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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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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用完早膳,蘇照月便回了內間,她斜靠在軟榻上,手中拿著昨日那本《千金翼方》,但卻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傳來江飛的聲音,“公子,修繕珠釵的匠人到了,您吩咐準備的東西也做好了,還有新定的坐榻也到了。”

“嗯。”韓逯應了一聲。

片刻後,外間傳來他簡短的吩咐,工匠的低聲應答。然後就是沈重的腳步聲和挪動重物的聲音。

蘇照月聽著外間的聲音,心中的弦繃得更緊了。他換掉外間那張羅漢榻意味什麽,不言而喻。

好快,一張嶄新的,舒適的軟榻便被安置妥當,韓逯似乎坐上去試了試,然後起身朝內室走來。

他掀開簾子,手中拿著一個錦盒還有一個烏木盒子。他坐到蘇照月身旁,將烏木盒子放在旁邊的矮幾上,然後打開手中的錦盒,拿出裏面的珠釵遞給蘇照月。

“看看,可還滿意?”他的目光落在蘇照月的臉上。

蘇照月接過珠釵,指尖輕輕觸碰釵身,修繕得很好,第三顆南珠與其他珍珠交相輝映,釵身上所有細微的痕跡都被磨平,釵尖被打磨圓潤。它不再是殺人的利器,而成為了一件真正的首飾。

“手藝很好。”蘇照月的聲音平靜。

韓逯看著她低垂的眼瞼,自然註意到她剛剛指尖觸及珠釵時那一瞬間的停滯,這珠釵於她恐怕不止武器這麽簡單。他從她手上拿過珠釵,然後自然得將它簪入她發間,“舊物雖好,也需要維護。帶著吧,留作念想。”

他捋了捋她臉頰旁散落的發絲,指尖觸到臉頰,帶來一陣微麻的戰栗。

然後,他從旁邊的矮幾上拿起那個烏木盒子,打開,遞到她眼前。

盒中躺著一把匕首,鞘身啞光,沒有紋路裝飾,泛著輕微的寒光,透著殺伐之氣。

蘇照月的目光落在匕首上,瞳孔微微一縮。

“給你的。”韓逯的聲音響起,“玄鐵混了輕金,比你的珠釵更趁手,更輕。”

然後他拉起她的手,取出匕首,將刀柄放在她的手心。他的手掌包裹著她的,將匕首握住,“試試。”

蘇照月握住,很輕,很趁手,她用另一只手拔出一截刀鞘,雪亮的寒光透了出來,刃身密布著水波般的暗紋,鋒芒銳利。

“淮安不太平。”他身子微微前傾,“我不能時刻在你身邊,這個給你防身。”

他的另一只手覆上她握著刀鞘的手,然後緩緩將刀刃推回刀鞘中。

“但你記住。”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這匕首只能用來護著你的命,若是讓我知道你用它做別的……”

蘇照月擡頭看他,他的眸中沒有懷疑,也沒有試探。他接納她的過往,認可她的能力,同時在規劃她的未來。

她握著這把匕首,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恐懼和貪戀在她心中瘋狂撕扯。

最終,她垂下眼瞼,只輕輕說了一個字,“好。”

韓逯凝視她片刻,眼底露出滿意之色,他松開手,神色如常。

“外間的榻換了。”他語氣平靜,“那張太硬了,礙事。”

說完,他不再看她,起身走了出去,重新坐回書案前,處理堆積的公文。

蘇照月獨自坐在軟榻上,發間是煥然一新的首飾,手中是冰冷的利器。窗外的洋槐花的香味似乎更濃了。

夜色如墨,窗外的細雨沙沙作響。蘇照月靠坐在床頭,手中捧著那本《千金翼方》,目光有些游離,聽到腳步聲,她的手指微微曲了下。

韓逯徑直走到床邊坐下,他脫去外袍時,右肩動作滯澀。他背對著蘇照月,開口,“看看。”

蘇照月放下書,知道他的意思,她依言跪坐在床邊,微涼的手指放在他肩胛骨處,輕輕按了按。

“這裏?”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閉上眼睛。

她的手指開始用力,沿著肌肉走勢一點點按壓過去,起初他的肌肉緊繃,然後漸漸放松,到後面幾乎將大半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

蘇照月底垂著眼瞼,心無旁騖,手中的力道適中。

不知過了多久,韓逯突然擡手,抓住她的手腕,然後轉過身去看她,“可以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蘇照月的身體微微一頓。

他的手稍稍用力,將人拉到自己身旁,摟進懷裏,動作輕柔,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鼻尖是她身上清泠的藥香。

“蘇照月。”他低聲喚她。

“……嗯。”

“淮安也不錯。”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蘇照月身體僵了下,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松開了一些,低下頭尋到她的唇。這個吻與之前的不同,它緩慢,深入。他一點點用舌尖描摹她的唇,耐心地與她糾纏,等到她自己微微張嘴,舌尖才深入,纏上她的。

蘇照月起初只是被動的承受,漸漸地,在他的攻勢和灼熱的氣息下,理智的弦逐漸無力下去,最終她閉上眼睛,手指輕輕的抓著他胸前的衣襟,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韓逯似是被這聲音取悅,他吻得更深,滾燙的手掌撫過她的背脊,帶來一陣陣戰栗。

就在蘇照月以為自己要窒息時,韓逯終於放開了她,他的額頭抵著她的,呼吸交織。

“睡吧。”他的聲音低沈沙啞,伸手將她攬進懷裏,調整了一個兩人都舒服的姿勢。

蘇照月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意識逐漸沈入黑暗,最後的念頭是,還有最後一包藥。

清晨,蘇照月醒來時,身邊早已沒了人,她楞神片刻,起身更衣洗漱。

琴心端著熱水進來,低垂著頭,“小姐,凈面吧。”她的聲音很低,像是有什麽心事。

蘇照月剛想問她怎麽了,就聽到外間傳來韓逯的聲音,“此事你去辦吧。另外,夫人今日的藥膳,按醫官的方子備足,盯著她們做。”

蘇照月手中梳子“啪嗒”一聲掉在妝臺上。

夫人……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般,在她耳邊炸開,她全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一般。

琴心擡頭看她,只見她面上的血色褪盡,連唇色都慘白如灰,臉上滿是驚駭與荒謬。

夫人……這個稱呼,即便是最荒誕的夢境裏,她也從未想過會與她有所關聯,韓逯竟然用最平淡,最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了出來。

可她是沈千啊,她背負著血海深仇,雙手染滿罪孽,頂著蘇照月的身份,身在孝期,哪怕是演戲。同時還身負太後懿旨扶靈歸鄉,於情於理於法,她都不可能與“嫁娶”二字沾上任何的關系。

他怎麽能,他怎麽敢,他怎麽可以,用這樣一個正大光明且充滿歸屬意味的稱謂,來定義他們之間始於陰謀,浸透謊言,充滿罪孽的關系?

蘇照月只覺得一陣眩暈,心中翻滾著驚濤駭浪,一種原本身份被剝奪,將她重新塞進了一副完全陌生的軀殼的恐懼和荒謬感充斥全身。

“小姐?”琴心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有擔憂。

蘇照月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將心底的驚濤駭浪壓制下去,只剩下平靜。“我沒事。”

韓逯立在門口,清晰地聽到他說出“夫人”二字後,內間傳來的“啪嗒”聲,他擡起的本要讓江飛退下的手頓在了原處。

他知道她會震驚,他原本也是要讓她震驚。可是他沒想到她的反應會如此強烈,這稱呼對她的沖擊似乎比他原想的還要大。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他的臉色依舊平靜。他揮了揮手,讓江飛退下。他沒有進去,而是走到窗邊立了一會兒,他的手放在窗沿上,目光卻並未放在窗外,他在等她接下來的反應,等她接受這個既定的事實。

等到內室傳來蘇照月那句“我沒事”時,韓逯的嘴角勾了勾,他這才轉身,走到月洞門前,撩開簾子,看向蘇照月。

她坐在妝臺前,背挺得筆直,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兩人的目光在鏡子裏交匯,兩人的眼神都異常平靜。

“早膳要涼了。”韓逯開口,聲音平靜。然後,便轉身出去了。

蘇照月看著鏡中依舊面色微微發白的自己,垂下眼瞼,“琴心,梳頭吧。”她的手指在妝臺下,微微收攏。

“是。”

早膳的氣氛平和卻透著一絲詭異。

韓逯舉止如常,他為蘇照月盛了一晚藥膳粥,“這是昨日醫官新開的方子,你嘗嘗,若是不喜歡再換。”

蘇照月垂眸,拿起瓷勺小口喝起來。粥的口感極佳,味道剛好,食材名貴,可蘇照月卻食不知味。她能感受到韓逯偶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比平時裏更具侵略性。

用完早膳,韓逯並沒有立刻離開。蘇照月以為他今日不會出去,起身正準備回內室。韓逯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摟進懷裏,“今日我要去一趟漕司衙門,核對幾處關鍵賬務。你好好休息,按時吃藥。”

說完他松開她,低頭在她唇角印下一吻,“等我回來。”

沈默一瞬,終還是應了一句:“好。”

韓逯嘴角彎了彎,這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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