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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終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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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礴的白光一瞬如瀑瀉下,在濃墨似的黑夜裏照亮了一片狼藉的廢墟。光芒的正中,有一柱光最為亮眼,那道光聖潔純白,如同諸神手裏旖旎旋轉的羽光。那道光是如此的明亮,溫柔,在大火吞噬後的焦土上煥發出令人不可逼視的光彩。

憫惜和舜莪本能地伸手擋住眼睛,透過指縫打量著那場瀑布般浩瀚的白光。

隱約有人影浮現。當光芒漸漸稀薄後,露出了懸停在半空中的四個女子。青朱雪白,她們都面勾白紗,妙目微閉,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一襲流雲般輕盈的長裙托著她們,周身在暗夜裏散發出淡淡的光。最前面的少女柔衣勝雪,無數繁盛的摩珂迦華在她衣裙上怒放,她雙手各佩戴者兩枚造型古樸奇特的戒指,流轉出溫潤潔白的光。旁立在她身後的三名女子年紀各異,中間的朱衣與左側的青衣女子年紀稍長,渾身散發出一股鋒利的氣息;最右側的是名年邁的老婦,一身白袍之下露出的手指瘦骨嶙峋,可強大的威嚴卻壓倒了在場的所有人。在她們的沈默裏,有股震懾人心的力量從她們身上散發出來。

憫惜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沒有流露出絲毫詫異,可是在遍尋來人之後記憶裏那個熟悉的人影卻沒有蹤跡,她穩著的心忽然一慌。她方寸大亂,即便她一直都畏懼著這一刻,愧疚看到那個人,可真正見不到她的時候,她的心反而變得更加慌亂難以平息。她目光閃爍,直到看清楚最前面那個少女十指上的戒子時,身體如遇雷擊般地晃了晃。

舜莪距離那些人更近,此刻如臨大敵,橫劍在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憫惜愈加蒼白的臉色,忽然明白了過來,收劍立在一旁,一言不發,冷冷看著她們。

晚風帶走大火的餘熱,空氣在漸漸冷卻的天地裏越來越涼。

憫惜呼吸一瞬變得粗重,胸口起伏不止,她直直盯著最前面那個少女,眼神堅定熾熱。對方仿佛感受到了憫惜的目光,緩緩睜開眼睛,在她目光露出的一瞬,連旁邊的舜莪都全身一凜,察覺到了其中的力量。

那是極致的術法帶來的窺破萬物的洞悉力。

她的目光也落在憫惜臉上,與她對視著。她的眼神帶著一種奇詭譏哂,憫惜感覺不到曾經熟悉的東西。她也沒有說話,只是反過來盯著憫惜,似乎想借目光將憫惜釘在空氣裏。仿佛誰先開口誰就輸了,可那道目光裏蘊含的意味太重,憫惜的心忽然越來越快。

“憫惜師姐,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終於,如神只尊貴的少女先開口,其他三人也同時睜開眼睛。她的聲音風一樣高遠,雖然是問候,可卻帶著不可捉摸的疏冷與距離。

憫惜知道輸的是自己。她深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的眼神不輸下陣,可連她自己都感覺出了語氣的顫抖,“韶淩師傅呢?她在哪裏,她怎麽沒有來?”

“住口!”淩空而立的少女怒目圓睜,出口厲喝,可神色卻波瀾不驚,甚至帶著預知一切的洞察,“師傅年前業化,你已叛離師門,她擔不起你這聲師傅!”

憫惜腦海裏嗡地一聲炸響,原本蒼白的臉龐在此刻霍然褪盡了血色,連連倒退,摔倒在沙地裏,“怎麽會,怎麽會……師傅她……”

心房驟然襲來一股劇痛,痛得憫惜滿眼淚水,腦海忽然變得一片空白。她無語望天,恍然想起少年時在千屾浮屠修行的那些日子,千層燭火照耀著終年漆黑的神殿,明滅燈火深處的金座上老人對自己的敦敦教誨至今言猶在耳。蒼離湖通天臺上教她觀星占蔔;檐鈴徹響的重重白塔間教她設立禁制結界,辨析靈草;星魂殿月神宮殿裏傳授她止行之術;日極閣裏傳授她寧誓……那樣晦澀的時光,她以為會漫長得沒有盡頭,而忽長大,她開始履行她人生的使命,那些歲月裏泛黃的記憶終於成為了她流浪途中少數可以慰藉取暖的珍寶。不是沒有愧疚,不是沒有悔恨,可是她背負民族重任,半分不由自己,往昔的一切她尚在歷歷在目,可是那個引路給她,教導她愛與靈魂的師傅卻永遠離開了。

大顆的淚水從她通紅的眼眶滾落,她趴在地上,俯身張大了嘴,壓抑的淚水劃過臉龐,溺濕了她散落的頭發,滿嘴的苦鹹。

雪衣少女神色覆雜地望著匍匐在地上的憫惜,似悲似恨,註視良久,她忽地側頭向左側的青衣女子恭敬地點點頭,臉色凝重。

一道勁風霍地割面而來,憫惜一驚,迅速撐地翻身避開。或許是受傷之後力有未逮,身體有些滯重,又或許是攻擊來的太快,啪地一聲,一股疾風嗖地切開了她尚未收回的右手手背,頃刻鮮血直流,她原本就狼狽不堪的衣裙上又血跡斑斑。

面前忽然人影一閃,憫惜擡頭望著佇立在自己身前的碧袍女子,心猛地重重下沈。這個女子,赫然是那日自己與時然在河邊遇到的向他們化緣的人,只是沒想到居然這麽快又見面了。降黎太禦史,絕乘之術,被稱為奡央上超越風與光的存在。

她嘆了口氣,也沒想要反抗。

然而只是一瞬,一股淩厲縱橫的劍氣從遠處呼嘯斬來,一舉逼退再度迎風施術的青衣女子!憫惜只看到眼前一花,舜莪已然執劍立在她身前,退遠的降黎太禦史翩然落地,其餘三人不約而同地盯過來。

竟然是她,竟然是她!那個剎那,她忽然覺得難以呼吸。

半空中雪裙少女猛地擡頭,眼裏金光四射,她眉頭一蹙,揚眉冷喝,“列聖一門?倒還真是有趣,居然幫這個朔族的細影對付我們謁星教!”

舜莪望著她們凜然不懼,握緊手裏結肆,“她與我有殺親奪戚之仇,我定要手刃她!”

少女略顯稚嫩的臉上殺意縱橫,冷笑,“既然如此,那就讓我見識一下合兵結肆吧!”

天空夜月清朗,薄雲也漸漸消散。舜莪蓄勢待發,認真審視著對面,不敢分神。只是一個恍眼的剎那,滿臉肅殺的少女已飛掠而來,一抹白光在她身前蓬然炸開,數不清的流光疾射而來,轉眼間少女的容顏已出現在面前。舜莪手下一斬,凜冽的劍氣四下奔走,摧枯拉朽,瞬息擊碎蔓延的白光,少女的身形也倏地退遠。

身後的憫惜突然一聲驚呼,驚得舜莪不由得擡頭向前望去。少女退回到三人之間,此刻也正回頭看向她,嘴角露出神秘莫測的笑。舜莪不解其意,但手裏的結肆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她低頭看去,下一秒就變了臉色。浩蕩的纖毫白光裹上了結肆的劍芒,似是擇人而噬的巨獸,瞬間淹沒了結肆。舜莪臉色發白,這麽多年來,她從沒有遇見過這種事情。

在師門記載中,結肆乃娜惜大神所鑄的神兵利器。以天地六元素,水,火,金,木,光,意為形,具有超越實體的形態。當初為了鑄出劍芒,明宣師尊的妻子凝煌大人更是不惜已一身血肉煉劍,將畢生靈力融入結肆中。後來娜惜大神親手取出結肆,已神之手記烙印,那便是結肆身上的凝合記的由來。劍上之芒遠屬虛無,克魔誅妖也不在話下,可現在,她幾乎都可以察覺到劍體顫抖著快要崩潰!

她努力趕走自己腦海裏怯弱的念頭,這時憫惜也從身後踉蹌地奔過來,她靈力卓越,看到的東西自然與舜莪眼裏的大相徑庭。“結肆身上有東西,你做過什麽事情?”她看著結肆熾盛的白光裏宛若游絲掙紮的紅芒,勉力施術,她右手上那枚銀戒光芒離合,結肆忽地停止顫抖,紅芒越發顯眼。她撤手,緩緩平覆氣息,衰弱地出聲問道。

距離不遠的四人看到憫惜的動作,神色動容。尤其是那名年紀最小的少女,她緊緊盯著憫惜手上的戒指,不禁捏緊了拳頭,在她的手指上,四枚相仿的戒子也正光芒閃爍。

舜莪神思一頓,看著劍上的紅光,忽然想起來可兒,是的,那劍上掙紮的不是劍芒,而是先前附身其上的可兒啊!一念及此,逸散的紅芒裏可兒的臉忽地幻化出來,那絲縷纏繞的游光幾乎切進了她孱弱的靈體!

明白過來結肆無恙,她心念如鐵,手腕斷然一轉,反手一劍劃破了自己左手掌心!對面三人面面相覷,憫惜也驚得一跳,想要沖過去,可舜莪制止了她。她甩甩左手,揮盡手掌上滲出的血珠,右手上鮮艷的血珠正從劍芒上滴滴滑落。她發力握緊結肆,面露兇狠,忽然劍身白光一盛,雪亮的劍芒透出,瞬地將纏繞旋轉在外層的雪光悉數斬斷!紅光一霎消失在結肆閃電般收回的劍氣裏。一招完畢,舜莪向前一個踉蹌,霍然將結肆撐在半跪在身前才止住去勢,臉色金黃如紙,

此時立在她身前的結肆再露新鋒,煥發出銳利的光亮。舜莪擋在憫惜身前,喘息著一言不發。

“哦?深合六均?真沒有看出來,你原來是列聖。”少女冷笑不疊,眉眼間愈見冰霜,“可是我竟沒想到,你尊為列聖,居然與冥靈妖物為伍!”

“息悲師妹,你究竟要做什麽?”憫惜疲憊地看著從前的師妹,無可奈何地去取手指上的戒子,“是我手上的兩枚海妖的眼瞳嗎?你只管拿去好了。”

“掌門信物我自然會取回來。”聽到那個久違的稱呼,面紗後少女高貴嬌艷的臉上浮出淺淺的笑意,然後神色瞬間冰冷,“替師傅清理門戶,我也義不容辭。”

舜莪強撐一口氣,拔劍起身,眼神淩厲,劍鋒直指息悲,“那麽,先過我手裏的結肆吧。”

只是她表明態度的一瞬,就有浩蕩到令人窒息的靈力陡然從天而降。舜莪急忙回身護住憫惜,可她的預料的攻擊沒有到來,反倒驟然出現一卷淡紅的風光。天地忽然間籠上一股極盡繾綣的溫柔,令四周殘破的廢墟都恍若不見了,舜莪不敢大意,回頭看向憫惜。憫惜正視著她,搖搖頭,“已經來不及了。”她話音剛落,忽然無數鮮艷的花瓣從天翩然灑落,隱約有春天的馨香飄過來,四周已然物換星移。

結肆光芒雪亮,舜莪舞劍而起,漫天花瓣在她凜冽的劍氣裏一一粉碎。抱著一線希望,憫惜察覺到了破綻,忽地指向某一個方位,脫口厲呼,“就是這裏!”舜莪轉身如電,結肆脫手破空射出,天幕忽地撕出了一條口子,劍鋒指向之處,謁星教四人的身形忽地浮現。

原本束手在一側的朱裙女子手勢一撤,瞬地擡頭向他們望來。

在劍尖到達息悲眉心的剎那,結肆去勢忽地一頓,一旁的白衣老婦側身伸出左手,一張白色的光陣憑空閃現在息悲身前,瞬間震退結肆。

舜莪接住掠回的結肆,憫惜忽然沖到她身前,手上的兩枚戒指同時光芒暴漲,“快走!”

舜莪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電光石火間擡頭,驀地瞥見了那個老婦一直懸停在半空的右手——連出手震開結肆都不曾動作分毫。

在她幹瘦的右手之前,一道遮天蔽日的光墻已隨著她推出的手勢向自己和憫惜迫近,而在那之前,另外兩股靈力擋在它之前,勉強擋住了不讓它撲過來。舜莪連忙看向身前的憫惜,她蒼白的臉上汗水涔涔而下,伸出的雙手也止不住顫抖。

“帶時然快走啊你,真的來不及了!”憫惜轉首向她大呼,有些微的血絲從她嘴裏滲出來。

舜莪如夢驚醒,剛要動作,只見對面的老婦騰回右手,光墻一瞬消失,舜莪趕緊上前扶住憫惜。這時老婦人重新擡起右手,右手手腕上露出一圈玉石編織的鏈子叮當作響,她信手一揮。

六芒星陣忽地從四周浮現,舜莪不知所措,強烈的白光猛地奪去的所有光彩,憫惜抓著舜莪的手,心惶惶下沈,是離禁之術!

舜莪反身抓住憫惜,點足閃電般倒掠開去。四周的空氣忽然一滯,仿佛漫天有看不見的力量壓迫而來,再難動彈一絲一毫。目之所及,炫目的白光一望無垠,頭頂一片白光花瓣瓣綻放離合,聖潔如新。

再不遲疑,舜莪推開憫惜,結肆劍芒輕吐,雪亮的劍光掠起,來回交斬,以絞滅一切的力量奔走突破。可感覺自己仿佛置身雲天,無從借力也無從使力,所有的攻擊盡數消失在四溢的白光裏。

“別白費力氣了。”憫惜從她身後步出,看向她,神色鎮靜得像是她們不是身陷囹圄而是閑庭信步,“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救我,但無論怎樣,還是多謝你。”她步履蹣跚,雙手鮮血淋漓,衣裙也遍染焦黑。

“當年錯手殺了你丈夫,現在想想,我真是後悔啊。”她擡頭,眼神落在舜莪身上,然後立即轉開。

舜莪一楞,“我不是在意時然……我只想親手殺了你,你不能死在她們手裏。”

憫惜不置可否,只是當聽到時然時微微出神,然而很快便清醒過來。她口角噙笑,輕輕地搖頭,“你活得真是瀟灑灑脫啊……你知道你這次沾上了多大的麻煩嗎?謁星教教主與三位守護者,即便你同時然聯手也未必能與之抗衡,更何況現在時然還……”

時然他一個人在外面,即便謁星教發現他應該也不會怎麽樣吧,息悲師妹她……這也是自己的因果宿命啊。

“好了,多說無益,再這樣下去勢必會連累你和時然。”她淡然一笑,搶白舜莪的回答,像是洞悉了她想要說的話,“沒辦法了,不過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頭頂的陣眼美得如夢如幻,世界白若瀚煙,一望無際。聽到憫惜低聲講出的一切,舜莪驚愕地擡頭看著她,心裏生出極其壓抑的感覺。不等她答應,面前的憫惜便微笑著將一個東西放入她手中,“這是那措布天湖至陌露蒿野的忘川水,你給時然服下吧。”

舜莪驀地明白她所做的抉擇是什麽了,心不由得重重下沈。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自己也挺滿意的~

☆、六 終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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