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終始(下)

關燈
雖然看不到一切,也動彈不得,可他尚自能憑存在的聽覺辨析所發生的一切。臉龐壓在粗糙的沙礫上,硌得發疼,大火之後的沙地餘溫散去,不息的風卷動著死亡的氣息縈繞在他鼻尖,令人作嘔。

有大風落下,有盛大的白光,有陌生的人音,有錚然的劍擊。眼皮跳動著,一切都刺激著他,謁星教的人來了,他知道她們的目的,他先前對憫惜的隔閡怨憎突地煙消雲散。一想到還有舜莪師姐,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可直到筋疲力盡也動彈不得。出乎他意料的是舜莪師姐居然救下了憫惜,無論她出於什麽目的,他都很感激她會這麽做。可之後突如其來的一場死寂再次令他如墜冰窟,側耳聽了良久都不見動靜,他心急如焚,心臟處有千百只小蟻啃噬著,可他卻束手無策。

沒有人註意到他。

在他再次拼命突破禁制的剎那,他忽然覺得一縷綠光從眼前閃過,他動作一頓,冰涼的觸感從眼睛開始迅速向四肢蔓延,他感覺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體。他來不及想發生了什麽事情,一睜開眼睛他便一躍而起。

大漠茫茫,白袍老婦和朱衣女子淩空而立,手勢翻轉間衣袂飛舞。察覺到動靜,守在一邊的息悲和降黎太禦史迅速轉頭,時然也正擡頭,猝然撞上青衣女子投過來的目光。僅僅是視線交錯的一剎,時然忽地認出來她,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那天憫惜會那麽害怕了。他神思恍惚,沒有註意到青衣女子奇特的臉色以及她袖口裏一閃而沒的光芒。

不及她們出手,一陣奇特的震動忽然從不遠處傳過來,施法的兩人如遇重擊,手印被打斷,她們齊齊睜開眼睛,息悲和降黎也霍地調轉視線。看到她們四人震驚的目光,時然明白這一定與憫惜和舜莪師姐有關。他順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一張交錯轉動的巨大的界正嗡鳴不止,四面耀眼的六芒星陣也顫栗著熄滅。他手中結肆震動,隨著主人的心驚悸難平,錚然掠躍出鞘。

“當我以‘捷光者’之‘明’潛入奡央,便無畏這一天。”憫惜清晰響亮的聲音從結界裏傳出,散進每個人的耳朵,時然沖過去的步子突地停下來。

不遠處其餘三人松了一口氣,息悲的臉龐忽然爬上一股難以言說的蒼涼,她身邊的降黎聽到她喃喃自語,“你終於走到這一步了,憫惜師姐。”

隨著聲音的傳出,仿佛有更加鋒利的‘光’切開了那道堅不可逾的結界,光芒淩厲而柔亮,一瞬透出照亮破曉前的大漠。結界迅速破裂崩碎,那道銳利的光劍一樣旋轉回到其間的人影手中,雪亮刺目,“而如今,我放棄天地生榮,歸還此物,還請你不要為難他們,息悲神女。”

劍一樣的白光在聚攏的一剎驀地交錯暴射開去,瞬間洞穿那個人影,仿佛再也承受不了這樣的重傷,那個孱弱的人影終於轟然倒下!

“憫惜!”他心中大駭,再也忍不住,脫口低呼出聲,胸口一陣劇痛。

天色微微透亮,似是已到了黎明。皓月漸漸隱去,地上焦黑一片,結界破碎以後光芒也不覆存在,露出了居中的兩個人影。一個緩慢倒地,而另一個則筆直地側立在一旁。聽到了他撕裂的聲音,瀕死的女子猛地擡起頭望過來,目光觸及他驚恐的視線時,她忽地粲然一笑,那幾乎使噴薄欲出的朝陽都黯淡失色。逆著光,時然看到她嘴唇翕合,卻怎麽也聽不出她想要說什麽。她嘴裏湧出滾滾鮮血,轉眼浸透她的裙裳,臉龐蒼白毫無生氣,可笑靨卻仍舊繁如夏花。

那樣燦爛的笑容,他恍惚想起來那年夏天在藻水與她初遇時的情景,那天午後陽光熾盛,沿河人群擁擠,他在人少的地方掬了一捧清水打濕臉頰。就是那個時候,她忽然對自己伸出手,纖細的手裏拎著水袋和食物。他當時楞了楞,擡頭望去她正對自己微笑,就像現在這樣。多麽美好的微笑啊,多麽美麗,多麽溫暖,那幾乎勝過了整個世界。她給予自己的東西太多了。

現在,還加上了生命。一念及此,他的心臟驟然收緊。

即便聽不到聲音,可他仍舊憑口型分辨出來那句消散在空氣裏的話,那幾乎使他的餘生只剩下痛苦,“其實我一直希望你能喜歡我,時然。”

那一瞬間,他的世界完全安靜下來了,唯有她悲傷的聲音在耳畔如潮水來回響起。

我也喜歡著你啊,這麽多年來,也是如此啊,我先前是騙你的。可是,你知道了嗎?

纏繞的白光從她指間飛起,穿過朝陽,從天落入了息悲的手裏。少女的面紗在晨風裏飄拂,她收緊手心,將那兩團輕柔的白光握住。淚水漫出眼眶,劃過臉頰。倏忽間,仿佛有風拂過,一陣白光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她連同其餘三人消失不見。

憫惜師姐,對不起,我並不想看到如今的局面。我答應過韶淩師傅不傷你性命,剛開始的話,只是我一時的氣話。韶淩師傅已經不在了,現在你也離去,普天之下,所有人都只知道我叫息悲了。如果你怨恨我,那麽你就盡管恨吧,只希望你到了陌露蒿野以後,與師傅相逢,替我講一聲是我辜負她的期盼了。

時然雙膝一軟,看著不遠處在朝陽下失去生機的女子,心裏空蕩蕩的。他將頭埋進掌心裏,忽地痛哭出聲。

空曠的大漠上,唯有風無聲地穿過時然三人中間。

他感覺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擡頭看見舜莪低過來的身影。淚水幹涸在眼眶,他直直望著舜莪。

“這是風盧燕蘭,你喝了吧,這對你的傷勢有幫助。”一個琉璃瓶落入他的衣襟,在朝陽的照耀下折射出夢幻般的青藍光芒來。

時然坐在地上,高大的身軀豎起一片陰涼,他看也不看她,便將那瓶靈藥拋了回來,“你的藥太珍貴,給我用浪費了。”

舜莪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發怔地看著瓶子砸在自己身上然後滾落在沙地裏。她感受到時然徹骨的悲痛,嘆了口氣,彎腰拾起了琉璃瓶,打開,忽然狠狠潑在了時然臉上,時然驚愕地仰頭望著她,她斥聲痛喝,“你知道她是什麽人嗎?你知道她做過什麽事嗎?從逢川到這裏,她手上染了多少血你知道嗎!為了這樣一個人哭哭鬧鬧,你對得起暝措師傅嗎!”

她通紅著眼叱喝,看到時然一言不發,轉身拂袖而去,只留下時然茫然地坐在地上,臉龐上的液體劃過眉梢嘴角,那是苦澀的滋味。

她拖著沈重的步伐,迎著旭日,在經過那個倒在沙漠裏的女子時緩了一緩。她神色覆雜地看了一眼憫惜的遺體,遲疑了一剎,回頭對痛苦掙紮的時然輕聲道,“你多保重,我走了。”

不過轉瞬,白袍女子便掠過了一地黑墟,消失在黃沙間。

初陽高照,清晨的大漠空氣還有些涼爽。七零八落的刺荊紅盛開著,散生一片火紅。許久,時然才站起身,環望四周後目光凝定在了不遠處倒在地上的白裙女子身上。

他艱難邁步,緩緩移到憫惜身前。他看著她了無生氣的臉龐,坐下去將她托在自己懷裏,長久的凝望,淚水又接二連三地從眼眶砸落。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神思恍惚間好像看到了憫惜身上有光芒綻放,突然,他伸手在空中胡亂地舞動,用力想要抓取住什麽。一切都是徒勞無功,他楞楞望著半空,努力想要窺破生死。

——在他無法看清的虛空裏,纏繞的水波狀發絲和羅裳薄舞,有一個透明的靈體正淩空升起。

再也抓不住了,從前笑臉總圍繞在他身邊,想方設法都想逗他開心,而他卻心事深藏,不懂回應。而今,當他終於學會了珍重,想要守護了,卻是她已生命為代價。她正在離開他,即便他身負巫族血脈,卻也無法完全看破生死間的罅隙,但他能夠感覺到那個人正離開他,真正地,永遠地,消逝於他的生命裏。

可他卻了無辦法。

虛無的靈體從他半伸的指間升起,飄到比雲天還要高寒的九天。那一縷光溫潤如流,好似射入天空的一枚煙火,迅速消失在遼闊流散的雲間。

他忽地仰起頭,怔怔地望著天空,腦海空白的什麽都不願去想。

“轟——轟——”霎時間,天空忽然出現一匹烏雲,翻湧著遮掩初陽,光線一下子黯淡。不過俄頃,半空忽然開始落下一場細密的雨。蒙蒙雨絲綿密如織,輕若薄紗般迅速籠罩四野。沙沙沙的響聲驟然傳入耳廓,細細的,輕輕的,涼涼的,像極了童年時候故鄉院子裏的雨,順著房檐落下,院落裏梨花半開如雪。潺潺煙雨裏,他的心徹底淪陷。

時然張開嘴,雨水飄進他的口中。臉龐被雨絲浸潤,衣服被浸潤,心也被浸潤。像是奔波了多年來積攢的辛勞一股腦地湧了出來,他忽然覺得太累太疲憊,意識模糊間身子一歪,倒在了濕潤的沙漠裏,倒進了綿綿細雨中。

他懷裏抱著的白裙女子也順勢滾落在一旁,雨絲頃刻打濕他們全身。

雨還在漫無邊際的落下,世界在雨水裏變得格外遙遠靜謐。那是少年時代的仲夏雨季,午後青梅初露稍頭,孩童不知人世,以為雨裏時光漫長得永無盡頭。

沙——沙——沙——

沙——沙——

沙——

作者有話要說: 又臨近尾聲了~

☆、後序 茍相忘

後序/茍相忘

在閉上眼的一瞬,眼前忽然浮現出那晚在墻邊憫惜踮起腳攀折梨花的樣子。月色清好,梨花潔白若雪,她折下梨花後回首莞爾一笑,滿世界頓時仿佛填滿了花開的聲音。他恍惚間失了神。

在雨裏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夢。夢中憫惜也像是在這一片煙雨中,低聲追憶著過往的點滴。大雨落在他身上,他嘗了一口,苦澀得他不禁皺起眉頭。憫惜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微笑著輕聲道,“你知道麽,時然?我真的好愛你,可是——”他想要分辨,可她卻輕輕壓住了他的嘴唇,沾滿雨水的手指冰涼,“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全知道,可是時然,生死已定就絕無再逆行天命的道理。”他看見憫惜的眼眶裏淚水直流,可臉上卻還是微笑,“時然,幫我一個忙好嗎?請你找到我的妹妹,好好照顧她。她叫樂冰,幾個月前儺寧大人告訴我她也來到了奡央,請替我告訴她,不要再想著覆仇了,要快樂地活下去。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我的,是嗎?”她松開手指,笑著退開幾步,在雨中踮起腳旋轉,翩躚輕盈,如踏水的天鵝,她眼底有某種釋然的光。不知過了多久,雨聲的安靜裏,她突然開口,“忘了我吧,時然,我已離去,你又何必再掛懷......忘了我,繼續遠游,直至遇上另一個真正愛你的人。自由快樂地活下去。”她腳步漸漸慢下來,隔著雨幕遠遠地望著他的眼睛。不,怎麽能!不會忘記你!我一定不會忘記你!他突然驚恐萬分,大聲呼喊。迅速地,憫惜消失在了雨中,無聲無息。只有漫無邊際的雨愈來愈大,卻空無一人。“不!”他撕心裂肺地叫起來,但同時卻更慌惶的發現,腦海裏恍惚隱隱,他已經記不清憫惜的樣子。

在雨裏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陌生很陌生的夢。夢中有一個女子雨裏旋轉不停,喃喃訴說著許多晦澀的話。他隱約聽到了自己和另一個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她怎麽知道自己名字。大雨落在他身上,他嘗了一口,沒有一滴滋味。後來那個人不見了。他有些落寞地想,她的笑容真的好美,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稔。只可惜那麽短暫,他突然莫名地覺得難過。

雨勢已經小了。他從地上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放著一串刺荊紅,他推開花束站起來。他扶著頭,搖搖,微苦的花香令人陡然清醒,神志清明了,他下意識便向北邊走去。

剛剛真是一個奇怪的夢啊。他擡頭看著大漠風雨後澄凈的天空,想道。

走了沒幾步,他突然看到從不遠處奔跑而來的小男孩,對方也看到了他,止步不住喘氣。那個孩子手中捧著一大束刺荊紅,氣息未定。他突然明白了過來。

天已經亮了。

連綿的細雨漸漸變小,但仍舊如牛毛潤物無聲。煙雨蒙蒙,模糊的視界愈加清明。

在大漠盡頭般的遠方,隱約有兩個人影佇立著,靜默凝望。

黑袍的少年默默望著身側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少女,袖間的銀光若隱若現。那個少女穿著一身銀紗,年紀不過十五六歲,露在外面的臉龐清凈明麗,一頭黑發被雨水打濕了,貼著衣服。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大漠上某個地方,神情不住變換,隔了千百裏遠仿佛看到了什麽。她突然撤回視線,抽出衣襟內一管冰藍的長蕭,垂下眼沈默了許久。終於,她毅然重新擡起頭,眼神一瞬肅然,再不去看。她斂衣側首,對著身側的少年掬手,輕聲道:

“冬巖閣下,我已經做完了我要做的事情,我們可以離開了,”

黑袍少年正對上她擡起的眼眸,詫異,“你做好了嗎?冰月姬大人。”

“不要再這麽稱呼我了……冬巖閣下,你是六儺大人請來的貴客,這樣實在令我難堪。”她眉眼低垂,“那件事是我的私事,不會對你有任何影響……還請恕我不能相告。”

忽然想起來什麽,她俯身一禮,黑袍少年忙扶起她,“樂冰再勞煩大人一事,昨夜之事還請大人替樂冰保密。”

他突然想起來昨夜拼命想要闖進大漠的少女,全不像那個傳聞堅毅沈著的冰月姬。而更令他不可思議的是,那幾束從天而降的白光,其中蘊含的力量竟如此強大。要不是他攔下,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這片沙漠裏究竟有什麽東西,不但引來了朝玖帝國的冰月姬,還居然出現了那樣的高人,而且她居然是背著閶聖宮來的…….他神思一靜,笑了笑,“我自當替冰月姬大人保存這件事,不必牽掛。”

“我們走吧。”望著晴朗開的天空,他頓了頓,轉過身。

“是。”白紗少女應聲而起,將長蕭緊抱在懷中,靜靜跟在少年身後。宛如一陣清風拂過,他們轉瞬出現在沙漠的更遠方,眨眼不見。

“昨夜多謝大人了。”在淩風掠起的一瞬,他聽到風裏傳來的聲音,短暫地失了神。在緩過來的瞬間,他好像又聽見了千百年前的那個聲音,帶著說不出的笑意,“真是多謝你了。”

經過雨水洗刷的天空,愈顯湛藍。碧空之下,大漠綻放出火紅的花瓣,團團簇簇,虛幻如天國煙霞。

這雨,是忘川水吧。是你嗎,姐姐?你是想讓他忘了你麽?她轉過身,卻還是有止不住的悲痛劍一樣刺進胸膛,在臉上化為淋淋淚水,落下。

舜莪看著眼前碧草豐茂的塔多戈草原,又回頭望了望遠處烏雲翻湧的西爾博納沙漠,放下來懷裏抱著的白裙女子。她擦去額上的雨水,右手放在腹部,長長嘆了口氣。

現在,時然他怎麽樣了?

結界中憫惜對她說的話猶在耳傍回響,揮之不去。

“你讓他喝了這盞忘川水,我可以幫你覆活附身在結肆上的那個冥靈。我知道,她對你來說,很重要。”

她震驚地擡頭,看著在空白天地間微笑的少女,手中青藍的水光如夢如幻,她不可置信。

“你知道的,是麽?四大術法之一的離禁,不僅是以結界禁制困住他人,更能切斷術士的力量來源,強行收縮結界,粉碎其中的一切。即便我們聯手可以破除它,但寐落呢?當結界崩塌的一剎,夷初少司命的寐落之術已經準備好了。你有把握可以逃出她的幻境嗎?那遠比先前困住你的湮世更加險惡。而且據我所知,寂蒼大祭司的法器弦晷配合離禁之術,曾大敗南摩教先代教主丘季,要是我們想活都難!”

少女蒼白卻毫無懼意的臉龐在半空爍爍閃光,聲音如出鞘之劍,“但只要我一死,一切都會冰消水解。你先別說——”

舜莪欲言又止,強咽下口中的話。

“即便剛剛的重傷不會致我於死地,但繼續這樣下去,我們兩人勢必都活不下去。而且——我一死,這個肉身便會空出來,這具身體曾以寸偶蠶心培植過,加之這些年我的功力浸染,比起尋常肉體能輕易接納任何新魂靈。你去連冬淵郡的靈巫十山找醫者墨知,他知曉返魂之法的秘訣,你便可以將那個冥靈放進我的肉身。如此她便不會因為陽世人氣侵蝕魂飛魄散,即便有你的結肆庇身,她也不可能永留於此。”

“行了!不要忘了應允我的事!”她眼中精光畢露,猛地揮袖推遠了舜莪,手中琉璃瓶激射開,“時間到了,你退開——”

舜莪踉蹌了幾步,反身一把抓住了那團飛射而過的青碧的光,她猛然回頭,看見憫惜手中兩道白光暴漲,整個人如劍一躍而起,雪白的光芒交錯斬落,漸漸湮沒她的身影。

這究竟是一個這樣的人啊!舜莪想不明白,最後竟然是她犧牲自己救了自己,和可兒。她震驚於她洞悉了一切,竟然連湮世妖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或許那正是她的手筆。她突然有些後悔一開始重創了她,卻不明白她的苦衷——即使她還想殺自己向閶聖宮請罪。如果她沒有受傷,或許也不會這樣而死。

她恐懼,是的,聽完她的話她突然想要活下去了!因為她可以救可兒!她恐懼可兒魂飛魄散,因為她再一次受難。她選擇活下來,沒有出手阻攔,直至光芒洞穿了憫惜身體的一剎她才如夢方醒,變了臉色。

是她對不起時然,是她做錯了。當初回到雲漠界她以為自己放下了,即便知道是憫惜殺了遠安也沒想要覆仇。師傅說的“如實如空,難恕難寬”她也以為自己做到了,可醒過來以後,得知憫惜的真面目還是沒有忍住。她居然屠滅了西撒納部!竟如同當初的遠安一樣。當初逢川一役或許是因為她的判斷錯誤所以朔族沒有得逞,但現在呢,她的罪罰不可原諒?自己還是做不到放下。自己同情她,可能是因為她的堅持與時然師弟的漠然,即便她是潛入謁星教的朔族。她想即便自己沒有重傷憫惜,她也不一定能逃出謁星教的追索,還是得殞命於此;可如果自己沒有出手救她,而是束手旁觀,那麽自己也不會蒙她舍命相救了,也不會覺得愧疚。但這些沒有用,她可能死在謁星教手裏,但也可能在她們找到之前就和時然師弟離開了。況且,如果自己沒有出手,可兒呢?說到底,自己還是得感激她,即便先前還是隔了血海深仇,但現在她死了,算不算是另一種公平呢?唯一不公平的只有時然師弟了。

原本以為,時然可以與她相守一生,自在快樂,像自己與遠安不曾做到的那樣。可世事無常,她曾以為所有的苦難只有她一人會承受,其餘人不過是不相關的旁觀者。但多年以後,她從當初的當局者變成了現在的旁觀者,親手拆開了另一段苦難。時間證明了,他們竟同當年的自己和遠安一樣,被世間的國仇家恨隔開,永久分離。

想來時然和自己是多麽相似啊,都從被欺騙者到承受者。他會恨憫惜嗎?當初即便遠安為自己而死,她還是對他深惡痛絕,長久的時間裏都不願回想他。更何況在時然師弟看來,憫惜所做的一切他都一無所知,她或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徒。但以後呢,他會不會像自己一樣,慢慢在時間的流逝裏將苦痛化為對以往種種的經歷來追憶,不再悲痛,偶爾也會回甘。那是她所追求的。

可惜時然師弟不會了,這樣興許對他更好。

她不再有冠冕堂皇的正義感,手上也有罪惡,可即使如此,她也還是要活下來。

她靜靜站在初曉的無邊草原,憫惜安眠於她腳下,結肆寂然在腰間。太陽從遼闊無邊的蒼天瀚海交界線升起,陽光披滿草地與黃沙。天地光明,照見她孑然立於曠野,一人摩挲著腹部的身影。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靈湦。”

“你怎麽在這裏,你的父母呢?”

“我的父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醒了後就在這裏,周圍全是死人,只發現了你一個。我去找了些刺荊紅清神,你看!”

“你不怕嗎?”

“不是還有你在麽,我不怕。”

“這樣的話,那從今往後你就跟著我,做我的弟子好不好?”

“唔……好!”

時然笑著擡手揉了揉小男孩的頭,小男孩仰起頭望著他,開心地笑起來,眼瞳純澈如水。看著靈湦突然露出的笑容,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直起身,深深呼吸幾口氣,牽住小男孩的手,緩步離開。

黑帽已落,烏發整潔束成一髻。雨後的風吹幹他們淋濕了的衣服,陽光明媚溫暖。風卷起長發,衣襟,在空中呼啦啦的響,拉成一線。

太陽終於出來了,掙開天際烏雲陰霾,黎明的日光遍瀉大地。隱隱約約地,遠方橫跨過一道淺淺的虹橋,如同天空的微笑,架在天地盡頭,一時間美麗無比。

身邊的靈湦高興得手舞足蹈,時然低頭對昂首望著他的孩童回以一笑,也收住腳停下來,望著天空。青空之上,彩虹之下,恍惚有一張女子的容顏隱隱浮現,如花開不敗,占據了半邊天際。時然看得楞住了,那個人仿佛也看到了他,突然釋然地微笑起來,側過頭,又回首望了望大地,像是凝望著某一個人,不舍。

他的心跳忽然頓了一頓,恍惚像是想起來什麽。“忘了我吧,時然……自由快樂地活下去”耳邊似乎有一個溫柔的聲音拂過,他驚覺回頭,大漠上,只有風追逐著陽光遠去。他心中登時感覺一陣從未有過的輕松,他突然擡頭,沖著天空大聲喊,“我很快樂!我很快樂!”

靈湦被他的舉動驚住了,但立即哈哈大笑,跟著他一起喊起來,稚嫩的童音清脆響亮,一時竟壓住了他。他看著親昵他的孩童,停下來看著他,過了片刻他拍拍靈湦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喊了,靈湦望了他一眼停了下來。

他雙眸模糊,極力回憶著什麽最終卻一無所得。不知為何,他心頭反而愈加釋然,眼神也漸漸聚攏,亮如晨星。他長立在原地,對著天空微微笑了起來。

白雲間,彩虹淡如水中影。那張笑臉也漸漸隱去,唯有剛剛的聲音響徹雲霄,散入風雲間,在天地間久久回蕩。

那道虹橋,靜靜垂掛在雨後的天邊,隱約不見。

時然欣慰一笑,放下目光,領著小男孩在大漠裏並肩而行,緩緩離去。清風長吟掠過,悠然得像是嘆息,傳過整片大漠,直至彌散。

天高地遠,寥曠無邊。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雖然無人問津,但也算完成自己的一個願望了,希望可以解開這個心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