥膏觸感細膩,藥味濃烈。她將藥膏覆在掌心,柔開,然後再緩緩貼到他肩頸僵硬的肌肉。

她的指尖微涼,藥膏卻帶來略微發燙的感覺,韓逯肩頸的肌肉先是一僵,然後便徹底放松下來。她的力道不輕不重,手法甚是專業,沿著肌肉走勢推按。

“這道疤,是你欠我的。”韓逯突然開口。

蘇照月的手微微一頓,“是。”她承認得幹脆。

“當初,為何選擇殺了自己人而救了我。”韓逯微微側頭,看向蘇照月。

他的話像是一把利刃,劃破了兩人最初關系的假象。蘇照月的指尖停在刀疤邊緣。

為什麽?最根本的原因是因為瑾該死,然後呢?她現在還記得當時他為了護下她生生挨了一刀給她帶來的震撼,或許,很多事情從那一刻起就開始向著她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

“因為你的命比他們的更值錢,並且,你活著對我有利。”她的聲音平靜,這是她能想到的最能說服他的理由。

韓逯卻對這個理由不滿意,他轉過身,目光沈沈地看著她,“只是這樣?”他追問,語氣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

蘇照月擡眼,迎上他的目光,沈默片刻,她低聲道:“當時,你推開了我,那一刀本該落在我身上。”

從未有人在生死關頭,那樣將她護在身後。這話她並未說出口。

韓逯盯著她,沒有錯過她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這個理由比剛剛那個更讓他信服。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兩人最初的交集,始於利用,即便之前兩人從未提及,但這是不爭的事實。

“有利可圖……”韓逯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低沈,甚至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我們最初,不都是如此嗎?”

他說的是事實,最初的相遇和糾纏,不過是各懷鬼胎的利用,他們之間每一步的靠近,都是帶著算計和圖謀。

“是。”蘇照月沒有否認,這沒有什麽好遮掩的。

“那現在呢?”韓逯的問題接踵而至。

現在呢?她無法回答,是告訴她,這份日益增值的羈絆讓她恐懼?還是告訴他,他給的溫暖讓她心生貪念?她為他解毒,不僅僅是因為償還罪孽,裏面還包含著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東西?

她說不出口。

韓逯看著她,目光深邃,帶著讓她心悸的執拗。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鄭重而珍視。

“沈千。”他低聲喚她的名字,“你我之間,始於算計,這我不否認。但是,有些東西算不出來。”

他的目光略過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低垂的眼瞼,“比如那本該落在你身上的刀。”他的手指最終落在她的下頜旁,“比如現在。”

蘇照月擡起眼瞼,看向他,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碎掉了。她應該偏頭躲開他的手、他的視線,但是她像是被什麽東西牽扯住了,動彈不得。最終,她只能再次垂下眼瞼,掩蓋住心中的驚濤駭浪。

韓逯看著她這副模樣,她沒有否認,這就夠了。對他而言,撬開那層堅硬的外殼,確認下面並非全是冰,就已經是進展。

他收回手,轉過身去,在蘇照月看不到的地方,輕輕閉了閉眼,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聲音平靜,“繼續。”

蘇照月楞神片刻,收斂心神,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在手上。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藥膏塗完,夜色已深,韓逯起身拉上衣服,系好系帶,拉著她的手回到內間。亦如前一晚一樣,將她摟在懷裏,熄了燈。

黑暗中,蘇照月的背靠在他的胸膛上,就在她的神經緩緩放松時。韓逯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今日午後,百草堂的人,來做什麽?”

蘇照月覺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她知道他肯定知道,今日回來他沒有問,她以為他今日不會再問。

她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語氣正常,“來問問前日的藥草是否夠用。”

“只是來問藥草?”他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語氣平淡。“你見了?”

“沒有。”蘇照月直接否認,“我讓琴心給了銀子,打發了。”末了,她又補充道:“白辭樹的人,我為何要見。”

韓逯似乎低哼一聲,他的氣息貼著她的耳廓,聽不出對她的回答滿意還是不滿意,“他的手伸得太長了。”

蘇照月沈默,她此刻說什麽都是多餘的。

良久,韓逯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濃烈的占有欲,“記住,你是我的。你的行蹤,你見誰,都由我說了算。他若是再敢試探……”他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片刻後,“睡吧。”他將臉埋進她帶著藥草清香的發絲中,閉上了眼睛。

蘇照月卻久久無法入睡,她看著眼前的黑暗,身後的人氣息灼熱,將她困在方寸之間。

到了後半夜,窗外狂風卷著密集的雨點砸在窗戶上,偶爾炸開的驚雷仿佛近在咫尺。

蘇照月在一聲極為駭人的雷聲中驚醒,渾身一顫,下意識縮成一團。幾乎同一瞬間,環在她腰間的胳膊收緊,讓她很緊地貼著身後滾燙的胸膛。

“怕雷?”韓逯的聲音低啞,似乎剛醒。

蘇照月沒有回答,身體卻微微顫抖。她怕的不是雷,而且那些無數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些雨水混雜著鮮血的記憶,她總能在這樣的夜晚聞到血腥氣。

韓逯將她完全圈在懷裏,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手掌一下一下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睡吧,我在。”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異的安撫人心的效果。

不知何時,蘇照月從背對他的僵臥,側了個身,變成了蜷縮在他懷裏的姿勢,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他的手臂調整了一個角度,讓她枕得更舒服。

蘇照月醒來時,身旁已經沒有了韓逯的身影,她倏地睜開眼睛,他什麽時候起的?她竟然全然沒有察覺。

這個認知讓她手腳冰涼,心生寒意。曾經,就算是在迷凰樓中,她也會被一點輕微的響動驚醒。可是現在,他起身,穿衣,離開的過程中,她竟然全然不知。

這說明,她的身體,她的潛意識已經完全接納了他,認為他是安全的。她擁著被子坐起來,看了眼已經徹底亮開的天空,只覺得無比恐懼。她正一點點被軟化,偏離了既定的軌道。她被困住了,甚至,還生出了不該有的貪戀。

她抱著膝蓋在床上坐了許久,直到外面傳來韓逯與江飛低聲的交談,才將她的思緒拽回來。

他並沒有離開。蘇照月猛地意識到這個事實,心頭一顫,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一種更巨大的涼意侵入四肢百骸。片刻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頭所有的驚悸。下床,更衣,梳洗,讓自己盡量表現得正常。

然後,她走向月洞門,掀開簾子。

外間,韓逯坐在書案前,手中拿著一本公文,看得專註。

蘇照月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掠過他身上,沒有停留。

“醒了?”韓逯開口,卻沒有擡頭,聲音平靜。

隔了片刻,蘇照月才低低應了一聲,“嗯。”只有她知道,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她不再看他,走到窗邊,那裏放著一瓶早晨琴心剛剛插好的蒲草。

韓逯放下手中的公文,擡眼看她,她穿著一身湖水綠的夏衫,長發未綰,披散在身後,看上去與平常無意。但他知道,她在掩飾。

今日他起身時,她睡得很沈,起初他只當是她太過困倦,但不過片刻,他就反應過來,那絕非困倦,那是信任,身體的信任,潛意識的信任。這個認知,讓他生出一種饜足感。

“昨夜雨大,可驚著了?”韓逯的聲音平常,像是閑聊。

蘇照月的身體微微一頓,“沒有。”她抿了抿嘴,“睡得很好。”這四個字說得有些艱難,但又不得不承認。

韓逯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很好”兩個字便是最動聽的坦白。他不再繼續這個問題,“廚房煨了燕窩粥,你多用些。這兩日氣色雖然好了些,但是底子還是虛。”

“知道了。”她依舊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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